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曲》纳蓬泽尔

93、【二十七】惊风（2） 我一定会奖

　　莫聪的家乡是个县属小镇，强调它是县属而非市属，因为资源不到位，小镇小地可怜。

　　在莫聪印象中，最繁华的商区就是学校东边岗岭上的一条街，街上全是个体户卖各种杂货，规模虽然不大，但种类还算齐全，生产生活基本能全覆盖。这是高中到市里读书后至今，莫聪对东岗街的全部印象。又小又旧，勉强够用。

　　至于高中之前，没出过远门的莫聪觉得，东岗街是整个镇子最高级的商业荟萃地，要逢年过节买物资、头疼脑热看病、挑选学习辅导书籍或者等爸妈回家的班车时才能多加逗留，慢慢转悠的高档场所。

　　东岗街之所以是高级场所，并不只因为它区位高出整个镇子一些，是个长岗岭，在莫聪心里，它的高级还因为相去甚远。遥不可及。

　　当时的莫聪要步行近一个小事，才能从家到达那里。难以抵达的地方，在人心里总是很高高在上。

　　但长大后，由于交通工具的普及，不只这条街在她眼里变短，连它的存在本身对莫聪来说，也可有可无。不会有人带着她买东西或等爸妈了，外加省级公路从镇子西边直接贯通县市，她连回家都不会再经过那条街。

　　东岗街在莫聪个人视角中，因此彻底沦为一种记忆符号，而非物质实体。

　　但时隔七年，由于过年前夕，省道塞车，夜沉路远，莫聪接替谢郁堂坐到驾驶位上，凭借记忆中的路线，绕小道，一路颠簸晃荡、走走停停，终于从村路又重新走到东岗街标志性的大石块儿地标处，暗自松了口气之余，突然对它产生别样的情怀，还不由得被街上的概况震撼。

　　街道路面拓宽，旁边还做了绿化，连路灯都是太阳板led灯。沿街商户还是低矮的自建房，但门面招牌都做了翻新，各种便利店和速食店也还在营业中，跟城市里没什么分别。唯一的不同大概是街上人不多，不算热闹、繁华，但这种情况大约跟马上新年有关。大家更倾向于在家，而不是外面晃荡。

　　街上张灯结彩，尤其农用机集聚路段，挂了一长排红灯笼阵，长达十几米，谢郁堂瞧了觉得很稀奇，还拿出手机来拍。跟没见过灯笼似的。

　　“氛围好好啊~”拍完他感慨不已，又告诉莫聪：“武汉逢年过节也挂红灯笼，不过没这种有感觉，横拉在街道中间，而不是沿着两边的路灯挂，看着就是喜庆些！”

　　莫聪没应声。

　　她在想，怎么安置谢郁堂。

　　车开的很慢，她到处巡看之前苏菁晶大加夸赞的那家新开的酒店，虽然不记得名字，只要有招牌，莫聪应该能认出来。但整条街快走完，酒店还是没出现，莫聪于是停车，打算下车亲自查看。

　　谢郁堂不明所以：“怎么停了？是走错路了吗？外面雨好像下大了。要不我去问路吧，你坐着别动。”

　　说着，他已经打开车门，打算下去。

　　莫聪这才道出实情：“你今晚住街上，苏菁晶说有个新建的酒店，环境还不错，就在附近。”

　　谢郁堂听了，意味不明‘哦’一声。车门没关，也没下车。

　　冷风往里直灌，把莫聪吹得一哆嗦。提醒他关门。

　　谢郁堂赶紧关门，思虑片刻说：“一路过来，好像没见着呢，酒店？”面色转而小心翼翼，目光也略微期待的看着莫聪，委屈巴巴提议：“实在不行，我睡车里就可以的。”还有半句话，他没敢直接说出来。

　　——你把我带回家。

　　但想也不用想，这事儿行不通的。

　　“不用那么艰苦，酒店肯定就在附近。我去找找看，这里你不熟，待在车上别动。”

　　莫聪下车，往前面走了一段，风好大，打电话给苏菁晶没打通，又继续往前走。直到街区尽头，也没找见那个酒店，不禁有点儿恼。什么情况，说好的有酒店。焦心之际，没注意脚下，打个出溜，啪的摔了个屁股墩儿。

　　冷不说，衣服也全湿了。同时也有些自嘲的想，说别人不熟，自己好像也没多熟悉这里呢。

　　“喔啊！”

　　谢郁堂看莫聪摔了，赶忙下车，路灯不亮，间隔也远，照明功能聊胜于无，看不清路况，没一会儿他自己也摔了。

　　原来地上已经不只是雨水，还起了一层薄冰。他的皮鞋在这种场景下真的非常不实用。既不保暖也不防滑，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都说了叫你别下车别下车，非不听！”

　　莫聪本来自己摔了已经很无语了，见谢郁堂也摔那么大动静，顿时涌现出家长般的自责，一想到他住宿的地方还没着落，又冷又饿的，突然后悔带他来了。

　　“哎呀～，没事没事，一点都不疼，真的！你怎么样？突然遁地，我还以为前面有井口吃人呢！”结果这人不仅很坚强，还有心思开玩笑。就是站起来的时候有些踉跄，莫聪赶忙伸手扶了他一把。

