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忍别》Ranye

3、黑眸 遇见啦

　　给谢千明当头一击的事情发生在十岁那年的初秋，八九月份，尚未变冷的时候。

　　那天他正在御花园和皇后一起散步，他牵着季云涧的手微微摇晃，园里暗香浮动，他却没什么心思赏花，只觉无聊，一下一下轻轻地去踢脚下的鹅卵石。

　　这是一个如往常一般风平浪静的午后，他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这样可以复制粘贴的午后，虽然缺乏新意略显无聊，但好在后宫生活本就是平安是福，他喜欢这样的午后，太阳照在他的身上，他的所有思绪都可以随着光线去往各地漫游。

　　太监上来禀报的时候谢千明在神游，脑子里在想今天下课前老太傅说明天课上要小考，下午赏完花就快快回去复习功课吧。

　　回过神来的时候是季云涧轻轻扯了扯他的手，谢千明朝前看的时候却一下子完全呆住了。

　　他面前立着的女人他认识，是镇国公夫人裴玉茗。

　　裴玉茗精神气不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时候，她年轻时也是上京有名的一朵灼灼花，成婚后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沉默了下去，此后一年比一年消瘦。

　　照理说镇国公府绝不缺金少银，镇国公谢赴光也并非那勾三搭四品行不端的男子，中个龌龊或许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说的清。

　　谢千明上次见她是在正月里的宴会上，如今时隔大半年，女人却像一下子老了五岁，纵使身上披着层层叠叠的衣褂，她仍称得上是形销骨立，瘦削的脸蛋在花团锦簇的镂金百蝶的笼罩下显得像是要被埋进去，整个人挂在衣服上。

　　可令谢千明瞳孔一缩的并非这女人，而是她牵着的那个小男孩。

　　那男孩虽没有裴玉茗那样瘦得吓人，与谢千明比起来却还是瘦得有些脱相，把那张青涩脸庞上的稚嫩消得不剩一两分，却把立体的骨相完全突出起来，本该用“浓眉大眼、剑眉星目”这种词来形容最恰当不过，但是对方眉眼间化不开的郁悒却让人很难说出这样敞亮的词。

　　最让谢千明觉得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眼睛，黑漆漆的，不带一点棕调，他看人的时候特别专注，像是对着一个定点没有任何波动，谢千明望过去的时候感觉马上要坠进他眼眸，无端的第一联想是——黑洞。

　　那男孩直勾勾地盯着谢千明，大约只有五秒，谢千明背后却一下子渗出冷汗来，突然联想到这么一个科学概念对一个已经适应了自己古人身份的人来说是一件相当惊悚的事情。

　　他感觉对面这个长相阴暗俊美的男孩不像人而像恶鬼，阴恻恻的眼神让谢千明仿若被野兽围攻着，下意识竟有些腿软。

　　他脑子在那一瞬间相当乱，黑洞、野兽、冰冷的刀锋，这些意象争先恐后的挤入他的脑海中。慌乱和害怕都是一瞬间的事，无措的情绪则悄悄漫延上来。

　　愣神的间隙，对面的男孩却突然低下了眉，笑弯了眼，跪了下来，膝盖是弯的，脊背也是匍匐着的，对着谢千明和季云涧行了个礼。

　　谢千明盯着他黑漆漆的眼睛，感受到自己的喉咙有些收缩，是紧张的征兆。他听见对面那人没有声调的声音，没有情绪也没有尾音，扁平得像是一口枯井：

　　“镇国公府世子谢松声，参见皇后娘娘与二皇子。”

　　谢松声。原文男主，那个把他全家打入天牢的，谢松声。

　　原是裴玉茗因身体不好，打算秋猎后便上山祈福、戒斋念佛，而定国公谢赴光事务繁忙、无法脱身，因此裴玉茗希望将谢松声托于他人照顾，又苦于镇国公府本就没有其他姨娘可以托付，皇帝考虑到与镇国公的情谊，便邀请镇国公将人接进皇宫由皇后好好养着。

