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甘愿逃跑》幽樊

6、Chapter · 6 “我是她

　　段柒踩着昏黄的楼道灯光往上走，若有若无的烟草味飘进鼻中，她权当没闻到。

　　快到六楼时，一道中年低沉沙哑的男音响起，伴随着若有如无的抽泣声。
　　一个声音让她如坠冰窟，另一个声音迫使她遍体生寒。

　　或许是姐姐长大了，或许是她长大了，她太久没听过姐姐的哭声了。
　　以至于对这种声音熟悉又陌生。

　　她紧抿着唇，往楼上冲去。

　　到了六楼，她喘着气望向半敞的大门，捏紧拳头推开门。
　　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混乱，却有那个令姐姐左右为难，痛不欲生的男人。
　　铁锈大门吱呀的声音瞬间吸引屋内两人的视线。

　　段柒越过男人投来的视线，看向跪在地上哭得双眼通红的宋越安。
　　女人与她对视，七年前的眼泪滑落，她的心一颤，率先移开视线看向那个男人。
　　“小柒，咱们家不在这，到底还是回去丰泽区比较好，你妈妈也很想你。”

　　男人看见段柒，到底还是顾及段母的面子，好言相劝。

　　段柒没有理会男人的话，转而走向宋越安，蹲下.身直视对方哭红的双眼，轻声细语。
　　“姐姐，地上凉，我们起来坐。”

　　她扶着宋越安的双臂，搀扶起她。
　　“宋叔叔，姐姐是个独立的人，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男人捏拳，忍着火气道，“这么多年我对你姐的要求已经放宽很多了，没让她直接和那贺家儿子结婚已经是对她的仁慈了。”

　　段柒脸色一沉，厌恶情绪不再掩饰。
　　“你还有脸提他。”

　　男人冷哼，指着宋越安，“她要是给我老宋家生个带把的，往后她爱咋都没人管她。”
　　段柒深呼一口气，仍旧控制不住颤抖的双手。

　　宋越安揽过段柒的肩膀看向男人，眼神坚定，仿佛在发什么毒誓般，声音颤抖。
　　“我不喜欢男人。”
　　“所以，你再怎么逼我也没用。”

　　段柒蓦地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不可置信的偏头看向宋越安，像是怕被宋越安发现，赶忙偏头移开视线。
　　她鼓了鼓腮帮子，随后看向男人。
　　再怎么说，她也是站在她姐这边的。

　　男人的反应明显要激动得多。
　　“你说什么？”他甚至不可置信的掏了掏耳朵。
　　“我说，我不喜欢男人。”宋越安又重复了遍，这次语气愈加坚定。

　　男人眼底猩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如何，跨步上前就要去扯宋越安。

　　段柒届时挡在男人面前，蹙眉一脸不善，“说话就说话，想动手？”
　　“我敬您是长辈，但如果你敢动我身后的人一下，我们医院见。”段柒恶狠狠地说。

　　男人愣了下，意识到段柒说的是医院，而非警局。

　　但此刻男人才不管那么多，揪着段柒的领子，把她往旁边扯，对着宋安歇斯底里的吼。
　　“妈的，老子怎么生了你那么个同性恋，宋越安你恶不恶心啊，你就是这样教别人的？！不怕把这种病传给别人。”
　　“传给你妹妹我和她妈怎么交代！”

　　段柒咬牙把男人推开，退回到宋越安面前，护着身后人往后退了几步。
　　她不悦的蹙了蹙眉梢，警告男人，“嘴巴放干净点。”

　　男人被推的踉跄了下，腰碰到桌沿，手支撑着自己，没关严实的抽屉被了撞出来。
　　宋越安抓着段柒的手臂，嘴唇颤抖着，语气依旧坚定。

　　“同性恋怎么你了，我就是同性恋，这辈子不会喜欢男人，只会恶心。”
　　她特意加重后面四个字，愤恨的看向男人。

　　男人喘着粗气，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颤抖着，男人搬起桌上的存钱罐奋力砸向两人。

