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曲》纳蓬泽尔

55、【十九】爱之陷阱（4）

　　大三下学期，蒋媛不知何故，坚决不再住宿舍。也不回家住。自作主张租了离学校不远的万科国际的豪华套房，三室一厅，给莫聪留了朝南带阳台、独立卫浴的主卧，邀请她一起同住。

　　莫聪起先没有答应，后来谢郁堂说蒋媛一个人住，不放心，请莫聪帮忙，莫聪于是搬过去。

　　说是搬，其实所有东西都齐备。莫聪只背着书包拿些学习资料过去就好。

　　屋子太宽敞了，说话都会有回声。繁华的民族大道街景，车来车往，从二十一楼往下看，让人有种俯瞰众生的错觉。

　　莫聪通常会拉上窗帘，坐在房间的书桌前做作业、看书或者听TED精选并跟读。

　　每逢这种时候，蒋媛就会躺在莫聪的床上，改剧本，玩手机或者睡觉。她说莫聪的声音很助眠，还说她的床铺稳当又温暖，非常适合睡觉。事实是，两个房间的床和床垫明明一模一样。

　　莫聪觉得她只是不想收拾被褥和床单，于是帮她打理整洁，但蒋媛总要在她的床上睡着，等莫聪忙完，再把她抱回房间。

　　她喜欢吃一些高级到莫聪听也没听过的东西。但由于莫聪只会做些简单的家常便饭，蒋媛只得自降身价，且一降再降，只能做什么吃什么。

　　莫聪告诉她，太挑的人，最终都会没得挑，要懂得知足，才会幸福。

　　蒋媛反驳，她不是挑，是真的接受不了。

　　莫聪没再劝解，她心知肚明，蒋媛的确有选择的资格和特权。

　　谢郁堂没来拜访过，莫聪不知是因为有她在碍事。还是他有别的顾虑。总之，他像避讳什么似的，每次送蒋媛到楼下，便驱车离开。从不上楼。

　　直到早春的第一场大雨，天气乍暖还寒，路边的山茶花开的茂盛，但夜雨寒凉，经不住淋，花是，人也是。

　　蒋媛晚归，临近十一点回来时，浑身湿透，不省人事。醉的。被谢郁堂抱着，莫聪开门后觉得心里打寒颤。不明白他的脸色怎么会那么难看。

　　他抱着蒋媛径直去卧室。但进错房间，把莫聪这个房间主人关在了门外。后来谢郁堂出来一脸抱歉，说蒋媛死活不起来，应该是发现进错了。

　　她当然不起了，被窝被莫聪暖的好好的，清醒时还讲点道理，这会儿当然不可能说得动她。搞不好还要耍酒疯、发脾气呢。

　　莫聪赶忙拿毛巾给谢郁堂，他没要。只让她给蒋媛换衣服，擦一擦，让她好好休息。

　　然后离开。

　　全程没看莫聪一眼。她也不多想，只听令照做，看护蒋媛一整晚。

　　但隔天一早，蒋媛还是发起高烧，咳嗽不断，嗓子眼儿里进砂浆，声音像是推土机，根本出不了声。更回答不了莫聪的疑问，好端端的，怎么两个人大晚上淋成那个样子。

　　谢郁堂的身体素质比蒋媛好，完全没事，得知蒋媛病的严重，不到十分钟就出现，没听莫聪细说情况，就进了卧室。莫聪想着一时半会儿，蒋媛应该好不了，就出门买菜，打算招待谢郁堂。

　　等她忙活完从厨房出来，他已经走了。莫聪自己吃饭，又给蒋媛喂了些蔬菜粥。实在困倦，便在蒋媛身边躺下。一觉睡到晚上。模糊间觉得冷，就在床上摸索被子，继而发现蒋媛已经不在床上了。

　　吓得立马起身查看，刚一出卧室。便见沙发上，谢郁堂正搂着蒋媛，用毛毯把她包好，怀抱婴儿一样，将她的头护在胸口。他自己则靠在沙发椅背上，微仰着头闭上眼睛。

　　大雨过后的初春月夜，冷风不再冻人，但月光下，他们抱在一起的样子却是真的美得动人。

　　让莫聪的心直发颤。

　　莫聪因此忽然明白谢郁堂之所以不来，确实是她在碍事。否则这将是多好的，让他们情感升温的机缘啊。这座房子也完全可以成为他们确定关系的爱巢才对。

　　她中午就应该识趣的出门之后不要再回来。她要做的不是做饭这种献殷勤的无聊小事，她应该懂得察言观色，难怪他的脸色会那么难看，设身处地的想想看，换作是她，轰人的心都有了吧。

　　莫聪悄悄关上房门，穿好衣服，简单收拾自己的书和电脑，一个背包便轻松搞定。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熟睡的蒋媛和谢郁堂，觉得为时不算太晚。

