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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十九】爱之陷阱(3) ...


  •   寒假来临前,莫聪受蒋媛所托,帮她爸爸同事的儿子补习,数学和英语两科。

      之所以会答应这件事,因为莫聪不想闲下来。她必须让自己繁忙,忙到不可开交,才能不胡思乱想,不至陷入情绪的怪圈,不用找各式各样的理由为一场不可避免的死亡买单。

      她不再联系父母,心里怪他们不提前告诉她奶奶的情况,让她没能好好守在她身旁。没有用最后的时间说出一些话,做一些事。虽然她明白,自己根本做不了什么。

      但爸爸妈妈直接抹杀了她最后的陪伴机会。真令人寒心。她们根本不懂,十九年的陪伴与守护对于她的意义。他们太自以为是了,现在怨恨有了出口。

      莫聪觉得自己也终于无需忍耐。

      成长最显著的标志就是内心变得冷硬、麻木。成熟则意味着表里不一、诸事如常。

      莫聪很感激谢郁堂没有向蒋媛透露他们那三天的行踪,还帮她成功躲过蒋媛的追问,让蒋媛能够一如往常,不被任何事情干扰,情绪良好,当个恣意洒脱的人,成为莫聪身边稳定不变的风向标。

      继续带着她过一如往常的生活。真好,有蒋媛在,莫聪就可以专注当下,离回忆远一点,把不幸的某个绝望事实拉远些。

      让它待在一个安全又稳妥的地方,默默守着她。让她能够度过一个又一个新的明天。

      忙碌的生活,因此意义非凡。使人不至堕落。

      但那个男生很不安分,甚至有些下流,起初看不起莫聪,仗着家世不错,有点小帅,就鄙驳莫聪这么老土呆板,究竟是怎么和蒋媛成为朋友的。后来又对她动手动脚,被擒拿制服后反咬莫聪一口,说莫聪对他图谋不轨,引诱他。

      俩人扭打作一团,下流男他妈拉偏架,莫聪被他压在身下,狠狠扇了几巴掌。

      当天离开那栋别墅前,莫聪碰到谢郁堂来做客。她猜是过来谈工作上的事情,因为接引他的是下流男他爸。他们直接进的会客室。

      晚上谢郁堂给她打电话,问她打赢了没有。她说赢了一半。

      谢郁堂问,脸都肿了,还赢一半?玩儿挺大、心态挺好嘛!

      莫聪没应。因为蒋媛回宿舍了。

      谢郁堂大概也听到她的声音,匆匆嘱咐,叫她还是去医院看看,别搞出内伤。

      莫聪噗嗤笑出来。随即挂断电话。

      隔天没事人一样继续去执教,下流男以为她服软。口无遮拦把昨天的光辉战绩亲自口嗨,回味了一遍,并告诉莫聪,只要她乖乖听话,让他爽一爽,他可以既往不咎。甚至考虑让她当他女朋友。

