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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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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弟到底把乱砸乱扔的调料品都收拾干净了才走。
小年轻们出了店门就跟赵痦子告状:“老大,向九生软趴趴那样凭什么那么狂啊,咱们就这么惯着他?”
结果一人后脑上挨了一顿爱的胖揍。
“你、哪只、眼睛、看见、他软趴趴,啊?啊?你试过?”赵痦子一个字一巴掌把几个小弟揍的嗷嗷叫,“你他妈知道什么,你能你上。”
小弟捂着脑袋扁嘴:“我们这不是替您委屈嘛。”
“啐。”赵痦子没觉得委屈,他只觉得向九生碍眼。回头看看黑不溜秋也没多少人光顾的干货调料店呸了一口,“晦气玩意儿,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阿章也在跟向九生抱怨,“这赵痦子什么玩意儿也敢舞到咱们面前,忘了以前跪着求九哥帮忙的时候了。咱们现在就做个小本买卖,他还想把咱拉下水!九哥,你说到底谁给他透的信儿,都这么多年了咋还提这事。”他小声嘟囔一句:“我都不敢提。”
“你听他扯,找我帮忙不过是个借口,八成是来打探的。”天太热向九生已经滋溜完一缸子茶水,又去接了一杯。
阿章露出茫然的表情:“啊?打探什么?”
“谁知道呢。”向九生浑不在意,“估计又想搞什么幺蛾子吧。”他不小心踢到角落里一只桶,“这都什么玩意儿?”扒拉几下看看里面有塑料布竹竿子还有几个瓶瓶罐罐。
“哦,我从家拿过来的工具,你不是要修侧卧雨棚嘛,下午我过去给你修。”
“行啊。”向九生也没客气,“修结实点,三天两头大雨狂风的,我搭上去两回都吹掉了。”
说话间有人来买调料。
向九生长得俊,脾气好,卖的东西便宜还有品质保障,街坊邻居家里缺点什么都爱到他这来买,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批固定客源。
“小向,刚才来的是什么人啊?”老太太问,“我家下午炖牛肉就缺一味桂皮,结果你这来了一屋子凶神恶煞我又拐回去了,他们是来找茬的?”老太太想八卦一下,还有点担心,“你没惹什么事吧?”
“那不能,我是守法公民。”向九生笑笑,“哎婶儿,你别拿那堆,刚才撒地上了,你要多少,我给你开袋新的。”
“呦,掉地上了。”老太太用手抿了抿发现没沾什么灰,店里天天打扫,地比脸还干净,也就没放回去,“没事,我回去洗洗用着一样。不过小向,你这堆能给我便宜点不?”
“行。”向九生给了个进价。
老太太很高兴,又捡着八角辣椒称了点,“晚上给你送块牛肉。”
“谢谢婶儿。”老太太手艺好,向九生已经蹭了好几回肉吃。
末了老太太又语重心长叮嘱他,“你可别惹那些小流氓,他们整天不干正事,和咱们不是一路人。”
“我知道,婶儿。”向九生笑着把老太太送出门。
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店开了也有几年,虽然会遇到斤斤计较的人,也会遇到搞不懂脑回路最后落得莫名其妙的事,但他还是喜欢这里浓浓的烟火气,能够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前段时间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今天好不容易放晴,如果不是赵痦子过来没事找事向九生本来打算中午吃过饭就在家修雨棚。
这会儿正是热的时候,吃饱了人开始犯懒,两个人就在店里一坐,谁也不想动,谁也不想说话,连空调声都像是在催眠。
过了老半天向九生懒洋洋道:“这破空调明天找人修修吧,都没我自己扇着凉快。”
“啊。”阿章脑子慢了半拍:“我先看看我能不能修吧,找人来又要花不少钱。”
“可能没氟了。”向九生眼珠都懒得转一下,“你能加?”