　　段柒太阳穴突突直跳，环着宋越安的腰往旁边躲，存钱罐擦着她的身子飞过，砸在地上发出玻璃破碎的声音。
　　她半搂着宋越安，咬牙切齿道，“你疯了吗？！”

　　不等段柒说完，男人拿起抽屉里的剪刀，紧捏着把手朝段柒身后的宋越安刺去。
　　“操，你和你那早死的妈一样该死！”

　　段柒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用力把宋越安推开，侧身躲过，对着男人的侧腰奋力踹了一脚。

　　“要你有什么屁用！”男人气不过。
　　宋越安在男人说出第一句话后脸色就变得极为难看。

　　段柒后怕的看向宋越安，不知不觉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
　　宋越安捏着手机，脸色阴沉的看向倒在地上挣扎的男人，遽然笑了。

　　段柒被宋越安莫名的笑刺痛了心，一脸难言之色的看向宋越安。
　　极为讽刺的笑令段柒的心一阵阵抽痛。
　　她看着她释然的按下报警电话。

　　段柒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被藏在角落的监控。
　　她用膝盖压在男人身上，遏制住男人的双手将其背在身后。

　　“宋越安！你个白眼狼，快叫这小畜生给老子松开！操，妈的，我可是你老子！你就是这么教她对待长辈的！”
　　段柒不悦打了男人一拳，“闭上你的嘴巴，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男人被遏制并且被打了一拳依旧不老实，剧烈摇晃着身子想要挣脱，奈何宋越安也上前压着男人的双腿。
　　段柒凑近男人，确保宋越安不会听到，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平静的说，“我说过，你敢动我姐一下，我们医院见。”

　　“看在你是姐姐生理学上的生父，姐姐多少和你有点感情，我不会做得太绝，但是。”
　　段柒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第二次，我就会不顾一切的，让你付出代价。”

　　段柒倏地笑了，退回到刚才的位置，看着男人因为她的话满脸惊恐，甚至瑟缩了下，这才满意的看向宋越安。
　　但很显然宋越安并不想在此时面对段柒，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段柒一眼，即便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于是她只好失落的低下头去。

　　漫长的等待枯燥乏味，警察不过须臾便来了。

　　宋越安给警察指名施暴者，和屋子里的一地狼籍，段柒配合着道出了藏在角落的监控。
　　警察架着男人出了屋子，两人也被带着上了警车去警察局做笔录。

　　*

　　“姓名。”
　　“宋海民。”

　　“年龄。”
　　“四十七。”

　　“和报案人什么关系？”
　　“老子是她亲生父亲。”宋海民情绪倏地激动起来。

　　询问的警察蜷起手指，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请你冷静点。”

　　*

　　“姓名。”
　　“宋越安。”

　　“……”

　　女警用笔头指向站在宋越安身旁的段柒，问道，“她和你什么关系？”
　　宋越安头一点不偏，连眼神也没有施舍给段柒一点。
　　后者则是始终面无表情，看着两人。

　　“我是她姐。”
　　“亲的吗？”女警狐疑的视线在两人脸上转。
　　“异父异母，我父亲和她母亲二婚。”她睫毛微颤，埋头，手指不安的搅动在一起。

　　*

　　从警察局出来已经快十一点半了，两人站在昏黄路灯照耀下的街边，宋越安始终沉默。
　　“姐。”段柒怯生生喊到。

　　宋越安脑子里一遍遍回想刚才宋海民的话，如果段柒因为她走上这条不太顺的路，那她真是罪大恶极的人了。
　　她不敢，也不愿在此时此刻面对段柒。

　　她在害怕，她在逃避，她不想成为宋海民口中的那个罪人。
　　“我打车，你明天还要上学，我们早点回家。”宋越安低头滑动手机，打了一辆车，看着手机页面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她尽力避免和段柒说话，打开微信想找人诉苦却惊觉无从下手。
　　能说什么？说自己的父亲打了自己？说几个月不见千里迢迢跑过来的父亲只是为了催她的婚？还是说她当着自己妹妹的面说自己是同性恋？
　　即便没有血缘关系。