      莫聪笑笑没说话,然后出了房间,把昨天报案时填的登记表给他妈看,并提示,昨天警察说没有伤情鉴定,不予立案。

      她事后特地去医院检查了一下,开了个伤情鉴定,属于轻微挫伤,刚刚某个蠢货又自述一遍昨天的事情经过,为她提供了完美的行凶证据,她已经录了音上传云盘。

      今天再去警局,她管保要立上案。放狠话说至少要让这对母子去公安局坐一坐。

      蠢蛋他妈不以为意,只说她们不怕,公安局里他们有的是人。

      莫聪拍手叫好,反问那女人,是真想让蠢蛋社死吗?既然如此,就只能把录音公之于众了。

      等他考上大学,莫聪承诺,还会实名把相关事实汇报给他的学校学工处,乃至院系同学。让他又下流又暴力的恶劣秉性彻底曝光,诚实做人,老实做事。

      这直接让蠢蛋妈吓一跳。嘴硬说会让莫聪好看。实际上脸上已经露怯,眼神也慌乱躲闪。

      莫聪当然不可能把关系闹僵,除了要求他诚心诚意道歉谢罪外,还要求三倍给她精神损失赔偿、诊疗费、误工费以及今天的辅导费用。总共算下来三万多。

      蠢蛋妈当即说好,赶忙从保险柜里给她拿现金。莫聪点名要银行转账,并注明转账原因。

      晚上她把小贱男跪在地上道歉的视频发给谢郁堂,视频下面只说了一句话:加上今天这一半算是大获全胜了。

      事情私了,因为她不能让蒋媛在中间左右为难,但也不想委屈自己,所以才出此下策。

      再次进到那个别墅,莫聪其实很害怕。万一那母子俩当场把她扣下,她其实很危险,但考虑到必须出口恶气。她还是铤而走险,把事给办了。

      谢郁堂没回消息。隔天来学校找蒋媛,等她的间隙,在宿舍楼前的香樟树下,他告诉莫聪,其实只用告诉他们你是我朋友就不会有任何麻烦事了。

      莫聪不明所以。

      他接着补充,他们家加工厂最近在找投资,鉴于让你受伤,我也让他们放放血,提高了一下股本价格。差不多要额外付三千多万的利息吧。

      莫聪瞪大眼睛,心说这比她可狠毒多了,愣是她索赔的三千多倍呢!

      另外,冒昧问一下,你很缺钱?谢郁堂看着莫聪转而恢复平静的脸,改口提议,我可以推荐你去宏星科技实习,比自己单干接私活正当高效,工作时间可以结合你的课表协调,工资在行业内也还可以,能出实习证明,方便你以后找工作。

      我去,我去!

      怎么还骂人呢?

      莫聪呆一呆,笑着解释,我去实习,谢谢你。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在宏星的财务岗实习了一个月,莫聪学校公司两头跑。由于专业对口,上手快,但学校课程跟不上她接触到的实务内容,针对财务规划和预测的课程,她还没学,带她的姐姐还让她做季度资金管理计划表,这可愁坏莫聪了。

      只能先看书,上网找资料了,不懂得的就问完老师,问同事,回头又在图书馆看书恶补,上网搜各大同类企业的计划表怎么列的目录。然后结合宏星的实际业务范畴,摸石头过河,花三晚上和一个半天给整出来了。得到主管姐姐的由衷认可。但还是没用上,因为公司似乎要搞改组并购,被并入宏宇集团。

      具体实情莫聪不清楚,但对实习阶段的生活非常满足。一个月后,拿到实习证明的当天,结清工资,她决定花光工资和蠢蛋家给的三万多,正正经经释放一把——去一趟可可托海,滑野雪。

      实习的事情,蒋媛不知道,但莫聪要去滑雪的事却被她逮个正着。还抱怨为什么不跟她商量一下,后来硬是要和莫聪一起去。莫聪知道蒋媛会滑雪,也擅长和喜欢滑。但她只想自己一个人出行,去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痛痛快快玩儿一把。

      虽然蒋媛是出于好意,说想教她滑,顺便保护她。但莫聪拒绝了。

      蒋媛让她透露一下去哪滑,莫聪守口如瓶。考完最后一门,背着背包就走了,寝室都没回。被蒋媛夺命连环call了一路,最后上飞机才消停。

      莫聪选了一家雪场滑出口的酒店,然后驻守在雪场上,既不观光,也不游览,一心扑在练习上。说来也巧,她在酒店遇到一个女人,也是独自一人来滑雪,在公共区和教练讨价还价,后来莫聪也加入,俩人一起拼单训练费打六折,教练二带一,三方共赢。

      莫聪身体素质好,四肢灵活,协调能力强,劲儿也大。第一天教练讲了些基本动作,让她在初级道上试了试,试过两天,她就能稳稳当当滑的像模像样。第三天下午莫聪向教练提要求,想学一些技巧性强,更适合野地滑雪的防护动作,教练说她口气不小,高级道还没上过,就想滑野雪,真是兔子上树,赶太急。劝她不要太急功近利。

      但莫聪的勤奋刻苦劲头似乎又着实异于常人,走刃、换刃、刻滑、斜滑降、落叶飘,JCS弯,一个多星期,她就熟练掌握,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雪场勤学苦练,别人都是来休闲体验,只有她像是来备战冬奥会一样,不怕累、不喊疼,一心一意,全情投入。

