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忍别》Ranye

4、披风 一起去上书

　　九月早秋的京城清晨，太阳升得早，天刚蒙蒙亮，昼夜温差大，几层轻轻的雾飘在湖面，日升又起风。

　　谢千明从被窝里钻出来更衣的时候还犯着困，整个人有些蔫蔫的。

　　下人匆匆忙忙进来禀告说世子早一个时辰就已经起床，现在正在门口等着他一起去上书房。

　　有事没事起这么早做什么。谢千明默默加快了动作，袖袍一掀就起身出门。

　　那人站在庭院中间，他本就肤白，藏青色的锦缎小褂撇去些小孩的气质，束得他挺拔，如一棵小松立在地上。

　　谢千明开门时那人正仰着头看那株黄澄澄的枇杷树，听到声响便转过头来，他与他漆黑的眼睛正对上。

　　“见过二皇子，早安。”谢松声眼睛弯成一个月牙，眼睫毛湿湿的，鼻尖在风中吹得有些红，整张脸不似昨天那样灰败了，眼瞳还是黑，缀在这张精彩绝艳的脸上像藤上挂着颗熟得透的黑葡萄。

　　昨天见面时，谢千明发着怵不敢细瞧，如今在清晨的风中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容，不禁在心里咋舌，不愧是当男主的容貌，当真世无双。

　　他余光瞧见他衣角处有微微磨损，衣服看着有些褪色，他皱了皱眉：“你穿着这种衣服去见夫子算什么？”

　　对面的人顿了两秒，反应过来谢千明是嫌弃他这身不够好了，只淡淡颔首，说了句“抱歉”，却完全没有抬脚要去换的意思。

　　谢千明突然想起来，小说里曾描写谢松声幼年时遭父母忽视，下人见风使舵也不愿意对这个不受宠的世子多加留意，因此衣服通常都是几年一换，料子虽好，穿得旧却是常事，只要不是小得穿不下对谢松声来说就已经是过得去。

　　谢千明喉间一梗，转头让下人去他柜子里拿了件锦缎披风。总归是母亲交代过要他好好招待的人，这一件两件衣服的脸面还得他来撑。

　　“走吧。”谢千明挪开了眼，不管对面的人正在系披风，迈开大步先走了。

　　上书房里算上皇亲国戚十来个小孩，准时迎来小考。谢千明平日里本来就学习认真，此刻更是下笔如有神。

　　往次小考他总会考第一，就算是比他长几岁的太子谢千曜也只能屈居第二，毕竟上书房的教学项目除了四书五经、天文地理，还有骑射课。谢千明骑术和箭术确实比不过哥哥千曜，他不甘人后，必须在文学上下功夫。

　　夫子阅卷要明日出结果，今日小考完便早些放学，谢千明感觉自己烧光了脑细胞，饿得前胸贴后背，交了卷就速速回去用膳。

　　面前摆着的菜全是谢千明爱吃的，酥脆多汁的烤鹿肉、晶莹剔透的虾饺、清新爽口的翡翠白玉羹、熬煮已久的参鸡汤，今天的甜点是玫瑰酥和核桃糕。

　　谢千明要举筷才突然想起，他方才交了卷就急匆匆往回走，起轿时忘了个人！

　　下人看眼色行事，赶紧上前耳语道：

　　“您回来得匆忙，谢世子是自己一个人走回来的，现在正在外面候着要归还您的披风。”

　　谢千明脸色有些尴尬，命人先将谢松声请进来。

　　这事是他做的不对，按理来说他第一天来上学堂，过去回来都该他帮衬着些，但他确实还没习惯身边跟个人，饿的昏头竟直接将他抛掷脑后，在外人看来是故意给他下马威呢。

　　“对不住了，谢世子，我方才急着赶回来找个东西。”谢千明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那人的漆黑的眼睛。

　　“无妨，二皇子本就交卷早，先行离开也是应当。臣前来只是为了归还披风”对面是淡淡一行礼，面色无风无波，并不在意。

　　谢千明握着筷子的手都紧了两下，他心虚地摸了摸耳朵，顺口说：“既然来了，就留下一同用膳吧。”