　　宋越安蜷缩起指尖，无措地将手机收进口袋，迷茫地看着马路上不时有一两辆车疾驰而过。
　　她轻呼出气，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段柒。
　　段柒看着宋越安的样子，不太明白宋越安对她的逃避点在哪。

　　她缓步上前，打算主动出击。
　　“姐，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宋越安听到她的话，更加无措，低垂着头闷声道，“不是你的错。”
　　段柒担忧，“可是……”

　　“阿柒，这件事情我们以后再谈，好吗？”她打断段柒接下来要说的话，语速不自觉加快，语气带着丝丝恳求。
　　段柒想说的话被打了回去，只好止住话头，顺着姐姐的意愿，低低的“嗯”一声。

　　一时相顾无言，直到上了车两人仍然保持沉默。

　　段柒目视车窗外极速倒退的风景，又偏头看向一脸怅然的宋越安，路边的灯光映过她的双眸，转瞬即逝。
　　沉默的回了家，宋越安催促段柒早点睡，便要回房将门反锁上。

　　段柒用手挡在中间，借机推开没被关上的门。

　　“姐，我想和你睡。”她将手背在身后，手指不安的搅动在一起。
　　“不合适。”宋越安摇了摇头，段柒注意到宋越安说的是不合适而并非不行，她沉思几秒后，面露害怕的看着宋越安，“可是我害怕。”

　　宋越安一怔，望着她欲言又止，虽然不明白害怕的点在哪，但小孩子终究是和她们不一样的。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转身往里屋走。
　　段柒轻轻的笑了下，冲翻腾衣柜的宋越安说道，“我先去洗，再来找你。”
　　里屋传来轻飘飘的一个“嗯”字。

　　她屁颠屁颠的回了房间，十分钟出头就回来了。

　　段柒细听了下浴室里络绎不绝的水声，自个先上了床。
　　她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不时偏头嗅一下包裹自己的熟悉的香味。

　　即便自己身上也是这种香味，但下意识的，她就是认为宋越安身边闻到的更好闻。
　　闻得不过瘾索性直接抱着闻起来。
　　香气迷人，迷得段柒晕乎乎的，几秒后脑子转过弯，她现在的行为和狂热私生有什么区别，总的说起来就是变态。

　　她尴尬的坐起来，不敢想如果在她闻得最入迷的时候宋越安出来，该是一种怎样的情景。
　　或许是震惊，或许是恶心，亦或是其它。

　　段柒紧紧攥着被子，望向浴室的方向，仿佛要透过一层墙去看里面的人，几秒后回过神懊悔自己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她捏着被子，缓缓躺下，将被子盖好，安分的躺在床上，像幼儿园一堆不午睡的小屁孩中唯一一个乖乖睡觉，然后等待老师夸奖的小孩。

　　她闭眼假寐，听着浴室门被打开，水汽争先恐后的涌出，宋越安宛如出水芙蓉。
　　段柒想，她不用睁开眼，都能感受到缓缓靠近的人的气息。
　　身旁的位置塌陷下去，她猝然感觉到没来由的紧张，手脚紧绷着，超绝不经意转身面向宋越安的方向。

　　宋越安俯视段柒的睡颜，替她捻好被子，自己则背对着她躺下。
　　身后的人犹如装了雷达一样，自动锁定刚躺下来的人，伸出手环上对方的腰肢，额头抵着宋越安的后背，轻轻嗅那熟悉的味道。

　　又故意轻哼了几声，仿佛刚才的举动都是睡着后的下意识反应。

　　宋越安的身子紧绷，手忙脚乱的想去拿掉搭在自己腹部的手，刚放上去，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任了对方的行为。
　　段柒在宋越安背后扬起淡淡的笑，而宋越安心中忧愁今天发生的事，一件件事让她有些迷茫与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