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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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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尾接近年头的时候,村上那些高高大大、威威武武的黑白猫、黄白猫、虎皮猫就隔三岔五地来寻小白了。小白甚至还不到两岁。之所以叫做小白,仅因为它披了一层雪白的仿佛晴空中的行云仿佛天山上的白雪一般的皮毛,又因为家来的时候它还小,卧在清凉的地板上,蜷成一团,大约一只女人的鞋子就可以装得下,理所当然地就唤做小白了。如今个头当然不小了,长长的胡须,三角状耳朵,浅绿色眼珠,但依然叫做小白。
小白孩子的父亲我或者见过一两次。是那种耳朵竖着,眼睛无时无刻不圆瞪着;胡须极长,却又因为竖耳朵瞪眼睛,无不一张一弛地舞动着;披一身威风凛凛的油光可鉴的羡煞旁人的黑毛、黑白毛、黄白毛;极其威武健壮又极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猫绅士、猫勇士。
猫究竟有多少种示爱方式,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人类并不知晓。我没有看见小白口衔象征着忠贞爱情的鲜红玫瑰花回来,也并没看见小白隐藏在雪白毛皮下的尖尖的利爪上套有一枚价值多少就代表爱有多深幸福有多广的或金或银的指环。小白依然穿梭于葡萄架、香樟树之间,依然在厨房、客厅一路小跑,静静地躺在阳光满照的宽阔的场院里,眯着眼悠闲地晒太阳。任这个世界有多大,只是独占场院的一小块,任时间飞一样流逝水一样漂泊,只是在这飞逝的流淌的时间里晒晒太阳做做好梦,让阳光尽情地爱恋那雪白雪白的云一样的衣裳,让风儿尽情地吹拂那雪白衣裳覆盖的柔软的肚皮。生活该有多么美妙就有多美妙,生活似乎就在那一刻得到了最大的满足。
三月,天就渐渐地暖和了。到处是红艳艳的桃花,金灿灿的菜花,白皑皑的梨花,草地绿得像碧玉,柔得像地毯。蝴蝶蜜蜂热热闹闹地四处乱飞,瞧见初开的花儿便兴致勃勃地奔过去,整个身子全都埋入了花蕊中,六只脚全是黄黄的花粉。
小白的肚子渐渐地鼓起来了。这简直是显而易见的。但它依然吃吃喝喝睡睡,该爬高就爬高,该晒太阳就晒太阳,该偷鱼偷肉就偷鱼偷肉。看着那一桌的猫毛一灶台的猫爪印,我笑笑,又骂骂,又忍不住轻踢它的圆圆的肚子。它顺从地卧在我的脚边,两只前脚支撑在地板上,后脚蹲着,尾巴乖巧地收在身边,温和地、温柔地、可怜巴巴地、芳心欲碎地望着我。浅绿色的眼睛仿佛时髦女郎滴了眼液,有一层朦胧的纱,有一团温柔的云,脖子里系一条鲜红的丝带,那模样既楚楚动人,又优雅高雅。仿佛是趾高气昂的公主,仿佛是安静娴静的淑女,仿佛是雍容华贵的贵妇人。
食物当然是鱼,没有鱼的时候,猪肉、猪骨头也将就啃些,再没有的话,饼干、方便面、蛋糕也勉强咬几口。这大约就是猫的娇气了。动物中像猫这样挑食的实在少见。除了鱼不吃,除了肉不吃,仿佛孟尝君的食客冯谖,时时刻刻都在弹唱食无肉啊食无肉。闲了工夫,就跳上桌子,窜上灶台,用鼻子闻闻味儿,用爪子掀掀锅盆。叼得动就用嘴巴叼,叼不动就蹲在桌上堂而皇之地啃。往往人在看电视或者收拾碗筷,忽听得里间咣当一声,赶紧跑过去,锅掀地上了,盖掉地上了,碟摔了粉碎,鱼呀,肉呀落得一地都是。而小白早从灶台上跳了下来,闻得人声,马上向门缝、门洞敏捷一窜,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倏忽没了踪影。唉,算了,反正人家怀了孕了,孕猫需要营养嘛。只能摇摇头跺跺脚气呼呼地收拾残局。
它吃鱼的时候,我还得在旁边守着,生怕家养的狗来抢。小白顺从地呆在身边,鱼就放在它的嘴边,它蹲下身来,四只粗壮的腿弯曲着,露出了像山峰一样高耸的骨头。脖子努力地向前伸着,牙齿不停地咬着,咬骨头时,脑袋还轻轻地偏向一边,仿佛在用力。它吃得很快,并不特别仔细,可能记忆中有过狗抢它鱼的经验,它吃鱼的准则是以最大的速度吞下最多的鱼,所以并不在乎有小块的鱼碎沫掉下来。等到大块的鱼到肚之后,便心满意足地踱到一边去,吐出舌头,舔舔爪子,再拿湿漉漉的爪子擦擦嘴巴。于是我也不必在一旁忠心耿耿地守护了。狗便摇晃着尾巴一颠一晃地跑过来,满怀希望地舔着一地的残渣碎沫,似乎有无数的失望,又像是有更多的满足。
孩子一天一天在肚子里长大。从外表看,小白的腰着实粗了一圈。蹲在地上,圆滚滚的像只皮球。天气愈发地暖和了。阳光是那么温暖,又是那么灿烂;风是那么柔软又是那么清凉。门前那棵曾经结满了鲜红鲜红柿子的柿子树,又重新长出了茸茸的小小的嫩芽。浅黄色的,晶莹柔亮的,远远的看像是一树越冬的清幽而又清雅绿梅。小白蜷缩成一团,时时舔舔自己雪白的毛,时时舔舔自己肥硕的肚子。似乎这就是爱的表现了,似乎这就是母亲用双手缓缓地抚摸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了。这最初的母亲与孩子之间的交流,无需用语言,无需用金钱,只是这简简单单的抚摸或者舔拭。孩子可曾记住了,这就是母亲的温度!孩子快快长大呵,这就是母亲最最温柔最最慈爱的爱抚呵!