“那我加不了。”阿章打了个哈欠,“不花钱就得欠人情,这些人知道是咱们店都想免费卖个人情。”
“别欠人情,该多少钱就给多少钱。”向九生也打了个哈欠,“免费的才最贵。”
阿章点头,“我懂。”
店里一时又陷入昏昏入睡的氛围,两个人一直瘫坐到太阳快下山,路上的热浪消散了不少,温度也稍微降下来了,比中午凉快不少。
阿章用力搓了把脸:“走吧九哥,给你修雨棚去,要不明儿下雨又半个月修不上。”
向九生去洗了把脸,随便擦了擦,锁了店门:“走。”
他住的老城区,这一片全是老小区,至少有三十年历史。大概过于古老也不值得翻新以至于整个小区每栋楼墙面都是黢黑,房顶垂了很多自然生长的绿植下来,远远看上去还有点吓人。
但住在里面的人都很热情,足以驱赶老房子带来的阴森。
向九生从进了小区就一直有人和他打招呼,每一个看见他的大爷大妈都要问上一嘴“小向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也耐心一句句解释:“嗯,今天要修雨棚回来的早。”
“怎么,你家雨棚坏了?”
“是啊,有段时间了,被风掀了一半,总往屋里潲雨。”
“呦,小向,我家雨棚前两天也掉了,儿子一直不回来,老头子又笨手笨脚,你能帮我也修修不?”
“行啊,那先过去给你家修吧。”
于是两个人脚下一拐,提着工具先去了隔壁楼,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大爷大妈议论:“小向这孩子是真不错,让他帮忙从来不推脱。不像我家那货,生他还不如生块叉烧,一年半载都不回家一趟。”
两个人动作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修好了。
后来又有两家孩子不在家的老人找他过去帮忙修雨棚,向九生和阿章也都帮着重新搭好,等全部搞完天已经摸黑了。
阿章还是有点抱怨:“这一家又一家的没完没了,九哥家的反而耽搁了,咱今儿还能修上吗?这黑灯瞎火的有点危险。”
“没事,有灯,我家的简单,你帮我搭把手固定一下就行。”
向九生住三楼,老小区家家北卧都有雨棚,他的房子虽然小但五脏俱全,也分了两个卧室出来,不过朝北的卧室已经空了很多年。
天气好的时候向九生每天都会给北卧开窗换换空气,但是前段时间阴雨连天,搭了多年的雨棚被风掀掉了一个角,以至于下雨天不能开窗户,一开窗就满屋飘零。
向九生要修阿章肯定不会让他动手自己在旁边看着,阿章一直很擅长修葺,在这方面比他九哥动手能力还强,给别人家修的时候他也是主力,他九哥只能给他打下手。
阿章拎着桶桶罐罐进来,走到北卧门口看看一尘不染的地面和整整齐齐的桌面,“呦”了一声,“这能进吗?”
看这架势他九哥除了打扫都不常进。
阿章一个将近三十岁大龄的光棍没家也没人管,就经常来找向九生,在这蹭吃蹭喝蹭沙发睡,但从来不靠近北卧。
上次站在这屋门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他仔细打量一圈,总觉得连摆设都没动过,和以前一模一样。
“进来吧。”床铺和书桌已经拿旧报纸盖的严严实实,向九生站在窗台上,整个人悬在窗户外面。
“哎哎九哥,我来。”阿章赶紧爬上去把他塞回来,“这活儿现在我比你熟。”他从桶里翻了捆看起来就很结实的麻绳抖了抖,“看见没,技术工,连绳子都是我自己搓的。”
向九生没说话,笑着比了个大拇指。
雨棚周围有几根钢筋支撑,有些人家上面铺了铝瓦,这种铝瓦防水好但不透光,向家就没铺,用厚厚的老式编织篷布把四角和周边缠住,透光效果要好很多。
向九生当初为了北卧没少费心思。
前段时间阴雨连天还刮了几回大风,硬生生把篷布一角扯断了耷拉下来,但好在是靠里侧的一角,挨着窗户,基本上不用梯子站窗台上就能够着。
阿章干活很利索,他用自带的麻绳穿在篷布上绕了几圈系了几个死结,又扯了扯其余几个角,发现都有点松动,干脆一起重新固定住。
“改天我再过来给你这篷布再上一层保险,你这棚子风吹日晒的有点老化了。”他稍用力就把篷布捅了个洞,“你看看我桶里那卷防雨绸,这玩意儿才厚实,别说风扯不断,剪都费劲。”
向九生搭不上手,蹲在桶边戳防雨绸,戳了一会儿上面连个印子都没有倒把自己手指头戳疼了。
半个小时不到,阿章拍拍手从窗台上跳下来,“嘿,搞定!结果还是你家的修起来最快。”
向九生看看表,快九点了两个人还没吃饭,“去撸串?”
