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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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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风就渐渐地凉了下来。风从高高的山冈上吹下来,轻轻松松地就吹走了笼罩在如画村庄上的长长短短的迷雾。村庄、房屋、树木、人家,乃至奔跑的狗,啼叫的鸡,都如名画中的人物、山川,瞬间眉目清晰,触手可及。却又静静地倒映在村头村尾几口清清澈澈的池塘中。偶尔一朵洁白的云飘过来了,状如一只乖巧的鹤,依傍着洗浣村妇红通通的笑脸,岸上的人微微地笑了,水中那朵静谧的云也鼓着腮帮子轻轻地颤抖着。
天不知怎么回事就渐渐地变短了。秋日里带着甜蜜桂花香的风吹走了如火如荼的盛夏的炎热,经意不经意间却也吹走了这让人倍觉困倦的明晃晃的白昼。当燕子从各家各户渐凉渐冷的屋檐下三三两两飞出来,在碧蓝的天空中排成一队远远的人字时,那沉重而厚重的暮色也被这凉幽幽的风儿从燕儿疲倦而娇巧的翅膀上风情款款地拉了下来,远远近近地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村庄、高高低低的山冈。
黄昏的风依然温柔如水,温存如玉,犹如恋人最温婉的目光,深情地依偎着门前那一排香樟,那一排香樟每一片光洁的叶片、每一寸遒劲的树枝间。却又并不觉着剌骨得凉,却又愿意把它揽在怀中轻轻抚慰着,像摩挲一只小巧的猫,爱不释手、情不自禁。当那乖滑的风儿慵懒地绕过一丛丛纤细的绿枝,从那一片片绿得发亮的香樟叶下灵巧地钻出来时,那偶然吹起的片片惊飞的绿叶,却也令人心神摇曵。却又愿意用这样的风儿做一件潇潇洒洒的风衣,均匀铺在村前村后已经黄澄澄、红艳艳的稻田里的,那将是怎样鲜亮夺目、光彩照人啊!却又愿意截一段这样的风儿做一段长长的衣袖,高高扬向空中,那从半空中依依袅袅垂下来的,可就是飘拂在小河塘上的两段最最艳美的水袖?
勤劳的农妇蹲在暮云重重的小池塘边匆匆地浣洗着,一双质朴的手轻轻地伸了进去,满池的碧波便洋洋洒洒地荡漾起来。似乎想要拾起那风情款款的水袖了,却又像是那水袖本来就披在她结实的胳膊上,随着她忙碌的双手风情万种地舞动着。水还是如此温婉,水还是如此温暖,温存地环绕着那洁白的手腕,温柔地从那秀美的手指间一颗颗乖滑地滑落,晶莹剔透地落在圆圆的水波中。那在清莹的池水中沉沉伏伏游翔的鱼儿,是否也觉察到了这贴着池面吹过的贴着它们圆圆鳞片涌过的风儿的如丝般柔滑的点点幽凉?
云重重叠叠,风重重叠叠,夜重重叠叠。一轮渐圆渐满的月不紧不慢地在云与风之间穿行着,轻盈得犹如一个不着边际的梦,像是想要窥见日思梦想的梦中人,使足了力气扒开厚厚的云层想要露出些眉眼来;又像见不见此人也无所谓,刚刚在云头露出点月边儿,又匆匆地跌入到无边无际的云海中去了。只有一点薄薄的光时有时无地涂沫在薄薄的云层上,只有一点光的希望在那漫无边际的云的世界里惊心动魄地沉沉伏伏。仿佛一颗沧海明珠,已经沉出水面了,却又被后来的大片的海浪无情地吞没了下去。
月明明暗暗,起起伏伏,依然慢腾腾,静幽幽,似乎在韬光养晦,似乎并不在乎眼前的得失。只是思绪如云霞一样飞驰,只是风儿如目光一样无法停止流转,忽然间抬起头来,月儿已明朗朗地悬挂在静静的高空上了。那一片如白莲花厚重的云早已挤挤挨挨地堆叠到天的最东边去了,将西边一片琉璃般平滑的蓝碧无垠的天大大方方地留给了那一轮光润的月。天之下就是田野,与田野一脉相连的就是村庄,比村庄稍稍高出一些的就是树木,与树木比肩而立的就是房屋。那房屋距离天空如此之近啊,那尖尖的翘然而飞的屋角简直已经触碰到天空肃穆端庄的面孔上去了。那月光分明就缠是绕在那状如燕翼的屋角上的,明晃晃的,光灿灿的。高深莫测的天幕下,月儿和房屋都默默地静立着,时间似乎停留了下来,时间似乎凝固成了一幅画,画里的月儿和房屋就这样凝望着、静默着,一直站到天荒地老。
月圆如诗,月圆如画。无论是一千年前,还是一千年后,碧澄的天空中就这么一轮高悬的月。天如此之澄清,月如此之澄清,世界如此之澄清,心如此之澄清。喜怒哀乐也好,悲欢离合也罢,对如此之月色,要么携一壶淡淡的酒,和着这浓浓的月,如痴如狂地喝下。则月也醉了,人也醉了,风也醉了。醉了的人东倒西歪,醉了的风颠颠狂狂,醉了的月迷迷蒙蒙。要么畅开心扉,拥着这一窗如雪的月光美滋滋睡去。人家的窗户里已经没有了跳跃的灯光,白日里不停忙碌的世人也早已进入到甜蜜的梦乡。一双把巢垒安在繁密的树枝间的鸟儿,也枕着一窝洁白的月儿梦呓着睡去,那如金似玉般的月光,水一样在繁繁密密的树叶间缓缓地流过,斑斑驳驳的树影儿被风儿摇晃着,摇晃得那一地的月儿都碎了。
只有秋虫儿闹着,躲在墙角间,躲在草丛里,躲在房檐下,躲在那一棵棵青碧幽静的香樟树下,断断续续地叫着,续续断断地闹着。树儿树儿听着,月儿月儿听着,房儿房儿听着。不必说一千年前这月儿曾经照着怎样的人,也不必说一千年后这月儿是否还记得今天的人,只是思绪且在今夜暂时停止流转,只是且拥着这一院如水的月光无思无虑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