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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然回首 “你盯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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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盯着我看了这许久,竟人鬼不辨?”
撑着姜黄色的油纸伞,沿着青石巷道缓缓前行,道旁是一排粗糙且掉光了皮的梧桐树。行走在江陵城九月的绵绵细雨中,初尘摘下耳机,倾听着雨滴“嗒嗒嗒……”敲打着梧桐树叶,倒也别有一番风趣。
一阵微风拂过,几缕雨丝飘落在脸上,初尘伸出手,那冰凉的雨水浸湿了手掌,或许也浸润了这些年寻寻觅觅的一路风尘。
不知不觉间,初尘来到了梧桐剧院门口。甩了甩伞上的雨水,她轻轻合上伞,从兜里掏出一张已然泛黄的票。她凝视着这张票,许久许久,用手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眉头微皱,随即又抿嘴笑了笑,然后将这张票重新放回衣兜,昂首挺胸地迈向地下室的剧院。
今日之前,初尘从不曾知晓《与妻书》这部话剧的具体内容。只知道那张泛黄的入场票背面有两行字:
“喜欢二字,太过轻薄”
“我爱你,至死不渝”
她害怕知晓,那人当日是否亲睹话剧,又为何写上这两行字迹。
于初尘而言,这两行字过于珍贵奢侈。每每读及,她都在心里默念:“喜欢便好,不敢轻薄”。
走进剧场,人声鼎沸。初尘坐在第一排最右边的位置上,离话剧开幕还有半个小时,她再度掏出那张旧剧票,在手中反复摩挲着,那两行字在她的眼眶中徘徊着,她眼中噙着笑意,不知不觉间,耳中蝉鸣不绝,她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夏天。
那日午后,天气依旧闷热,可夕阳却格外妩媚动人。初尘沿着屋子后面的青石小路,来到一片少有人烟的小湖边,坐在湖边的木桥上,看着水中鸭子们嬉戏玩耍,听着树上蝉鸣此起彼伏,落日将整片湖映照得橙红。她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不一会儿便折成一只小船,放入湖中,看着小船慢慢漂远,她低声呢喃:“你慢慢地顺水流去,放你自由!不曾有的记忆不必追根究底,没完没了……”说完,还没来得及闭眼,泪水便滴进湖中,激起小小的涟漪,一圈又一圈,许久才渐渐归于平静。
二十几年来,她习惯了形单影只地生活。从有记忆起,她的生活中只有小姑这一个亲人。没见过父母,更不知道他们是谁,在哪里,家里甚至连一张他们的照片都没有……从上小学起,大家就问她:“初尘,你姓什么?”是啊,她姓什么?童年时天真无知,她就大声告诉别人:“我姓初!”一年又一年过去,她不知说了多少遍“我姓初”,说着说着,连她自己也不再相信了,怎么会有人姓初呢……初尘是小姑取的名字,多少次她想问问小姑,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自从初尘上了大学,就连小姑也去了遥远的法国,初尘的生活愈发单调了。其实也不错,这么些年,她成长得乐观、坚强且独立。从小就喜爱画画的初尘,在小姑的培育下成为了一位精致又有气质的青年画家,就职于江陵大学美术系。在别人眼里,她的生活一帆风顺,上学时同学亲近,老师喜爱,更是家长们眼中的“别人家”孩子。还有三五好友,时常相聚,打发着无聊的时光,更有一位贴心又唠叨的闺蜜为她操碎了心,弥补了她生活上的粗糙。这样的生活是多么惬意!可这些年,她的心结从未解开,乐观之余的孤独和亲情缺失的淡漠,让她成长得太过独立,从不依赖他人,与人相处皆是客客气气,看起来随和、乖顺,实则灵魂深处的自我和冷淡,使她拒人于千里之外。何况,这些年受小姑爱情和婚姻观的影响,她不像大多数年轻女孩那般追求独一无二的浪漫爱情,也不渴求完美幸福的婚姻,反而将自己沉浸在孤独的自我生活中,怡然自得。只是偶尔,她会告诉自己:“爱情也好,友情也罢,孤独只为一颗真心。”
她就这样,在木桥上静静地坐着,看着那只纸船渐渐消失。眼看夕阳的余晖消散,“噼里啪啦”的雨声在耳旁骤然响起,湖中的鸭子们反而游得更加欢畅了。初尘仍旧坐在桥上,一动不动,任凭雨水拍打脸颊。她想让这场大雨,洗去所有的孤独和失落。突然,头顶的雨停了,可雨声却愈发响亮,她惊了一跳,猛地抬头,只见头上一片姜黄,她立刻起身,还没看清状况,只听有人笑道:“姑娘,淋雨好玩吗?”这浑厚磁性的声音中居然带着黏黏糊糊的鼻音,初尘赶忙将眼中的泪擦干,这才清晰地看到了一张干净淡然的脸上,那温暖的笑,好看的眼。