      两个星期后,教练说她可以出师了。并且愿意免费帮她跟拍一支个人滑雪展的短片。

      莫聪知道他只是为了利用她的学习成果,方便后面好招揽生意,不过这种两全其美的事情,也没必要拒绝。于是,她拥有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作为主角的视频短片,虽然滑雪服和防风头盔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但她在头盔上贴了她奶奶的名字,绿色‘旭芬’二字醒目又独特,一直在镜头中驰骋滑行。

      可可托海的雪原很美,但莫聪最向往的是它的陡坡雪道。她在一个博主的视频里看到它的茫茫雪道,空无一人,觉得向往。

      她真想去那个人迹罕至的所在,好自己待一会儿。平坦的雪场雪道甚至高级道都不够清净、纯粹,无法让她感受忘我的极速追寻。她不知道想抓住什么,但就是有种迫切的愿望,去穿越皑皑白雪,且逃开冰雪的覆盖。

      她觉得自己被压住、控制,除了忙的晕头转向,似乎无法像以前一样享受片刻的安宁。她想穿越自己设置的诫命,但又没有那股勇气。她不知道该怪谁或什么。她知道自己只是无法理解死亡的含义。

      天气预报说暴雪将至,正是莫聪一直在等的那场暴雪。雪后第二天,莫聪到达可可托海的第十七天,阳光朗照,空气明澈,她终于鼓起勇气,去挑战一条新的,尚未被人踏足的线路。新雪过后,所有路都成了新的。乃至人。

      坐缆车到达山顶,莫聪在雪道外找了一条前路未卜的线路,什么也没想,就跳下去。

      起初有点惧怕和后悔,本能的调动身体机能适应速降和板子下的无痕粉雪,后来感官突然打开,她瞬间感受到危险,但觉得自己可以避免。从那个雪夜起,她有爱她的人到达另一世界,她因此会受到庇护的。莫聪笃信自己会安全无恙。

      但滑到中段,山石变多,她的滑雪板不慎断裂。摔倒后,滚了几圈,被一棵覆满雪的松树拦截,定在树下。不算疼,因为她把教练教的防摔缓冲姿势要诀记得很清,并且临场反应也及时,没有伤到哪。只是树上震落的雪把她埋的差不多,压的有些喘不过气。

      莫聪戴着防风口罩和防撞头盔,穿的滑雪服,暂时感觉不到冷,四下静悄悄的,被雪覆盖原来也是黑色的,她觉得新奇。涌起个念头,弥留之际的人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会觉得不甘心吗?

      时间仿佛静止。

      莫聪静静躺着,没有想她自己,也没想奶奶。她想别的事,无关痛痒,细枝末节。早上吃的馅饼有点咸,不过味道很好;刚刚缆车越过大光道有人行云流水的双板动作很美;期末成绩应该出了,不知道考的怎么样;这么长时间没有充电开机,手机不知会不会出故障;没有人会来滑野道,教练说她是个傻大胆,但又说以她现在的技术可以一试。

      生命就是不断尝试,然后得出结论。自己的结论。莫聪在雪里躺了一会儿,四下静的她心空,于是流了眼泪。

      果然,绝对的寂静带来的不是自由,是寂寞。死去的人,被独自埋在空旷的土地里。该有多可怕啊。

      她一想到她最爱的人,此时此刻,正躺在黑暗的土地里。心就不禁涌起些绝望的无力感。

      不知躺了多久,她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了,就开始奋力往起坐。但附在身上的雪岿然不动。

      她意识到那根本不是雪,是厚重的冰霜,瓷实又细密,很难拨开。反复尝试了五六次,还是不行,就忽然有些慌乱,但转而又觉得无所谓,实在不行,这个死法她也接受。

      从山顶跳下来的时候,她就有种归属感,一种之前无法拥有的宁静,活人和死人的区别究竟是什么,内心的波动?一路速降的过程中,她的内心起初激敏,后来毫无波动,仿佛进入纯粹的无我状态。风景在流动,她自己大概也是,最后呢,会停下来,躺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静静睡去。

      几乎是一种完美的生命进程。只不过,目前为止她还在思考着。也许不久后,就能彻底宁静。

      这么想着,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时间倒流呢?她不奢求更多,只想回到年初的时候,好回去多拍几张照片,多说说话,多抱抱她,告诉她等以后,买车,带她去很多地方,会给她送美丽的鲜花,好看的金手镯,把奖学金的证书拿给她,随意展示,最不济,给她买个生日蛋糕,祝她生日快乐,保佑长命百岁,长长久久的陪在她身边。

