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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冬之游 ...

  •   家里只有一辆车,电瓶车,但我们却有五个人。虽然其中的两个是不足七岁的孩子。但车却是一辆补了许多次、修了许多回的老车。支撑架坏了,反光镜没有了,刹车不灵了。人坐上去,车身也摇摇晃晃、吱吱哑哑,仿佛不堪一家子二百多斤的重负,想将老骨架裂成碎片,散作一地。这一路摇晃着呻吟着的老车,风里来,雨里去,已经五个春秋了。五年来,生活的重担在我们身上压了又压,而其中的一部分我们或者也不自觉地转嫁到它年老体衰的躯壳上了。
      “那就开两次吧。”我说。丈夫没有反对。于是推车出门。因为是新年,出门的时候没有忘记带些瓜果饮料。用装桂圆的篮子拎着。篮中当然还有吃剩的桂圆。而母亲早已拉着小侄子的手急切切地直往前走。两只狗在后面兴冲冲地跟着。
      天气很好。温度在15℃左右,所以风吹在脸上并不觉着寒冷。天地之间最让人揣摸不透的莫过于风和云。前两日还彤云密布,大雪纷飞,冷得人恨不得钻进被窝,整日抱了火炉烤。昨日就冰消雪释,一派暖洋洋的舒适。天气冷了,我们就添衣服;刮风了,我们就找背风的地方躲着。无论这衣服是否厚实是否松软,无论这遮风的地方是否高大结实是否富丽堂皇。总之天气变换着,我们就想当然地应对着。这种因难以预测的风云而变幻着而忙碌着的人生或者也是瞬息万变的?难以把握的?
      桃林到阳山只有15分钟的车程。喧嚣的如海超市前,我和儿子下了车。我拉着儿子在一排依然照常营业的店铺前慢慢行走,丈夫则将车迅速掉头,前去迎接尚在小路上快速行走的母亲和侄儿。阳光很灿烂,也很温暖。但是高大的楼房依然挡住了部分阳光,所以我们眼中的清明世界,仍然有一半处在阴暗的阴影中。宽大的马路上车辆来来去去,人群去去来来。轿车黑油油、银闪闪,坐着妆扮入时的女人或者穿着鲜洁的男人,神情意得志满。公车挤得满满的。虽然已经是午后12点了,但人们被新年的喜气驱逐着,被喜气所带来的闲散役使着,依然不辞辛劳地从乡下赶往城市。城市人口多,城市高楼多,城市商品多。年在人群中推搡着,年在商品中堆砌着,年在高楼间浮动着,于是天生喜好热闹喧嚣的城市自然比偏僻安静的乡村年味足些。
      拉着儿子的手,一路听着儿子小心翼翼背着的儿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感慨。年就这样过了?同样是24小时,同样是白天黑夜。太阳并不在天空多呆几个小时,星星也并不因为新年而分外璀璨,但人却自发地分外疯狂。放鞭炮,贴对联,吃喜糖,包饺子。但凡一个家庭能力所及,能够做到的都必然做到。一年到头,似乎只为了这几天,似乎仅为了这几天。这一年活得如何辛苦,如何辛劳,一切皆如过眼云烟,现实的仅仅是嘴里嗑着的瓜子,口袋中装着的钱包。可是这一天和其它的日子真没有区别。吃饭的时候就吃饭,睡觉的时候就睡觉。该上班的照样上班,该做功课的照常做功课。寒假作业、练习卷、背诗词、写短文,儿子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种种繁忙的、虚假的、虚伪的事已经接踵而至。追名逐利的人生,被虚名虚利追逐着。这样想着,这样走着,这样背着,已然到桃源了。回过头来,丈夫带着母亲侄儿也正穿过川流不息的马路向我们慢慢靠近。
      冬天的游玩,普通人家的普通的游玩。只是我们很久没有这样闲散的心情了,只是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团团圆圆地团聚了。如果没有一个理由,我们怎能说游玩就随随便便游玩?如果没有一个理由,我们怎能说团聚就随随便便团聚?感谢这个理由,感激这个理由。虽然这个理由和平常的理由一模一样,虽然这个理由和平常的理由都并不成其为理由。
      这个地方,秋天的时候,我们曾经来过。那时红叶飘飘,黄叶摇摇。那时满山满山都是鲜红的树,满地满地都是鲜艳的树叶。山像是一位风情万种的女郎,正舞着倾国倾城的舞。一舞倾人城,再舞倾人国,再舞则天地万物皆为之变色了。于是繁华落尽,尽得真淳。这最后的舞,舞尽冬日的朴实正直,不善言辞。
      许多人都说自己喜欢真理,是因为他们没有见过真正的真理。如果有朝一日,他们见识了真理的本来面目,或者说他们坚持真理却必须为之付出包括健康包括幸福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的一切,那么即使给他们万万次的机会,他们恐怕连跨进真理之门的勇气都没有。因为真理是赤裸裸的,是□□的真淳,是没有一点欲望的纯洁无瑕。比如这面目严峻的冬,冷冷清清萧萧条条,了无生趣,亦无情趣。