　　一开始的确是他请求她来的，但现在离开应该也是合他的意。

　　走回学校途中，却收到谢郁堂短信，问她这么晚一个人背个包去哪儿？叫她赶紧回。

　　让莫聪觉得混乱。

　　没正面答复，她只回复让谢郁堂别担心，找了个借口说要写毕业论文，得时常泡图书馆，住校外不方便。还让他帮忙照顾好蒋媛，并承诺，有事她会尽快赶到。没事她就不打搅了。叫谢郁堂放心。

　　隔天谢郁堂把她从图书馆叫出来，俩人再次站在五洋广场上面面相觑。青天白日，春暖花开，他递给她一条手链，说，还是那条，不过已经修好了，如果你还要的话。

　　莫聪忽然闭上眼睛，觉得手链上的水晶很刺眼。

　　是蒋媛给他的。不久前，蒋媛觉得冷在莫聪的衣柜里找毛衣，结果翻到了手链。觉得新奇，问她怎么舍得买那么贵的。怕她买到假货，执意拿出来查验一番。

　　莫聪慌乱制止，拉扯间链子断了。

　　蒋媛当场求她别生气，还保证会给她修好，修不好就再给她买条新的。莫聪说不用。蒋媛根本不听，说不让她弥补过错就是责怪她，不想让这事儿过去。

　　莫聪只得作罢。由她去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蒋媛会让谢郁堂拿去修。更没料到，他会记得那条手链。

　　蒋媛会怎么和谢郁堂讲述这条手链的来历呢，谢郁堂又会怎么看待偷偷摸摸，把手链从垃圾箱捡起来的她呢？话说的冠冕堂皇，背地里却爱慕虚荣，贪小便宜。

　　甚至不是小便宜，细细的一根，只是看起来很小，实际要六千多。

　　莫聪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链子断掉了，或被谢郁堂戳穿。她难过的是，自己没有勇气说想要。

　　从垃圾桶里捡起它的那晚，莫聪心神不宁，因此把它放在衣柜的最里面、最底层。她为自己胡乱猜测，觉得本就是送给她的想法而羞愧。她从始至终没想过要试戴一下，因为她知道，那不属于她。

　　觊觎别人的东西，哪怕是别人不要的东西，也是可耻且可恶的。

　　她不能当窃贼。她的爱必须堂堂正正，没有隐衷。

　　所以她告诉谢郁堂，她觉得礼物如果没送出手，丢掉会很可惜。对送和收礼物的人来说都是。她那天是觉得和他一起走回宿舍不妥，拒绝又显得很没礼貌，进图书馆只是为了等他离开。

　　她没接手链，只说，自己捡起它，并不是要侵占。而是出于好意暂时保管。现在它物归原主了，正好。

　　莫聪忘不了谢郁堂听完她的话，鄙夷又冷漠的目光。莫聪想，他一定觉得她虚伪极了。可她真的只是出于好意。

　　出于好意保管，是替谁保管呢？谢郁堂转而冷笑着问她。

　　莫聪略作思索，诚恳的告诉他，我不好贸然给蒋媛，也没合适的机会还你。

　　为什么不好贸然给她？谢郁堂凑近她的脸，看着她，仿佛要检测她是否说谎一样，盯住她的眼睛。

　　因为她已经有一条更好看的了。也因为，我无法说明这条手链的来历。但莫聪却很坦荡。没有转移视线，也没看他。始终看着斜下方。不卑不亢。

　　同一个系列，款式相似且更有设计感的带钻手链，她已经有一条了，再把这个送她，会被指摘单调、寡淡，挑礼物不用心，不懂她喜好，还会被她批评眼光差、品味不好。至于向她解释清楚手链的来历，莫聪摇摇头蹙起眉头，说，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你。