      为此,她真的愿意以身犯险,哪怕折寿,也想许个愿。让她不要死,不要突然就死去。莫聪甚至希望,让自己受过重创后,失忆或者穿越时空。

      止住眼泪,莫聪被自己滑稽的想法弄笑了。然后隐约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但下一秒又寂静无声。想到教练可能会下来一探究竟,她可不想被人发现这幅窘态,于是蹬了几下腿,竟然把雪蹬开了。

      一鼓作气,她像个雪里的蠕虫一样,开始慢慢蹭,细细挪,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脱壳一样从雪堆里拱了出来。耳边又传来声音,有人在叫她,男声。

      不真切,莫聪觉得应该是自己被冻久了,幻听。

      在斜坡上找寻一番,几米开外的另一棵雪松边,有她断掉的半块板子,插在地里,看起来像个矮小的橘色墓碑。

      莫聪走近,看着板子发呆。呆了一会儿又就地躺下,打起头盔护目镜,看着细微的风,把树上的白色雪沙吹落,像一阵雾汽。

      跟小时候冬天早晨,翁在被窝里,看阳光里浮动的灰尘一样。灵动,静谧,安详,她最喜欢奶奶也一起睡懒觉,但一般看得到浮光微尘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奶奶势必要起床忙活了。这种难得的时候因此总是短暂,鲜有,可遇不可求,于是极其有限又尤其宝贵。因为只有周末她才能睡到天亮,天气好才能有阳光,没有风且气候干燥才有微尘。最最重要的是,要有亲爱的人也睡在她身边。

      想到这里,她再次叹气。眼泪也汩汩涌动。莫聪使劲儿往空气里吹一吹,仿佛这么做能缓解她的悲悯和无助。

      风声飒飒,吹出响亮的风哨。冰晶溅到她脸上。莫聪没在意,仍旧静静躺着。把平常不敢回想的有关奶奶的美好回忆都想了一遍,边想边流泪,又不好用手抹掉,就一个劲儿摇头,想把泪水甩开。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斜上方有人低声问。

      你是决定在这儿长眠不醒吗?

      莫聪立马听出是谢郁堂的声音。但没起身。她觉得这不可能,就只当是自己的幻觉。

      但他竟然慢悠悠滑下来,停在她头顶上方,弯腰探头,像个winnie熊一样叉腰俯瞰她,再次询问,我叫你那么多遍,硬是一声都不吭是吧?

      还顺势在她旁边也躺下,嘴里嘟囔,看什么,看那么入神,要不是还在呼气,我早就爆冲下来了,差点耽误你欣赏雪景!还好只是在看雪景,而不是凉透了。

      不用担心,这种坡没什么危险。而且,人也没那么容易死。她目光没有偏移,仍旧盯着如薄纱一样的雪雾。

      电话关机,我们怎么也联系不到你,蒋媛都快急疯了。我们报了警,才从航空公司找到你的行踪,为不把事情搞大,我把新疆的大滑雪场都问遍了,这个要是再找不到,我真要让你全国闻名了。谢郁堂口气中满是关切与忧心。

      让莫聪有种,她是蒋媛都错觉。想到这里,她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他。然后说,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没事。这段时间也玩的很开心。谢谢你来找我。

      她说完话的很长一段时间,谢郁堂都没应声。起风了,他也侧过身来,伸出胳膊把莫聪护在身下,风停后,他郑重又严厉的告诫她。

      莫聪,轻易不要主动找死好吗?会让人伤心。

      看着她的眼睛,眼眶也红红的。不知是刚刚的冷风吹的,还是已经在伤心。

      那天谢郁堂充当了交通工具,抱着莫聪一路滑最新的野道,在看不到尽头和前路的松树雪原里极速穿行。莫聪自始至终都没敢问,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找到她。

      就像她自始至终也没问,雪夜的南湖边,他为什么会出现一样。

      不需要答案。她的心知道,即便是陷阱,也是帮她点燃生命之火的陷阱。爱是稀缺资源,她被这样的火光所温暖,死亡的阵风得以刮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十九】爱之陷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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