初尘盯着那双眼,看痴了,心想:这是何人,笑得如此暖人心扉,扑闪着一双桃花大眼,竟这般动人?再瞧瞧那人穿着,一身素青色长袍,虽不是古装剧里的裙袂飘飘,可举手投足间也只能用翩翩君子来形容,莫非这荒僻之地,来了仙人?思忖间,又是一句笑语:“小姑娘,盯着人看也好玩吗?”又是黏黏糊糊的鼻音,初尘不得不定了定神,慌乱地清了清嗓子,厉声问道:“你是人是鬼……还是仙,来这里做什么?”那人微微一笑,说道:“你盯着我看了这许久,竟人鬼不辨?问我做什么?这不,我在为淋着雨的姑娘撑伞呢!”说完这句,初尘耳边的雨声愈发激烈,滴滴嗒嗒落在伞上,响个不停……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便拉着她跨过木桥,走进了湖边的小亭子里。
待初尘平静下来,方才理清了情况,对那人说了句“谢谢!”又好奇地问道:“如此偏僻之地,你从这里路过?”那人嘴角上扬,暖暖一笑:“人生负重前行,我来此歇歇。”如此沉重的一句话,从那人黏黏糊糊的鼻音中说出甚是违和。初尘禁不住笑出了声,那人瞅了瞅落汤鸡一样打着寒颤的初尘,合了伞,将自己的长袍脱下来,披在初尘身上。此时,除了遍布全身的温暖,还有一股淡淡的蔷薇香,扰乱了初尘那颗孤独的、年久失修的灵魂,她就这样望着那人青色长袍下洁白无瑕的裙裾,不知所措。
“生不由己,不如不生。船能顺水漂走,可有的事你就是用尽了力气,还是没办法放下……”那人侧着脸,长长的睫毛上滴了雨水,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初尘说话。他们虽素未谋面,可初尘听着那人感伤话语中好听的鼻音,再看看他脸上,丝毫没有话语中的感伤,依然是温柔和淡然,这让她充满了安全感,也让她充满了好奇。他们就这样站在素不相识的亭中避雨。
不一会儿,雨停了,天色已暗。那人拍了拍初尘的头,拿起伞,暖暖一笑:“该回家了!”她随那人走出这片湖,看到了一辆车。那人快步走上前去,打开车门,将初尘请了上去,递给她一条干毛巾,载着初尘往她家的方向驶去。
一路虽沉默无言,可初尘却觉得无比踏实。
不知不觉,车子停在了一座老旧的三层小楼旁,这是小姑留给初尘的一座旧房子。小的时候,每到暑假小姑都会带她住在这里度假。以前隐隐约约听小姑提过,初尘的父母曾在这里住过一段。因此她对这座房子有一种微妙的感情,每到暑假,就来此度假。小姑这些年住在法国,很少回来。这房子年久未曾有人打理,屋旁杂草丛生,看起来荒凉又沧桑。
初尘看着那座房子,思绪纷杂。那人拿了伞缓缓下车,初尘也赶紧下了车,道了声:“谢谢!给您添麻烦了。”只见那人将伞递给初尘,初尘一愣:
“公子,雨已经停了!”
“雨虽停了,可这伞能帮你挡下一场雨,记得带!”
初尘收了伞,那是一把姜黄色的油纸伞,伞把是竹制的,伞柄已被磨得又光又旧,充满了古朴的气息。
望着车子缓缓驶去,初尘打了个寒颤,她缩了缩身子,抱紧双臂,这才缓过神来,发现身上还披着那人的衣服。她想喊一声,可车子已不见了踪影,她只好慢慢朝着屋子走去。
进了屋,看着屋里熟悉的一切,她方才清醒过来,短短一个下午,竟如梦一般。她轻轻将伞挂在进门处,脱下外套,抖了抖,准备挂起来,这时,一张票掉落在地上。“入场券”三个大字映入眼帘,她将票捡了起来,底下有一行小字——《与妻书》,不甚起眼。翻弄着那张票,初尘仔细打量,这张票已经有些泛黄,背面两行精致的小楷,竟全是繁体字,幸亏初尘对书法颇为了解,辨出了那两行字:
“喜欢二字,太过轻薄”
“我爱你,至死不渝”
她将那票拿在手里,反复查看,研究了好久,话剧票,“难道那人刚刚看过一场话剧?”她右手食指弯起来,在下巴上摩挲着, “不,这票已经泛黄了,应该是很久之前的。”她不禁好奇起来,如今这样的年代,很少有人看话剧,更别说珍藏话剧票,还有那把油纸伞,这人除了有些粘糊的鼻音,浑身都是古意,究竟从哪里来?
无论从哪里来,他都如神明一样,扰乱了初尘那颗尘封已久的心。
初尘洗了个热水澡,将那人的外套清洗干净,晾了起来。她坐在书桌前,翻开许久未动的那本日记,拿起笔,写下:
我在企盼日落的余晖
不刺眼
也不暗淡
温柔且笃定
而你
如神明一样
慷慨地将光洒向我
从此
我的黑暗被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