　　他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顺嘴当老好人的毛病还是改不掉，应当早点将这尊大佛请走，结果还留人下来吃饭。谢松声却也没太大反应，应了一声就默默入了座。

　　正当谢千明拿起筷子将烤鹿肉送入口中时，谢松声又突然出了声：

　　“二皇子东西找到了吗？贵重的东西要保管好才是。”

　　谢千明猝不及防被戳穿，直接呛了一大口，差点把鹿肉卡在喉咙里，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咳...咳咳......找到了咳咳......”

　　他好不容易咳完。

　　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罪魁祸首，谢松声此时正盯着他，将他的窘样看在眼里，笑脸盈盈、满脸关怀，嘴角往上扬着，眼睛又睁圆了些，透出恰到好处的无辜，在为自己一不小心惹是生非而道歉。

　　谢千明明白对面这是在怨自己，又苦于身份压不住他于是只能在吃饭的时候恶心他一下。

　　谢千明不愿意与他起冲突，一方面母后等一下会来看他，不知道他会在母后面前胡言乱语些什么；另一方面谢千明也知道这事他自己理亏，对面有些怨气也正常，虽然谢千明身份压了谢松声一头，但是谢松声好歹也是镇国公府嫡子，谢千明不想惹得一身腥。

　　下人通报说皇后驾到，谢千明顺势下台阶，起身去迎季云涧，不再分给谢松声一点眼神。

　　季云涧到了之后与他们俩一起用膳，她说看到两个人能这么和睦共处实属欣慰，希望以后两人要多多交流。

　　季云涧感觉自己的小儿子天资聪颖、实属听话，课业从来不需要自己操心，自律自觉，文采更是斐然，称得上一句神童。

　　季云涧生谢千明的时候有些难产，所以他能平安长大就是她最大的心愿。谢千明身体没有他哥谢千曜好，千曜擅骑射，身强体壮，性子又随了季云涧和谢烛，为人随和、坦坦荡荡，而谢千明虽然文采超过谢千曜许多，性子却不像父母亲的任何一个。

　　有时谢千明比起谢千曜更像兄长，除了个头比千曜矮，谢千明处处比千曜更为成熟，平常很少哭闹。

　　他朋友不多，话多的时候才会浮现出一点小孩的天真，沉默寡言的时候总显得漠然，像个小大人。

　　千曜已经十三岁，这几年开始学着治理一些边边角角的政事，过了十五岁就要正式从上书房结业，季云涧正愁谢千明找不到同龄的玩伴，谢松声就正好送上门。

　　季云涧这辈子愁的事情不多，唯一操心的就是家人。

　　说到谢松声，季云涧看了一眼身边低头默默吃饭的小脑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千明一直身体就不算太好，所以长得瘦小也正常，但谢松声骨量明显比千明大得多，如今却比千明甚至还矮上一寸。

　　她有时也不知道裴玉茗是如何养的孩子，明明是亲生儿子，却能把谢松声养得这样瘦、小，甚至衣服都穿旧了，哪有半年镇国公世子的样子。

　　但这些始终与她无关，她不会对别人的家事过多置喙，总归人现在养在她这，过几天让送点新衣服来就行。看在镇国公府的面子上，她不能做的有差错，想起这茬，她转头去问谢松声：

　　“松声在这边起居适应得可好？今天在上书房可还顺利？”

　　“谢皇后关心，一切都好，今日恰逢小考，只能尽力完成，以后会更加勤勉。”谢松声淡淡瞥了眼在心虚扒饭的谢千明，恭敬地回。

　　提起这个，季云涧眉梢都软了下来，她摸了摸谢千明的头，对着谢松声说：“千明每次小考都稳居第一，你若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和他多多交流，你们也好早些熟络。”

