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玛丽苏》素瑕

2、第二章 任何事都有

　　“玛丽苏”，便是此次案件的报案人兼嫌疑人，当红女星苏澄。

　　作为一名艺人，苏澄的履历只能用完美来形容——本科毕业于全国最好的师范大学，荣膺区状元的报道至今可查，绝无掺假可能；并非科班出身，但面容、身材、演技都完美得无可挑剔，甚至唱得一手好歌不算，连创作能力都是天才级别——年仅35岁，就把影视歌各大奖项几乎拿了个遍。

　　业务能力顶尖的同时，人品上也白璧无瑕。从出道开始，苏澄便是负面新闻绝缘体，还热心慈善；绯闻毕竟难以避免，但就连绯闻对象也是个个优质——不过这也都是捕风捉影，从未有过实锤，官方口径上，苏澄至今单身。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娱乐圈这个泥淖中，过于完美反而会惹人生厌。从苏澄出道至今，关于她的一切都曾被质疑，只不过这一切始终无懈可击。因此，虽然厌恶她的人有很多，但对她有好感的人更多。

　　“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好像是她粉丝吧？”何晏问道。

　　“还好，就她拍的那部《九重门》我挺喜欢的。”

　　司琼确实算是苏澄的粉丝，但无所谓，“玛丽苏”这个词早就如同小天、小地、圣猴、天仙一般，黑称变爱称了。

　　“比起这个……何队，我更想听听您是怎么把案情分析出来，怎么知道报案人是苏澄的。”

　　红灯前，冒着再被数落一遍蠢的风险，司琼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心中所想。

　　听了这话，何晏好不容易开始松弛的表情“唰”一下又紧了起来。压抑的沉默持续了两分钟，何晏最后还是没发作，她冷冷道：

　　“多简单的事。好好开车，往脑子里听。”

　　“死者的死因显而易见，钝器打击导致的颅内出血，任何一个正经法医都敢于下这个判断。且死者太阳穴处有流血外伤，所以经历了多次钝器打击，一击毙命不再补刀的话不会有这么大的出血量和血液溅出。”

　　“死者内衣上沾有新的精渍，垃圾桶里还有刚用过的小雨伞，刚做过。因此死者和凶手之间大概率是情人关系，作案空间比较私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会不会是第三人作案？”

　　司琼又被猜透了心思，不过她一方面已经沉浸到推理之中，另一方面还得好好开车，便只是点了点头。

　　“别急，我们先把目前的假设进行下去。关键在于那个手铐，我看过了，坚固得不像是情趣用品，没有保险，光靠自己的话打不开。链子算长的，得有一拃多长。重点是，链子断了。”

　　“为什么会断？看断链处的形态，相较链子其他部分较细，断面也较为平整，说明是硬生生被扯断的。以死者的身材，光靠臂力扯断链子基本不可能，他必须把链子套在什么东西上，动用全身的力量才做得到。”

　　“为什么这么做？为了挣脱束缚反击？还是单纯的play？都不合理。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死者试图用手铐链子攻击报案人，但那链子毕竟太细，所以一使劲崩坏了。因此链子上有些微的血迹，观察死者的手腕，你还能看见挫伤和勒痕。”

　　何晏顿了一下，转头看了司琼一眼，接着说道：

　　“都不提被烟灰缸对着太阳穴来一下后还有没有反击能力，就算是被袭击后反击，哪怕被手铐拷着，他也有的是更好的反击方式。说白了，在对方有防备的情况下，想用手铐勒死人基本不可能，如果非要扼颈的话，用手也比用链子更合理。”

　　“因此这个案件现在已经很明了了——死者先试图用手铐链扼杀报案人，但手铐链被崩断了，报案人抓住机会用烟灰缸砸死了他。一目了然的事情，都不需要看技术科的结果。”

　　“这样的话，所谓的第三人作案也没有任何可能。如此私密的场合，如果出现第三人，一定有所蓄谋，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个人作殊死搏斗却不出手。而如果是提前潜入或突然闯入，报案人没有必要隐瞒。”

　　“最后，从死亡时间以及尸体的状态作推断，当事人不是那种质疑我们办案能力，害怕蒙受不白之冤，然后搞一些无用功干扰我们判断的蠢货。尽管做了蛮久的心理建设，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打电话自首。”

　　听着何晏的推理，司琼的嘴巴不自觉地越张越大，这和报案人交代的信息几乎完全一致。把这些信息又在脑里重新消化一遍后，她感叹道：

　　“听您讲案子总有一种世界上就没什么疑案难案的错觉，感觉确实都简单的很，但是自己真上的时候，绞尽脑汁也不一定能想出什么突破口……”

　　“不是错觉，绝大部分案件都没有什么推理的难度。搞刑侦有三点，第一点是不放过任何有效线索，第二点是放开胆子去假设，第三点就是少钻牛角尖，先把证据链构建起来。不要害怕路走错，撞了南墙再回头也不迟。”