那一天或者是清明节,一个国人用最沉重的心情最庄重的形式在风萧萧雨纷纷的时节,缅怀曾经无限爱着我们而我们依然爱着的人们的日子,一个除了这种方式无法表达爱无法报达爱的庄严的日子。
一个生命埋在地下了,必然有另一个生命浮出地表来填补它。清明节的气氛虽然庄重,但是清明节却又处处是鲜花,处处是嫩草,山青水秀,桃红柳绿,这一辈人一辈人流传下来的清明节似乎又生机勃勃生机盎然了。
小白的产房就在电视机旁。一只装有废旧衣物的纸箱子里,堆满了毛衣毛裤,衬衫衬衣,足够柔软暖和舒服舒适。箱子靠近电视机,电视机一天中至少有16小时是开着,小白是否考虑到新生的孩子需要安安静静地静养,受不得半点吵闹的?而它是否又意识到电视机中的和谐的音乐、新奇的八卦新闻都是孩子最初应该接触的必须的知识?
小白蜷缩在纸箱中一动不动,头靠着尾巴,眼睛闭着,似乎生产过程中的痛苦还没有完全消除。也许闭着眼要舒服些,所以并不愿意睁开眼。它的肚子依然有节奏地一起一伏,生命的水依然在它的身上静静地流淌。
也许是我的眼睛看花了,也许是我的神经过分紧张了。我分明看见它的身子突然很不正常地抖动了一下,似乎有一个小东西爬了出来,但这一切,又像是一个梦不真实不真切。我的眼光无法准确地抓住它,一个似乎在这个世界上晃动的小东西,倏忽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究竟生了没有呢?究竟能生几只呢?究竟长什么花色呢?我甚至有些担心小白会难产。枯黄色的灯光照着小白小小的单薄的身子,它究竟怎样才能渡过一个女性一生中最难熬的与生有关与死又一脉相连的一关呢?
但是迎接生命的到来总是一件欢欣鼓舞的事。就像是清晨迎接鲜红的太阳,就像是春天迎接活蹦乱跳的鸟儿、碧绿碧绿的草儿一样。新的生命总是带给人无限的希望,哪怕这生命仅仅只是一只没有尊严没有意志、命运从来都被造物主踩在脚下的卑弱的动物。
但是我很快就知道造物主藏在小白肚子中的秘密了。那时小白正卧在温温软软的产床上,摇着头不停地舔拭孩子们头上、身上湿漉漉的茸毛。它们一共是四只。一只桔黄色,一只头上一块黑毛,仿佛戴了一顶黑色的淑女帽。另外两只就完全禀承了母亲的美貌和淑德,雪白雪白的没有一丝杂毛了。然而它们又是如此柔弱啊。它们还没有我的手掌大,小得像只耗子。背上长满柔柔的毛,肚子上甚至还是精光的,露出了鲜红的肚皮。眼睛闭着,紧紧地闭着,眼前一片漆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四只发红的柔嫩的、用手指一掐必然断裂的脚努力地、不知所措地爬着。漫无目的地爬,小心翼翼地爬,兴致勃勃地爬,它们小小的身子在剧烈地颤抖。它们挤成一团,它们尽可能地靠近母亲,贴着母亲的肚子,靠近母亲的脑袋,挨近母亲的尾巴。母亲用舌头为它们梳洗毛发,母亲粗壮的、结实的腿搭在它们的肩上,母亲的肚皮温暖而舒适,母亲的□□柔软而又神奇。那里有多少甜蜜而又营养丰富的乳汁啊。让母亲感受它们的温度吧,让它们感受母亲的温度吧,只有感受到母亲的温度,这个陌生的世界便不再陌生了,只有让母亲感受到它们的温度了,这个用脚触摸的世界就结实了、踏实了、坚不可摧。
成长吧,快快乐乐地成长吧,我的小小猫。摇篮仅仅是这个新世界的一部分。这破旧的、肮脏的衣服仅仅只是这个五花八门的世界的最不起眼的一部分。将来,你们将去向何处?被狗追,被主人打,被孩子拎尾巴拉胡子,一生中该有多少有幸的不幸的事在等待着你们。而我这个和生命一起旅行的妇人,一个在春天欣赏生命、感受生命的妇人却正像有五个待嫁女儿人家的唠唠叨叨的老母亲羡慕有钱有势、彬彬有礼的绅士邻居一样,我却正愁着琢磨着如何将你们风风光光漂漂亮亮地嫁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