　　谢千明在默默扒饭，听到这句，眼睛亮了一些起来，虽然假装吃食好像不甚在意，但心里却溢出许多欣喜来，晃了两下，漫得他心头甜滋滋的。

　　他确实以此为傲。

　　他消失的高材生骄傲在这里还是有所回升的！

　　“嗯嗯可以的。”看在谢松声没有向皇后告状自己把他不小心忘在上书房一事的份上，谢千明在母亲的注视下，对着谢松声挤出一个孩童的笑容，应付道。

　　“玉茗把你托付给了本宫，本宫自然会好好照顾你，以后有什么话都可以直接说，把这里当做你的家就好。”季云涧牵了牵谢松声小小的手，十岁的男孩瘦得修长，手掌却冰凉，皮包着骨头。

　　她皱了皱眉，转身又吩咐下人最近多做点菜给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小孩补补身子。

　　“能向二皇子多多请教是臣的荣幸，谢谢皇后娘娘关心，臣感激不尽。”谢松声语气淡淡，浅浅一笑，行了个道谢礼。

　　装模做样。

　　谢千明在心里撇了撇嘴。他可是记得昨天某人的眼睛，如恶犬一般，如今在皇后面前勉强收了狠劲，装乖骗取信任，伪装成什么人淡如菊、谦逊儒雅的人设，他可不会上当。

　　况且，不管怎么样，他不会对谢松声施以任何援手的。

　　他将要披上好人的面皮，旁观他的一切，背地里下一盘阴棋，随势而动。他对谢松声的态度可以是同化，也可以是扼杀。

　　一顿饭吃得快，季云涧临走前嘱咐谢松声平常若觉得孤单，可以都来谢千明这一起用膳，人多也热闹。

　　—

　　谢松声回到住所的时候手上还挂着谢千明的锦缎披风，是那人临走时说干脆送他了，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接过，成了披风的新主人。

　　在镇国公府呆着的每一天都伴随着严厉的责骂、发旧的衣服、残羹剩饭，春天时的过敏无人在意会抓破到伤口溃烂，夏天高温的房间里能做的只有静心忍耐，冬天会就这上一年的棉衣再穿一次，就算袖口已经缩到手腕往上。

　　清晨时需迎接夫子永无止境的不满与教育，午膳幸运些能赶上，若夫子结课迟了是没有额外的午膳的，夜晚没有帮着驱虫的下人，空气里点着他贿赂来的劣质蚊香。

　　秋天，秋天是最好的，蚊虫在减少，花只凋不开，秋高气爽的天气不必每天为衣服忧愁。

　　谢赴光和裴玉茗都不在意的角落，见鬼说鬼话的下人克扣的每一笔金子在手掌间发出响声，他是下人眼中的铜币、银锭、金元宝，他是裴玉茗眼中的空气、谢赴光早起上朝晚上回府都不会见到的影子。

　　大门一关，府中秘辛封缄在深墙里。

　　春去秋来间，谢松声一个人慢慢地、无声地、漆黑着长大。

　　被送来皇宫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他不懂为什么终年不会过问他的父母突然又要装作慈爱，但目前来看这里的处境比镇国公府好得多。

　　下人不敢懈怠他，皇后会尊重他，吃得饱、有新衣，老夫子看着严厉但不像是原本的私塾先生会进行人格辱骂。

　　这里一切都很好，一切都镶着金边，就像在太阳下闪着光亮。

　　这是初秋，他最喜欢的、平平无奇的初秋，最平静最舒服、无伤无痛的初秋，是最好的一个季节，希望也会是最好的一年。

　　谢松声看向手边的披风，想起今天早上转过头望向打开的宫门那一刻，谢千明穿着一身绛红色锦缎小袍，脸颊在睡觉时闷了红，起床后还未散掉，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如琥珀，像沾着露水的花。

　　他是如何浸润在眼色里长大，他能读懂谢千明的的防备、敌意，幸好他也不在意谢千明，他来此不为树敌、无心争斗、无牵无挂，他只想自己在这里能活得稍微好一点，就够了。

　　他随手将披肩塞进某个柜子，用其他衣服埋住，推进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