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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吻 许 ...

  •   许久以前,A国爆发过一场影响甚重的溯忆紊乱疾病。
      起初大家只当这症状来源于年迈的父母逐渐健忘、幼稚的孩童记忆混乱,没有人会因为身边人记不清一两件小事而大张旗鼓地涌进医院。可接下来,小到牙刷是蓝色还是红色、门把手在左边还是右边,大到天气预报说明天是阴天还是晴天、市中心的摩天大楼是圆顶还是方顶,这些仿若A or B一样二选一的单选题突然变成了所有人每天争执的来源。当丈夫质疑妻子是否记错结婚纪念日时,没有人相信自己的记忆会与朝夕相伴之人出现如此截然相反的偏差。
      鲤湾市在这场全民性的溯忆紊乱中渐渐崩溃了。在姜弥声印象中,如今如日中天的几家制药集团就是在这场诡异的毁灭性打击中如同救世主一般出现的。国中时代,在精神疾病科面对越来越多的患者束手无策时,四所联合制药集团宣告了神经记忆修复手术和药物的问世。即便无法彻底解决记忆偏差紊乱症状,但一批又一批快速见效的新药物也成为了走投无路的民众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们在苦苦支撑的崩溃中慌乱地选择和政府一起相信这个突然出现又迅速壮大的医药组织。
      姜弥声和许多人一样,从十几岁开始就从未离开过这些贵价但必需的修复性药物,在时代的洪流中抓紧了社会的刚需,大学毕业后响当当地成为了四大集团中的一名小小员工。直到真正进入到集团核心之前,姜弥声都对这场持续了几十年之久的灭顶之灾和救世界于水火的集团深信不疑。
      如果她早早学会占卜,或许就能预言到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逃脱不了因为这个背负着救世主名号的组织而与阮鲤一次又一次分别的命运。
      在这场命运中,阮鲤是更幸运的那个,因为每一次她都不记得任何磨人的纠葛。
      姜弥声等待阮鲤收工的时候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就坐在离她5米的地方。与阔别许久的人相见其实是件相当消耗体力的事。从第一眼看见就开始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迅速消磨掉了其他所有维持生命体征的欲望,就连感官也被无声无息地屏蔽掉了,似乎是身体在叫嚣着宣告接下来的所有能量都要为重新将眼前的人占为己有而运作。
      找到她……看着她……不要再给她任何离开自己视线的机会……直到此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诚如楚虹所说,自己对阮鲤是真的有占有欲的,并且近乎可怕。因为懊悔,因为失之毫厘,因为只有自己苦苦抱持但对方却空白一片的记忆,因为对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恐惧。
      阮鲤和几个侍应生将杯碟收拾得七七八八时门外的雨已经渐渐停了,打烊后的餐吧终于显露出烟酒味消散后温软的情调。姜弥声就在一片柔和的顶光下望着阮鲤发呆。
      “这么守约?”声音里带着调笑,但更多是打趣以外的温柔。
      姜弥声低眉敛下黏附在阮鲤身上的视线,整了整僵硬的坐姿。“怎么样,还有时间一起喝一杯吗?”发现自己的语气中是难以掩饰的期待,不由抿起嘴唇试图遮掩不愿言说的尴尬。
      “这么差的天气还愿意等我到现在,我当然也要为你贡献点睡眠时间咯。”阮鲤笑起来眼睛很像两弯倒挂的月牙,顺着眼尾上扬的褶皱衔接成不同于表情淡漠时的明媚弧度。她一边叮嘱几个姑娘锁好店门,一边将自己的双肩包甩上左肩。
      打开门侧身等姜弥声出去时,阮鲤扬起脸轻快地问道:“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今晚的dating对象呢。”
      姜弥声似乎从未在今晚找到过自己的魂魄,她只好压下颤抖的声音,将乱颤的瞳孔勉力对焦,望进那双明亮的眼睛。“姜弥声,叫我阿声好吗。”
      阮鲤其实真的很奇怪,怎么会有人在第一次介绍自己姓名时请求对方,这样叫我好吗?好吗是个像撒娇一样的词汇,是个像……像请求自己愧对之人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一样的词汇,总之不该出现在初遇之人之间。但是姜弥声的眼睛真的很像小鹿。双眼皮窄窄的,很会贴合眼球圆圆的走线,怎么会有人的瞳孔干净、乌黑到近乎透明……她抬起双眼时总会觉得自己抱紧了一只被猛然惊扰的喝水的小鹿。