　　不扶还好，一扶他整个人干脆贴过来，说脚踝不舒服。语气不真不假的，莫聪也不确定他是不是装的，只好由他贴着。

　　扛着谢郁堂，莫聪不禁弯着腰。伏着身，她稍一偏头，竟不期然看到街边房子下沿，斜坡上刚刚被大香樟树挡住的‘东方香榭里大酒店’的灯字招牌。

　　再往回走两步，于是看到岗岭下沿，一个修车店后面，斜下方的酒店院子和大楼。

　　还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入口是个单向道的窄巷。由两个自建房一左一右，夹列而成。

　　莫聪心里惊喜，但嘴上平淡：“你这一跤摔的挺值得，至少不用露宿街头了。”说完指了一下路边的牌子，‘香榭里由此进’。

　　牌子虽然就在巷口，但黑魆魆的，看得见才怪呢！

　　谢郁堂却完全不为之感到欣慰，反而酸溜溜嘀咕：“我认生，更乐意睡车里~”

　　莫聪知道他什么用意，也不分辨，直接把他塞进车里，然后开车进窄巷口，走了十米左右，下了个长坡，才发现，原来这里是酒店院子的后门。

　　按了一会儿喇叭，没人应。她又下车使劲儿敲那个大铁皮门，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来开。见了她谨慎地问，怎么从这里冲下来？

　　莫聪说自己抄近道来的，没管那么多，还说要入住，让大爷把门开大点，她要把车开进去。

　　看门大爷听她口音又是本地的，不禁纳闷，看了看她的车和车上的人，思虑片刻，也便招呼她进院子，莫聪看他手里还拿着个刚好好的红薯，厚脸皮问他要，还说给他钱。

　　大爷见她随和大方，见人就笑的模样，直接把红薯给她，还说一个红薯算啥，哪能要她钱。莫聪开心接过，把早上没碰的早点拿了一盒儿给他，还告诉他，是江汉路武德楼的蟹籽烧卖，好吃着呢。让他跟包子一样，蒸一蒸再吃。

　　老头儿听的一乐呵，说那他可得好好尝尝。

　　终于进了酒店，莫聪才知，她刚刚找到的竟然是后门，原来东岗街西南边又开发出了一条商业街，这家酒店就是标志性建筑之一。刚刚被老街的房子挡着，现在下来一看，完全不是她之前以为的那个小镇了，远处的镇卫生所也升级成了卫生院。

　　但总体而言，还是有些冷清。新街虽然宽敞、现代化程度高，但周围的自然风貌仍然是乡村田野风。不过不影响她终于给谢郁堂找了个安身之所。

　　把他送去房间，这男人有些忸怩的问，待会儿一个人开车怕不怕，要不要他送她回去，再开车回酒店。

　　莫聪明确具体的告诉谢郁堂：“别耍幺蛾子，要是在这里住的不舒服，就自己打车回武汉。我的事情我会自己看着办，你也好好的。”

　　说完她转身要走。

　　谢郁堂从包里把他的围巾拿出来，给她。

　　莫聪觉得矫情，先是推脱，听他说：“遮一下！你衣服上全是泥水，回家爸妈见着要担心的。”

　　推拒的手也就自然放下，等他转一圈儿帮她捂严系好，满意的叉腰欣赏自己的作品。莫聪让他低头，然后蓦地捏着他下巴，偏过头亲一下他脸颊。

　　谢郁堂不禁愣住，陡然间反应不过来，伸手想搂她时，人已经走到玄关要去开门了。

　　见他大跨步要冲上来，目光一凌，提醒他：“你安分点，不给我找麻烦的话，我一定会奖励你的！”

　　这招儿很顶用，谢郁堂果然听话的停下脚步，但要求加码：“我不打扰你，但你要及时回我消息，不能回到家乡忘了情郎！知不知道？”

　　莫聪听了没绷住，无奈一笑，也随即点头。让他早点洗洗睡，声音温柔甜美。

　　关门前，她又朝谢郁堂嘱咐：“你别害怕，有事我会随时赶到的，安心睡吧～”

　　又宠溺一笑，没给他答复的机会，关门落锁。迅速离开。

　　她怕再待下去，自己会真的走不了。不因为挽留，而是她自己不想走了。

　　终于到家，爸妈还等着，莫聪吃上饭，又想着谢郁堂会不会自己点餐，摇摇头想，他又不是小孩儿，于是自顾自吃饱喝足，洗漱完毕，睡在自己少时的床上，一夜酣眠无梦。

　　第二天一整天，谢郁堂都很听话，没有联系她。

　　莫聪非常满意，想他还真是长进不少，但第三天一早接到卫生院电话，说让送些厚衣服给病人，莫聪不仅手，连心都跟着抖了抖。

　　虽然被暖房里的暖气烤的暖烘烘的，脑子里却忽然想到他们回来那天晚上，他要下车问路，打开车门时吹进来的，寒凉刺骨的冷风。

　　不禁心生悔意。

　　不该为图省事，留他一个人。他明明说过且只和她说过，他最怕黑夜和寒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