　　皇后帮忙抚养世子本不是常见的事，但季云涧不是在意这些繁文缛节的人，她对一切事情都是既来之则安之，既然皇帝这么决定了，那她作为皇后又何乐而不为呢？

　　谢松声的住处就安排在谢千明旁边，隔着一堵墙，这院的枇杷透过窗户伸向那院的屋檐，枝头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实。谢千明今晚、明晚、甚至接下来几个月、几年都将在此度过。

　　季云涧临走时叮嘱谢千明，明早去上书房听课时一定要带着谢松声。

　　谢松声从未来过上书房听课，听说是家里专门请了夫子来讲课，他也很少在宴会中出现，或许也出现过，但谢千明从没有在意过。

　　他躲在这书中世界十年有余，总是平和，总是幸福，总是欢乐。

　　乐不思蜀，他都快遗忘了自己藏在床板下的那本自己亲手写的秘密日记、时间线、牢狱之灾，这些词对于他的概念都非常遥远了。

　　窗外夜幕降临，今晚风大，吹得树叶散乱飘零一地。

　　谢千明本应在寝宫复习明天的功课，此刻脑海里却思绪纷飞，实在是难以厘清头绪，甚至连找到脑海里的那一团针织线的开头都是徒劳。

　　索性搁下手中纸笔，闭目养神，颤抖的眼睫暴露了他的不平静。

　　他其实隐约记得原文男主确实是在十岁左右的时间搬入后宫与皇后皇子们一起居住，但他真的完全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初次见到男主的惊惧笼罩住了谢千明，他记得原文中男主是有多么天资聪颖、才华横溢，又有男主光环的加成，一路幸运非凡。

　　他回忆着今天见面的场景，手里没有拿东西却在微微发抖，不合时宜的黑洞联想又跳入他脑海，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迅速清醒过来，他突然重新意识到了自己的现代人身份。

　　不相关的事情也越想越乱，现代的记忆似乎在这一夜悄悄复活，而谢千明就像是没学会游泳却又贪玩的小孩，侥幸在河边走走停停十余年，终于在今天被现实一脚踹进深不见底的河水，熟悉的迷茫感和窒息感卷土重来。

　　下人早被屏退，谢千明睁开双眼，握着砚台突然砸向自己的额角，血，疼痛，是让他能马上冷静下来的利器。

　　仔细想想，谢松声无论如何有能耐，他，谢千明，才是那个已经知道所有事件走向的人。他知道谢松声每一位谋士是在何处结识，知道谢松声的部下如今在哪效劳，他才是那个拥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人。

　　冷静，一切都还来得及，如今距离东窗事发还有十余年的光阴，他既然穿越过来，势必自保，并且要尽可能保护得之不易的家人。

　　谢松声如今动机尚不明确，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不足为惧。若在这十几年间排除掉那些所谓的异类声音，不让谢松声浸润更多流言蜚语，谢松声是否就不会篡位？

　　是的，静观其变。

　　谢千明意识到自己占尽先机。

　　如今提起才华横溢，别人会第一个想到谢千明而不是谢松声，这与原著已有不同。男主如何聪慧过人，始终是个小孩子，而自己重活两世，不会比男主差。

　　到时，他一定能扭转命运，阻止情节滑向既定的命轨。

　　谢千明包扎了伤口，躺在床上，如此安慰自己，如此想着，呼吸变缓，困意袭来，思绪逐渐放得又轻又远。

　　满屋的黑暗中，半梦半醒间，谢千明脑海里却忽然浮起今天行礼的那一幕——

　　跪在自己跟前的男孩压弯了膝盖和脊梁骨，他声音平铺，在华丽的宫袍前跪拜折了一身的骨头，可男孩头却始终抬着，隔着些距离遥遥地盯住了谢千明。他眼睛笑弯了如一钩弦月，眼底却没有一丝恭维或喜悦。

　　是弯月，哦不，尖刀，是尖刀，弯弯的仞，随时等待出鞘。

　　是黑洞，黑漆漆的没有温度，不知道里面含着些什么又会吐出来什么，将来会再吸进去什么。

　　只有被盯着的谢千明知道，谢松声跪若没跪，拜似没拜，弯曲的是身体与眼眶，笔直的是视线和语气，眼睛没有投诚，别说灵魂。

　　谢松声不敬皇后，遑论谢千明。

　　脑海中朦胧的画面又融化进无边的黑暗，谢千明完全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