      是这双眼睛和小巧而精致的鼻尖,微微颤抖的薄薄的嘴唇……是这些让姜弥声看起来很适合说出一些带有请求意味的话语,并让人不得不答应。
      于是阮鲤的眼角更弯了,“好啊,阿声姐。”
      姜弥声听到这几个字时双眼霎时蒙起了一层雾,她迅速低下头去,状若无意地撑起雨伞,胳膊稍稍向阮鲤的方向偏移。一串银镯和手串叮当作响的声音里,阮鲤的手自然地抬起,挽上了姜弥声的,她此时是带领弥声去找下一个夜生活的引路人,遮风挡雨和探索前路,二人各司其职。
      回到阮鲤住所已经是凌晨两点。餐吧日日收工晚,阮鲤也习惯了这样熬人的作息。她进屋后径直走向酒柜去拿白朗姆时姜弥声低头留意了一眼玄关的鞋架。杂七杂八五颜六色的鞋子,很像阮鲤的个性。姜弥声记忆中并没有造访过阮鲤的房间,但从她们共同短暂拥有过的那个小家来看,这间屋子虽然狭小,但处处充斥着独属于她的气息。
      阮鲤很喜欢在各种小摊上淘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摆在家里的各种角落,它们或许是一串在码头餐厅捡到的贝壳风铃,或许是街角小巷不起眼的小店里一只丑丑的毛绒小猫,或许是和姜弥声做陶瓷时一不小心创造的残次品。它们于是就这样堂而皇之风风光光地走进了阮鲤眼中,继而被她当作小小的礼物捧到了姜弥声身边。总之是些艺术感很重的东西,占据了她们曾经的生活中很不起眼但印象很深刻的一部分。
      阮鲤的家小得几乎只能放下一张床。床头是一扇小小的窗,五光十色闪耀着霓虹的夜幕从还没来得及拉起的窗帘后渗进来,带着浓重的雨气。阮鲤的被子没有精心铺叠过,但也不过于混乱,米黄色的被套看起来绵绵软软地躺在浅蓝色的床单上。床边墙上的挂画很是阮鲤的风格。两个长发女孩仿如自由落体般面目相对着,她们伸出手交握着,手心是一朵散去几粒瘦果的蒲公英。浅灰色的背景搭配着带有倒错感的画面,看起来似乎正是出于阮鲤之手。
      姜弥声对这幅画产生了一时的熟悉感,似乎有哪个阴雨天的画面钻进了脑海里面,但她一时之间很难在昏沉发胀的脑袋里扒拉出个思绪来。
      “我家塞不下沙发,得委屈你一下咯。”阮鲤拿着两个酒杯坐在床边小酒桌旁的地毯上,抬眼招呼姜弥声一起坐下。
      姜弥声其实根本没想过今晚来阮鲤家究竟是想同她发生些什么,还是想单单纯纯地聊聊天,像她们第一次认识时那样。其实从在餐吧里漫长的等待开始,一切就都没有顺着她的计划走。只是阮鲤勾起嘴角说“你会喜欢我”的那一瞬间,她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在她记忆中无数个张扬地向自己讨要一句“喜欢”的女孩。她无法放弃每一个那样的阮鲤。
      阮鲤很会调这种适合在暖黄色的氛围灯下喝的略带酸味的小酒,会让姜弥声的脸颊在清爽的气味中不知不觉地泛上红晕,情到浓处酒精催人,自然水到渠成。姜弥声抿住酒杯边缘,上唇比舌尖先一步认出了这杯酒熟悉的味道。
      “你平时也会带人回家吗?”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妒意和怨气。她早该认识阮鲤的,在她辗转于那个昏暗破旧的餐吧中形形色色的男女之间前,她早该认识阮鲤,早该稳稳地站在她身边的。她这次只是来晚了一点。这次是短短几年,下次会不会是短短几月,再然后是短短几天……擦身而过的瞬间,她就也许不再是阮鲤身边唯一的常驻嘉宾。
      “偶尔吧……有过几次互相看对眼的女……”双唇接触的瞬间,阮鲤尝到的是自己亲手调出过无数次的酒味。如今酒中浅淡的白朗姆陌生得她几乎认不出,似乎是因为混杂了某种咸涩的味道。是眼泪吧……
      阮鲤认出白朗姆下隐藏的咸涩味道时忍不住眼眶发酸,她不知道该为自己即将溢出眼眶的潮湿作何解释,也不明白该如何看待对方汹涌而来的吻中的酸涩意味。她吻得很急很重,辗转碾压间仿佛急着试探和确认着什么,又似乎在向阮鲤讨要一个可以哄哄她的说法。
      阮鲤的手终于还是忍不住攀上了对方。她摩挲着姜弥声的肩头,隔着她薄薄的衬衫,摸到她突出的肩胛。继而是锁骨,最终绕回身前,轻轻握住那截细腻而纤长的脖颈。姜弥声微微颤抖的锁骨于是恰好卡住了阮鲤的尾指,像用深陷的肩窝晃晃荡荡地盛住一尾小鱼。如果真能一直将她豢养下去就好了……姜弥声放开阮鲤的双唇时不由自主地想。
      “为什么不继续?”听到这句话时,姜弥声猛地抬起含满水汽的双眼。又是那种小鹿一样黑到通透的水汪汪的眼神。太脆弱了,阮鲤想。
      于是在这脆弱到快要七零八碎的眼神中,阮鲤起身坐在酒桌旁的床上。姜弥声怔愣着被拉起,倒在她身旁。她眼里直勾勾的,只剩下因距离过近而无限放大了的阮鲤缅因一样精致的双眼和鼻尖。
      “继续吧。”
      如同野兽般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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