　　为什么一定要避开我？谢郁堂分明是在明知故问。

　　我的意思是，除了和蒋媛有关的事，你其实不用单方面找我。莫聪点到为止，她不能说的更明确了。她觉得谢郁堂再问下去，只会让他自己难堪。

　　他也确实没有再追问什么。

　　莫聪面色平静，心里不禁有些不忍。只有她自己知道，心思不纯的并不是他。

　　至于把它还给你。感觉有点滑稽。所以我一直没想好怎么处理它。说完，她终于又看了一眼谢郁堂。

　　见他点点头，然后摊开手掌，把手链再次递给她。告诉她，没错，本来是要送你的。不过就像你看到的，我那晚给扔了。所以今天呢，还要吗？

　　莫聪被他的话问地愣住。老实说，是吓到了。

　　但并不为之感到开心。相反，她觉得一阵莫名的委屈。然后兀自摇头。

　　谢谢你，去年和今天。不过我用不上，所以不需要。莫聪努力使自己平和，但她听到自己声音在发抖，即便如此，她还必须告诉他，对不起，我不该多事捡它。现在害你又白跑一趟。

　　谢郁堂闻言敛目摇头，语调温柔，你现在不得不要了。因为这次是媛媛让我帮你修好它。你不收，我没法交差。你也是。说完，他不由分说把莫聪的手牵起，给她戴上。

　　还托着她的手腕注目端详，并给出评价，不单调啊，我觉得简约利落，跟你很配才买的。

　　一阵风起，莫聪没敢应声，但瞬间闻到春梅的清香。没有冬梅清冽芬芳，却也是令人愉悦的香气。因为她不用再熬苦寒，开在春天里。

　　在没有遮掩的阳光下。

　　被准许的获取不是窃得，是赠予。她猜的没错，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她接受了他送她的第一件，也是唯一的一件礼物。

　　她没有问谢郁堂送礼的目的。那不重要。

　　专门给她的，才最重要。

　　失而复得的东西，有时候又怎么不是一种命中注定呢。但并非所有礼物都能恰如其份送出，并被开心接受。

　　学期中旬，蒋媛说莫聪不陪她住校外，一个人很寂寞，于是又搬回宿舍。和莫聪出双入对，但生活起居却和之前在校外时一样，莫聪手脚麻利会帮她收拾书桌、衣柜，脏衣物也会帮她一起洗掉。省的她找不到东西又要发脾气、闹情绪，找谢郁堂麻烦。

　　春夏换季，莫聪把床品大件，还有厚些的外套都收拾出来，连同蒋媛的。

　　打算用楼栋公共洗衣机一起洗。至于轻薄的衣物，还是她自己手洗。莫聪手头上忙活着，指挥蒋媛，让她把大件都拿去预约洗衣机，嘱咐她衣服口袋都检查一下，深浅、上下、里外的衣服都分开洗，三个洗衣机正好能一起工作。蒋媛兴致勃勃领命，屁颠屁颠跑去洗衣房。

　　结果打电话给莫聪，说临时有事，叫莫聪等衣服好了去取一下。

　　莫聪去取衣服。发现不仅衣服、被罩被染了色，连洗衣机都报错停转。

　　把湿淋淋的衣服取出来，查看一番，里面竟然有一支钢笔卡在桶底，笔帽被甩掉，笔头刀锋一样到处划拉。沁出的墨水把波轮洗衣机的桶弄成大染缸，毁了一切。

　　让莫聪两眼一黑，气不打一处来。

　　蒋媛晚上优哉游哉回宿舍，听了事情原委，不仅不知悔过，还先发制人说，完蛋了，那只笔是谢郁堂他哥的，之前就有点出墨不顺，她本来想悄悄帮他修好了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这一放就放忘了。

　　还怪莫聪，没事搞什么大清洗。这下好了，笔直接报废。

　　莫聪听完不发一语。蒋媛后知后觉自己言辞失当，刚想道歉，却被莫聪反问，谢郁堂还有哥哥？

　　蒋媛于是向莫聪透露，谢郁堂哥哥三年前出事变成植物人，至于那支笔，原本是他的，谢郁堂拿来借用。弄坏了，虽然他哥那边什么事也没有，但谢郁堂肯定接受不了。

　　莫聪明白她说的‘接受不了’其实是指，非常在意。

　　此后长达一个多月，俩人都到处找手工店，看能不能把笔修好，不论用什么办法。但均被告知，得换笔身和笔头。如若不然，扔掉得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很驰名的牌子，配件也不算好，都是普通金属，老式墨囊。手工费都比笔本身贵不知多少倍。

　　进入六月后，天气越来越热，蒋媛懒得再到处跑。直接和谢郁堂道出实情。并且坦言是自己的错，结果谢郁堂只是点点头说没事。根本没所谓。

　　蒋媛和莫聪复述时，愤愤不平又暗自后悔，说早知道一开始就跟他报备一下就好，省的走那么多冤枉路，做那么多无用功。还让莫聪把坏笔残骸一并丢掉，反正也没事了。

　　没事了，吗？

　　莫聪点头，但没应声。此后半个多月之久，她继续找手工艺品修理店。她不明白，本来就是人造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会修不好呢？

　　六月下旬，她终于找到一个极富创造力的年轻女手工师，本身是做戒指的，告诉她，可以把笔身融掉，造模重塑，原物再造。当然，新笔的颜色可能会有变化，不过金属笔尖和笔杆还是原来的材质一点没变。至于墨囊、笔舌，她可以手动修补，但收费可能会比较贵。合计下来大概七百六将近八百。

