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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集瘦羽初醒  第1集: ...


  •   第1集:瘦羽初醒

      鸡叫头遍,天还没亮,空气里飘着昨夜的雨腥气。
      瓦檐下的灯泡晃着昏黄,灯丝"滋啦"一声,像被谁掐着脖子,闪了两下,彻底黑了。

      灯泡灭的瞬间,鸡舍里炸开一阵"咕咕"的骚动。

      翅膀扑打,羽毛飞卷,热烘烘的鸡粪味混着潮湿麦秸,直往鼻子里钻。

      白羽就是在这一片漆黑里睁开眼。

      她先缩了缩脖子——
      这是她的老习惯,遇到危险先把脑袋藏进翅膀里,像把自个儿折叠成一只灰白的纸团。

      黑暗中有鸡在骂:"谁踩我蛋!"

      "吵啥吵,再睡会儿!"这是红冠的声音,低哑却带着钩子,压得满棚瞬间安静。

      白羽把翅膀掀开一条缝,露出左眼。

      她住的是鸡舍最暗的角,背靠墙根,头顶是漏雨的瓦缝,脚边是一根朽木梁。

      这地方冬天贼冷,夏天闷得慌,可好处是——没人跟她抢。

      因为她下蛋最少。

      上个月,她只下了四颗,还一颗带血,被红冠当众啄破,蛋黄流了一地。

      红冠说:"废物不配吃饭。"

      那天她饿着肚子睡下,梦里全是黄澄澄的玉米粒,可一伸脖子,玉米变成红冠的尖喙,啄得她头皮发麻。

      灯再亮时,人进来了。

      农场主陈老三打着哈欠,趿拉着胶鞋,鞋头裂口,像鲶鱼张嘴。

      他身后跟着小儿子阿毛,阿毛抱着一只塑料筐,筐边磕掉一块,毛刺儿翘着,像一排小牙。

      "爹,今天捡几个?"

      "捡个屁,再死一批,全得埋。"陈老三声音沙,带着烟油味。

      他走到蛋窝前,伸手进去摸,摸到一个温热的,顺手扔进筐,蛋撞筐底,"咔"一声脆响。

      红冠昂着脖子,冠子血红,像抹了辣椒面。

      他下的蛋总是最大,稳稳躺在窝中央,蛋壳泛着粉光。

      陈老三难得露出笑:"好小子,给你加料。"

      说完抓一把玉米粒,撒在红冠脚下。

      鸡群"呼啦"围上去,像一阵风卷过麦茬地。

      白羽站在原地,脚尖往前探了探,又缩回。

      她饿,可她不敢。

      红冠一边啄食,一边斜眼看她,眼神冷飕飕的,带着倒刺。

      "看什么?想抢?"

      白羽摇摇头,灰白羽毛抖了抖,像旧屋门上掉渣的灰皮。

      "蛋都下不出来,还想吃饭?"

      红冠猛地一扑,翅膀张开,像一把红黑色的折扇,扇起的风卷着沙粒,打在白羽脸上。

      她闭眼,再睁眼,红冠已转过身,尾巴翘得老高,几根墨绿尾羽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

      有人踢她脚后跟——是花母,下蛋量第二,平时最会巴结红冠。

      "让让,别挡道。"

      白羽往墙角缩,脊梁骨抵住粗糙砖缝,冰凉。

      她数着头顶的瓦漏:一、二、三……一共七处,雨滴正好落在脚尖前,形成一条细线,像给她画了个牢笼。

      阿毛忽然凑过来,小手伸到她腋下,想把她抱起来。

      白羽吓得"咕咕"叫,翅膀扑打,羽毛乱飞。

      "爹,这只鸡真轻,没肉。"

      "留着吧,下不了蛋,还能炖汤。"

      阿毛的手一松,白羽跌回麦秸堆,秸秆扎进脚掌,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像远处打谷机空转的声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像黑夜里划过一颗小火星,很快熄灭,却留下一点灼热的尾痕。

      天黑透,鸡舍安静下来,只有雨点敲瓦的"嗒嗒"声。

      白羽蜷在角落,却睡不着。

      她闻到一股腥甜味,那是病味。

      灰羽就躺在她左侧不远处,白天还抬得起头,现在整个身子贴在地上,脖子伸得老长,嘴张着,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喉咙。

      白羽轻轻挪过去,用翅膀推了推灰羽的肩。

      "婶子,你咋了?"

      灰羽的眼珠动了动,浑浊得像泡了两天的雨水。

      "小……小白……"

      "我在。"

      "后山……晨雾林……朝阳草……"

      "啥草?"

      "能……救……"

      灰羽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一粒石子卡在风箱,随后整个身体松了,眼睛还睁着,却再也映不出光。

      白羽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小时候听老鸡讲过:
      后山有草,叶尖沾露水,太阳一照就闪金光,啄一口,百病消。

      她以为那是哄小鸡睡觉的故事。

      现在,故事活生生躺在她面前,用一条命做注脚。

      雨忽然大了,瓦缝漏下的水柱变粗,正好砸在灰羽胸口,羽毛湿透,露出嶙峋胸骨。

      白羽伸脖子,替灰羽合上眼。

      她听见自己说:"我去。"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惊得她自己打了个寒战。

      ——我去。

      这两个字一出口,就像往黑水里扔了块石头,再收不回来。

      第二天,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鸡舍门被风刮开一条缝。

      白羽缩着脖子,从缝里挤出去,羽毛被门闩勾掉两根,飘在风里,像灰白的烟。

      她刚走两步,背后传来红冠的声音。

      "哟,废物要跑路?"

      白羽回头,红冠站在门槛里,冠子黑红黑红,像泡了血水。

      "我……我去找草。"

      "草?你连饲料都抢不到,还找草?"

      红冠一步步逼近,爪尖踩得泥水四溅。

      "听着,外面有黄鼠狼,有鹰,有蛇。你这点肉,塞牙缝都不够。"

      白羽退了一步,脚掌踩到一颗小石子,硌得生疼。

      "我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想再被叫废物。"

      话出口,她自己也愣住——原来心里早就烧着一团火,只是今天才冒出火苗。

      红冠眯眼,忽然笑了,笑得胸腔发震,像打谷机空转。

      "成,你去找死。找得到,我今后叫你姐;找不到,就别回来,省得浪费一口粮。"

      风掠过,白羽的羽毛被吹得倒向一边,露出瘦削的肩胛骨,像两片单薄的瓦。

      她没再说话,转身,钻进黑暗。

      身后,红冠的声音追上来,带着钩子,却勾不住她脚步。

      "天亮前回不来,我就当你被狼叼了!"

      白羽没回头。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像有人在敲一扇久闭的门。

      门开了,外面是黑的,也是宽的。

      她抬脚,走进黑里。

      身后,鸡舍的灯忽然亮了,陈老三的骂声、阿毛的喊声、红冠的嘲笑,混成一片,被夜风撕得粉碎。

      前方,后山的轮廓像巨兽的背脊,在雨雾里起伏。

      白羽缩了缩脖子,又把翅膀收紧,一步一步,向那团黑走去。

      ——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朝阳草,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她知道,再不走,她就不是一只鸡,而是一碗汤。

      这个念头,像一根小刺,扎在她心上,逼着她把黑夜撕开一道口子。

      她刚走到篱笆外,忽然听见"簌簌"两声

      灌木丛里,一双绿眼睛,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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