　　“就像你现在正产生的那种‘万一一切推理都是罪犯有意引导’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司琼正想着的事情又被何晏直接点破，不过这也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任何事都有迹可循，假象也终归是假象，总会露出马脚。如果事情真如你所担心的那样，也一定会有其他线索指向正确的结果。”

　　“拿这次的案件打比方，死者尸体状态、血迹都无异常，地毯上也没有任何拖行之类的痕迹。死亡后，尸体就再也没有被动过了，这个案子没有其他可能。”

　　司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

　　“对了，何队，那你是怎么知道报案人是苏澄的？”

　　“哈？这个更简单了，甚至根本就不用推理，我就算再怎么不关心娱乐圈，苏澄毕竟也是河城出来的，关于她的消息我多少知道点。房间里挂着的那几件衣服，有一件我昨天新闻上看见她穿过。而且人家现在是老板了，这次她回来拍戏，整个剧组除了她谁够咖住8201？”

　　“死者应该也是个明星啥的吧，不过我不怎么认识。你平时看那么多电视剧，你认识他？”

　　司琼眉毛拧起来，很努力地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相关的记忆：“有印象，好像叫李什么什么，记不清楚了。应该是刚出道没多久吧，不温不火的。”

　　“这下火了。”何晏冷哼一声。

　　司琼尴尬地笑了一笑，便接着开车了。其实她还有问题想问，何晏说苏澄撒了个谎，这个“谎”指的到底是什么？但她没有问出口，可能是刚听完推理的缘故，她有些执拗地想要自己分析出苏澄究竟撒了什么谎。

　　刚思考出些头绪，车就到地方了。

　　“走吧，去见见你的偶像，你来做笔录。”

　　……

　　司琼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明星。尽管是素颜，凌晨的事也多少让苏澄略显狼狈与疲态，她本人仍要比屏幕中更好看。头一次，司琼能用“惊艳”来形容自己对一个人的第一印象。

　　苏澄身着一件简约雅致的咖色呢子大衣，放松地坐在审讯椅上，表情也波澜不惊，看不出一点局促和紧张，就好像她是来审讯别人一样。

　　司琼注意到，苏澄的双手手腕处，有两道明显的血痕。

　　“警官，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等何晏开口，苏澄先问起了问题。

　　何晏没理会，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转了一下笔，抬眼撇了苏澄一眼，说道：

　　“复述一下案情。”

　　“好。他叫赵一鸣，是我公司里去年新签的男艺人，和我算是男女朋友关系吧。今天晚上从剧组回来之后，我发信息叫他过来……”

　　苏澄平静地将案情复述了一遍，和她报案时的陈述以及何晏的推理一致，除此之外，何晏还追问了她一些细节上的问题。

　　“最后我还是决定自首，所以打了电话。警官，还有什么其他要问的吗？”

　　“很好，余下的便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了。就比如，”何晏用手支着下巴，终于抬起头来直视苏澄，“为什么不说说，案发之后到过现场的第三个人呢？”

　　这一瞬间，苏澄的表情终于产生了变化。愣了片刻后，苏澄苦笑一声，交代道：

　　“没错，警官。杀了人之后，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给我的助理常璇打了个电话叫她过来。我们商量了一下，她也劝我自首，我跟她交代了一些事情，就这样。”

　　“我不提她，是想到她毕竟跟这件事没什么关系，怕给她惹上多余的麻烦。抱歉了，警官。”

　　“出于演职人员的隐私考虑，我们和酒店商量关闭了我们所住楼层的监控系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小常接电话的时候刚洗完澡，事发紧急，她踩着湿拖鞋就过来了，我想您应该就是因为这个才知道她的。”

　　听了这话，何晏一直惺忪的睡眼亮了一下，整个人忽的一下精神了，她抬了抬眉毛，饶有兴趣地说道：

　　“完全正确。苏女士，你算是我见过的人里相当聪明的一档了。你放心，不会给这位助理添太多麻烦，这都是些必要的流程，希望你接下来也不要再试图隐瞒别的些什么。”

　　“别的些？”

　　苏澄仍然微笑，但这次，司琼从她的微笑里感觉出了些许的压力。

　　“是啊。苏女士，死者嘴里的纸条，是怎么回事？”

　　苏澄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严肃，松弛感荡然无存，她反问道：

　　“纸条？”

　　“没错，是纸条。希望你别紧张，这张纸条跟案件应该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好奇心罢了。请问这张纸条是干什么的？”

　　苏澄刚刚还充满亲和力的面容变得冷若冰霜，她看着何晏的眼睛，而何晏也毫不客气地与其四目相对，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明显。审讯室的气压越来越低，司琼敲键盘的手都有些没那么麻利了。

　　剑拔弩张的氛围持续了两分钟，然后以苏澄的服软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