　　莫聪毫不犹豫交了定金三百元。并在月底结清尾款后，得到一支几乎全新的笔。并且能写。

　　她在工艺师递过来的试写纸上，郑重地写下了，谢郁堂，别来无恙。她把自己想成了这支笔。但知道，她其实没那个份量。

　　六月末尾，财大70周年校庆。

　　人流涌动，热火朝天，蒋媛的爸爸也来，是观礼嘉宾，同时也是校庆的大赞助商之一。但蒋媛却没当学院代表，因为她觉得没意思，于是选做志愿者，和话剧社的成员们一起引导人流。干的异常起劲儿。

　　跟她的热情满怀相比，莫聪就显得兴致乏乏，提不起什么劲儿。非但没为校庆活动贡献力量，反倒拿着学校发的免费活动餐券，在食堂饱餐了三顿。晚上蒋媛很早回，说累死了。走了一天的路，把这三年来没走过的犄角旮旯带着各界人士走了个遍。腿都要断了。

　　莫聪见她虽然牢骚满腹，脸上倒是很开心。笑盈盈的。后来又说晓南湖畔八点半有庆典烟花，让莫聪一起去看，莫聪说人太多，回来又要洗澡，不想去。蒋媛于是换掉志愿者衣服，穿了一身轻便的水蓝色长裙，说要和社员们看完烟花后去聚餐。

　　晚些时候，莫聪收到谢郁堂短信，问她怎么不去看烟花。提醒她，不是所有在校生都能遇到如此盛大的70周年庆的。最后告诉她，现在出门还来得及，他找到一个绝佳的观赏位，就在之前救狗狗那里。

　　夏日烟火、欢快庆典、热情邀约，这看似美好的任何一项，对莫聪来说都不够有吸引力。但谢郁堂最最后，又补了一句，来的话，我等你。

　　莫聪必须承认，她为之心动。

　　为了回馈他的善意，莫聪带上那支好不容易修好的钢笔，赶忙出门，生怕错过第一束烟花绽放，疾步匆匆，欣喜不已。

　　她不会让他等太久的，揣着那支笔，也是揣着自己的一颗心。她觉得，自己奔跑的样子，像是在奔赴一场命运。

　　把我的心给你，希望你偶得惊喜，愉悦平生。

　　怀抱这样的热忱，她一路狂奔。进入汹涌的人群。目的地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越跳越厉害。她知道不是累出来的，只是情不自禁。

　　她要去看仅凭自己的想象无法概括的美景。

　　也看到了。

　　真美。

　　美得她想流泪。

　　南湖河畔，水蓝郡正对岸，留学生宿舍边的松树下，谢郁堂身姿挺拔，穿衬衫长裤，得体庄重，微微垂首，揽着水蓝长裙的人，眉目含笑，伸手轻抚她的脸。灯火斑斓，光影交错，人头攒动，缤纷嘈杂。

　　礼花骤然升空，人群齐声欢呼，莫聪被响声震的心脏发颤，感到瞬间的寂静。

　　烟花璀璨夺目，凭空闪烁。频繁的明暗更迭，八花齐放，巨大的光亮跳动如同太阳坠落。摄目的光让人们不禁闭起眼。

　　但莫聪岿然不动。

　　她太有企图心，以至于一直睁着眼睛，一刻也不想错过他的表情。于是看到了许多平常看不到的景象。

　　她看到他们烟花下的拥吻，人群中的不舍眼神，以及排除万难也要看向彼此的决心。

　　她睁着眼。惊雷在心。面色平静。

　　谢郁堂和蒋媛却从始至终没有抬头，专注彼此。那种专注程度就好像，即便天上下刀子，也无法将他们分开。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时刻里，他们的爱情尤花殢雪，缠绵悱恻。

　　很明显，他不是来看烟花的。他已经得到更好的礼物，她也不必为钢笔坏掉而自责。况且，本来也不是她的错。

　　莫聪随即转身，原路返回。接着谢郁堂的消息，回复他，对不起，有事去不了。

　　叫他不用等。心知肚明，他根本没在等。

　　不久后，蒋媛回宿舍，告诉莫聪今晚的烟花有多好看，说她不去看，真的很可惜。

　　莫聪笑，催促她赶紧洗漱休息。当天的日记，莫聪写地非常简洁：月亮、湖水、密林、夜风、做（make）爱、拥抱！

　　她不要虚张声势、炫彩夺目的烟花。不要浮于表面、人尽可见的亲吻。不要反复多变、形同草芥的承诺。她要不可挽回的、破釜沉舟、隐晦难明而又真实确切的触碰与互动。

　　她或者什么也不要，只要他心无旁骛的，自己朝她走。她知道，她又给自己下大了一个形同诅咒的律令。

　　大三的暑假，也即她人生中最后一个暑假，于是在她深恶痛绝的自尊心和胜负欲的打压中。不可避免，无法阻挡。静静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