“哎这大晚上的撸啥串啊,我最近都长肉了。”阿章捏捏自己肚子上一整块腹肌,神神秘秘从兜里掏出两张小卡片,“九哥,咱先去放松一下呗,我这忙活一下午胳膊腿儿都跟用醋泡过似的。”
向九生眼神立马变了,唰地抽走卡片,结果落眼一看就是两张按摩店免单券。
“嘿嘿,咱去泡个脚解解乏呗?”阿章搓搓手,“新店开张人家给我的体验券。”
向九生看他这幅贱兮兮的德行心中警铃大作:“正规合法吗?”
“怎么不合法?”阿章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嚷嚷道:“九哥你想啥呢!我是那样的人吗?人家这是正经的养生按摩店,不正规合法我能带咱俩去吗!”
向九生:“那谁知道,毕竟你单身这么多年了。”
阿章扑过来嗖地抽回体验卡藏怀里,翻了个白眼:“爱去不去。”
最后两个人还是去了。
新开的养生按摩店看起来环境确实不错,规模还不小,三层楼。一层主打刮痧艾灸泡脚疏通筋脉,二层是局部按摩和全套马杀鸡,三层隔出来几个汗蒸馆。
向九生在门口左右看看,“左边是盲人按摩,右边是老中医针灸,它夹在中间竞争有点激烈吧?”
阿章:“你那调料店还不是左便利店右海鲜干货,你不也非要夹缝中求生存吗。”
向九生:“……”
楼上楼下考察了一圈看起来确实是合法经营,最后他只在一楼选了个泡脚疏通筋脉的项目。
这么多年他一直不习惯别人在自己身上瞎捣鼓,大概是曾经多年形成的条件反射,对于别人的靠近他只有一个反应——揍人。
这边泡脚环境也很好,都是隔间,两个人还点了烤羊肉串,外卖送过来边吃边泡。
串是向九生点的,他从小饿怕了,不想亏待自己,也怕俩人饿着肚子泡晕过去。
外卖还是老板亲自从外卖小哥手上接过来送到他这的,别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阿章从下到上一撸,一口一串,吃得极其满足:“这小日子过的,美!”
几串下肚不管精神还是□□都得到了极大满足,半晌他半心酸半感慨道:“现在的生活是真奢侈了,小时候咱哪能想到还能盼来这种日子啊,是吧九哥。”
向九生笑笑,手臂架在腿上,一手一串,眼里除了滋滋冒油的烤串没有别的情绪。
啃到一半门外忽然涌进来一拨人。
看见那身蓝色制服向九生心里咯噔一下,阿章直接“卧了个大槽”。
带队的人侧身而立,旁边的人把手上的证一亮,金光闪闪的警徽闪瞎店里一众钛合金狗眼:“谁是老板?有人举报你们这里卖.淫.嫖.娼,非法经营。”
向九生浑身一僵,想把洗脚盆扣阿章脑袋上,他瞪着阿章,眼神极其危险:“这就是你说的正规合法?嗯?”
阿章一脸慌张:“我艹,我不知道啊!老板再三保证是合法经营我才收下券的,这孙子敢骗我?!”
他的嗓门过大,以至于整个制服队伍都转过头来看他。
带队的那位也缓缓转过身,他先是看的阿章,目光顿了一下,接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才转向旁边那人。
待看清模样之后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幽深的潭水起了漩涡,随即狂风大作,涡流变成了龙卷风,瞬间就把人卷进去吞噬殆尽。
向九生此时也看清了对面挺身而立的人。
曾经的朝夕相处相依为命、撕破脸皮的对峙、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以及穿上制服后化身高山白杨都像雪崩一样铺面压过来,让他一下没反应过来,甚至忘了呼吸。
耳边所有都消了音,只能听见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被狂风卷走,空留一副滑稽的场景。
五年未见,再见却不如不见。
他在冷面执法,而他在被举报的违法犯罪场所,一脚踩在泡脚桶里,手上握着两串啃了一半羊肉串。
心死大于默哀,人生黑洞莫过于此。
“都带走。”向九生听见那人漠然开口,顿时如坠冰窟,像躺在了停尸房里。
咔嚓。他听见了种子破土而出的声音。
坟头草瞬间飙升五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