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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二十四】善良的人(2) 他真该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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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斯拉夫文化中,冰雪象征爱与消逝,因爱变得温暖,而后消融。隐喻生命的循环。
可所谓的新生,是因为有人死了。
无主的仆从,你的主不要你,你得自己寻找出路。沉沉黑夜之中,总有奇迹发生。或噩耗。
谢郁堂直到凌晨两点也没有刷出莫聪的微信读书更新记录。
他放心不下。打电话给苏菁晶,被斥责一番。后来苏菁晶又给他回电话,说莫聪电话没人听,质问是不是他又惹恼她。谢郁堂没受情绪所扰,分神离题,只问苏菁晶有没其他人能知道莫聪的行踪。
或者能去她家确认。
苏菁晶说,莫聪最近在追踪学校的一起虐猫毒杀事件。说完,她突然后知后觉惊呼,她不会自己一个人去蹲守了吧!
谢郁堂没有细问事件始终,只让苏菁晶尽快确认莫聪是否在家,并让她把莫聪室友或同学的联系方式给他。
自称阮铮的室友说,下午莫聪要了学校各大地下停车场的监控点位图,大约是要排查投毒人的作案地点。阮铮还说,莫聪和她保证,会马上回家,她没回家吗?
很显然,她没有。
她如果正常回到家,就会在十一点准时开始睡前阅读,通常读社论或专业书,最近在读杜拉斯《外面的世界2》,她一定定了闹钟,才会那么稳定、持续,每晚刚好读一个小时。偶尔,这一小时会提前,在十一点前完成。但没有晚过十二点。
自她清理完毕与他的一切联系后,忘了在微信读书里也把他拉黑删除。好在她有读书的习惯,谢郁堂因此有一线机会,能暗自知晓有关她的渺茫消息。
她坚韧、深厚,像一个稳固庞大的锚,驻扎在他心底。她不再爱他都没有关系,只要她存在就行。
只需要偶尔知道她的消息,就行。
谢郁堂只需要她在。
热烈、蓬勃,过她自己想要的生活,站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做着与他毫不相关的事,但怡然自得。
如果远离他,她能够好好地,那他会保持距离的。
可事实并非如此。
莫聪,普普通通,独一无二。对于他来说,历久弥新,不可或缺。
疾风劲草,百折不挠,从未停止过前进的脚步,默默笃行,求仁得仁,从那个最初他不屑一顾、视如敝履的女生,蔚然壮大成让他追不可及、高不可攀的女人。
这个女人,应该要睥睨、俯瞰他,对他进行审判、斥责,告诉他,关于他这个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实情。
她应该站在高处,而非冰冷坚硬的雪堆石板上。她应该灵巧昂扬舞动身体,而非躬身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什么都不要了。
她应该索要很多很多,把他的命也拿去。她不能一声不吭,就让他没有回转余地。
时间从未如此迫切和短缺。心境也从未有这样瞬间的通透与明澈。
凌晨四点一刻,谢郁堂在学校的北区后山上搂起给他二次生命的人,他想,必须让她安然无恙,明早,不对,已经是这一日了,她得在今天醒过来。
听他说这些日子以来的苦楚与悔恨,听他说多年以来的忧思跟愁绪。以及愿景。不能没有她见证的,失去她就不存在的,美好愿景。
这一天,谢郁堂哭的像个孩子,肝肠寸断,不能自已。像多年前,他无知无识来到这个世界时那样,彷徨无措,伸出手想抓住什么。那时,他一无所有。
现在,他抓住了自己想要的全部。他想,她说的没错,他们原本只差一步就能得到一切。但被他愚不可及的推诿怯懦,摧毁了。
他真该死。
所以莫聪,如果睁开双眼需要付出代价。我愿意清偿。一命换一命如果不行。那我们就一起去别的世界旅行。
我们早该在一起了。
从很久之前至今。
大雪下了一天半,雪停后的傍晚,有夕阳余晖照进病房。莫聪觉的恍得不行,睁开眼睛,苏菁晶呆愣愣盯着某处,神情诡异。
“干嘛呢?我睡很久吗!”
“呜啊!!!”听到她的声音,苏菁晶大叫一声。蹭的站起来,然后又整个人凑到她跟前。“姐,姐!呜啊~,姐你醒啦!呜呜呜——,你总算醒了!呜呜呜!”然后趴在她身上抱头痛哭。莫聪的头。
没轻没重,压得她要喘不过气。
“起......起开,压......死了要~”
“啊呜呼呼——,你没事吧姐,我呜——,我太激动了,呜嗯——”苏菁晶立马起身,然后跪地上,趴在床沿,看着莫聪,形容憔悴,神情苦涩又惊厥。
“行了行了,就被砸了一下而已。所以最后你接到我电话了?”
被砸趴下后,她的意识很混沌。恍惚间还是能听到些声音,是吕亚静和同伙在争执,后来就没动静了。
莫聪也不知过了多久,反正恢复了一点神志,她拿出手机,打给范梓明。但没打通。换了苏菁晶的,但手冻僵了,手指不太听使唤,不小心把手机弄掉,掉之前拨没拨通电话她不确定,自己又没办法起身,哪哪儿也动弹不了。
只觉得身体好重好重,万不得已,她朝手机喊了几声,报了自己的位置。她想,如果拨通了电话,苏菁晶应该能听到。
猫在她的怀里又动了一下,精疲力竭的莫聪觉得很窝心,还有救,于是努力从口袋把暖宝宝拿出来塞给猫猫。
她真的好想爬起来,抱着猫离开,但怎么也动不了,好冷好冷,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不舒服。头和身体都像被重物压着。她把猫猫护在怀里,撑不住,就睡了。
一点也不怕,她想的是,先缓缓,等会儿再起来也不迟。实在不行,苏菁晶一定会赶过来的!