      冬天的树,冬天的草。草无一例外地枯竭。枯白着,枯黄着,枯黑着。如果这也算得上是一种色彩,那么这就算是一种颜色了。这颜色并不华丽,也不鲜洁。单调着,衰老着,甚至是颓废的,荒唐的。贴着地表,挨着灌木丛,沿着山脉,一点点延伸开去,铺天盖地,漫山遍野,无孔不入地铺满所有阳光照耀的地方。极目望去,到处都是萧条。树无一例外地瘦。瘦得只剩下树枝,只留下树干,仿佛千千万万只伸向空中想要抓住什么的手。树挨着树,枝接着枝,参差不齐,张牙舞爪。透过繁密的树枝遥望空荡荡的天空,遥望魂牵梦萦的远方,树枝一堆堆、一叠叠地横在天际,砌在山间,如云雾,如轻烟,如一缕随风摇曵的割不断理不顺的柔情。于是便不觉着天空空无一物了,也不觉着山头一味的乏味了。只是眼睛有些酸涩,神情有些迷离,迷惘着,迷茫着,有些不知所措了。
      还是那片幽深的竹林。从前的路没有多少改变。青石板路,依然光洁幽凉,踩上去依然咯噔噔响。从秋到冬,不过百来个日子。然而在这未知的百来天中,有多少我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在这条路上走过啊?他们的双脚在这条路上同样留下了多少沉重或者轻松的脚印啊?但是凡尘俗世中,我们的一双平凡的脚又如何凭着天生的朴实和笨拙,一丝不差地沿着另外一双脚的脚印,沿着另外一个人的人生轨迹分毫不差地向前走着?而它最终也无法寻找出一百天前自己曾经的脚印,秋天的脚印,矢志不移地向前走着。
      阳光像是和人捉迷藏,忽然便钻进竹荫中去了。却又稀稀疏疏地撒满竹林,抬眼望去,满眼都是金亮亮的,仿佛流在竹叶竹枝间的都是耀眼的黄金。秋天见过的那只狗依然拴在原处。黑白相间的毛,尾巴很长,嘴巴也大,见了人并不全是一脸凶相,但当我们朝着旁边的一只黄白毛的小狗拍照时,它却突然警觉起来。汪汪汪地叫两声,却又昂起头来拖长声音嗷嗷直叫,和狼在月圆的夜晚午夜狼嚎一个样。
      静寂的阳山隔三岔五地就有一座房子。或者是饭馆,或者是茶室。但无一例外地安静着,寂寞着。年就这样过了。在城市中,在乡村里,在人与人之间,在花草树木中。无论是大声喧嚷,还是寂静无声,无论是载歌载舞,还是欢声笑语,世界万物皆有自己的庆祝方式。在人类看来,除非大吃大喝,大红大紫,否则难以尽兴尽致,酣畅淋漓。而对于人之外的物种,或者花草,或者山水,却无一例外地选择了沉默。在沉默中酝酿生命,在沉默中守候春风,犹如一个绚丽的梦,一个缤纷灿烂的梦。只是这梦并不会永远是梦,而这梦也不是虚无缥缈的,渐渐温暖的阳光,已经温软的风儿中,我们深深地感觉到了,那满山紫褐色的枝枝叶叶又何尝没有深深地感受到?
      边走边看,边走边歇。孩子们满头大汗,大人也觉得略略疲乏。儿子突然说累了,走不动了。丈夫父爱泛滥,索性就抱着他走着。小侄儿看着羡慕,也一个劲儿说走不动了。母亲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双温暖的手有力地拉住他。当然这手也曾经拉过我和妹妹。但我们已然挣脱这手的绵长的赤热的束缚力,自管自地各自走了。母亲的脸上尽是笑意,这笑容隐藏在深深的皱纹间,与绵长的皱纹重叠着,并不容易跑掉。
      时间在我们身边一点点流逝。西斜的阳光照耀着山川,照耀着树木,照耀着我们长长短短的身影。我们的影子平铺在光滑的柏油马路上,或者重重叠叠,或者分分合合。重叠和分合似乎是瞬间,又似乎已经是一个世纪;似乎在眼前,又似乎早已跨过了千山万水。远处是阳山,是喧嚣的马路,近处是人家,是寂静的桃园,明艳艳的阳光下,一切都如镀了一层金一样,那么柔和,那么柔媚。柔和得令人觉得不真实,不真实得让人觉得这一切离自己其实很遥远,仿佛仅仅只是一个轻柔的轻盈的梦。只须手指轻轻一划,这梦便碎了,便破了。
      依然原路返回。腿只是走着,眼只是看着。几乎想到什么嘴便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犹如蝉不经意间的一支歌,犹如蟋蟀不随意时的一首曲,那么漫不经心,那么随心所欲。孩子们在前面奔跑着,或者捡些石头当作宝石,或者捡些树枝当作点石成金的棍棒,我们或者小跑着追上他们,或者大声喝斥他们不能乱跑。
      终于寻到丈夫停车的地方。懒懒散散,疲疲倦倦,但还得打起精神来回家。母亲坚持要走回去,说什么我们都不肯。拉拉扯扯,硬把她和侄儿先拽上了车。儿子和我在路旁的木凳上坐下了。或催着儿子背诗,或讲了故事给他听,仅仅一晃眼的工夫,忽听得一声刹车声,丈夫和车已经停在我们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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