所以她醒来看到苏菁晶一点也不吃惊。只觉得自己的得力干将果然靠谱给力。
“什么电话,你给我打电话啦?!”苏菁晶却一脸惊恐自责,当即拿出手机查看,生怕是自己疏忽,差点害死这宝贵的姐。
但根本没有,那天凌晨,根本没接到过莫聪电话。
莫聪见苏菁晶摇摇头,给过来的手机屏幕上,4号凌晨号没有她的电话进,但诡异的是,有好几通备注为“姐夫”的通话记录。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另外,怎么你还有别的姐姐、姐夫吗?”她撇撇嘴,有些疑惑。
“啊?”苏菁晶看看自己手机,“啊!”缺根筋似挑挑眉,有些愧疚的抿紧嘴。
“你不会还没把他删掉吧。好家伙,竟然还叫人姐夫呢?那感情好,认蒋媛当姐姐,他就还是你姐夫!”莫聪声音不大,脾气不小。
“有点难办,现在就算认蒋媛当姐,我也当不了姐夫了。因为我们离婚了。三天前,法律意义上,倒是有可能。”
谢郁堂适时进病房,手里拎着个盒子,放到条几上,打开后,招呼苏菁晶过去吃。
“赶紧吃,吃完回去休息。你两天没睡,这下可以松口气了。”
苏菁晶收了手机,竟然真的听话地去到条几边坐下,然后开始吃东西。
莫聪难以置信的张了张嘴,有气无力说了句:“苏菁晶,骨气!”头还是胀胀的,感觉右上边长角了一样,又重又疼,龇牙咧嘴威逼利诱,想唤醒她表妹的良知:“像个样儿,等我好了咱去吃恒隆记烤乳猪,现在别吃人嘴短!”
“姐,我要是有骨气,你前天晚上就鼠了你知道吗?要是我没接姐夫,嗯,没接电话,就没人去找你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就——”本来吃的好好的,妞子忽然又情绪上涌,嘴一瘪,眼睛一闭,又泪失禁一样哭起来。
莫聪翻了个白眼,见谢郁堂走到近旁,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又无语的把眼睛闭上。
“医生说你脑震荡,有些严重,今晚如果还不醒,考虑二次头颅MRI,重新排除其他隐匿损伤。机体失温,四肢肌肉僵硬,手有冻伤,一个月内需要静养,不能剧烈活动。头部外伤流血导致昏迷、迟钝、嗜睡或出现幻觉都是正常现象。所以不要过度用脑,想睡叫就睡。但必须定时检查意识恢复情况。”谢郁堂音色淡淡的,甚至有些冷冰冰。
“是的,每两个小时都看看你醒没醒,让医生来照瞳孔,我们还决定了,要是今晚还不醒,就必须通知姨爹姨妈来,之所以一开始没通知,因为医生说你意识活动还挺正常的。但却过了24小时都没醒,我刚刚还在想,你要是永远醒不了,可怎么办!姐,你真的不能有事,你有事,我觉得我自己这辈子也完了。没有你,我觉得就像人类失去女娲。泥娃娃的灵气全靠女娲你明白吗?”
说的啥啊,苏菁晶这家伙。
莫聪睁开眼,有些不耐烦想叫她停止胡言乱语,但映入眼帘的却是谢郁堂那张惨白暗淡、泪流满面的脸。
他瘦了好多。下颌角以及颧骨都变得锐利,微微垂首看着她,目光悲悯又不忍,泪水一滴一滴,嘴唇抿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莫聪还看到他紧紧攥着衣服一角,指节发白,手臂轻颤,整个人像座被封印的希腊雕像,被雨水泼洒,被时间摧残。气息冷而烈。幽闭又肃穆。
那眼神把莫聪看的心一疼。赶忙就又闭上眼睛,想着、眼不见为净。
“如果再晚些时候,核心温度流失,损伤内脏,心率微弱脉搏停止。”轻轻叹息,他后背起了汗:“一尸两命。”心里惊悸,汗当然也是冷的。
莫聪听到一尸两命,马上想到咪咪,忙问:“啊,对哦,那只咪怎么样了?”睁开眼,她看着谢郁堂,露出期待的目光。虚弱但璀璨。
让他不由得眼泪更密集、连贯,坠落。心却疼的直抽抽,一尸两命,是我跟你。至于猫?
“有人舍己为它,暖宝宝救小命。嗯,大命。”谢郁堂闭上眼睛,终于勾起嘴角,露出苦涩的笑。
就像理解不了大冬天跳湖救狗一样,他现在也同样不能理解,莫聪为什么要为了一只猫拼命。但他心甘情愿接替她的意志,竭尽全力,也救那只猫。
他想,猫有九条命,还懂得报恩,猫活了,她应该也会没事。
他不是个善良的人。但莫聪是。所以,莫聪一定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