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讨债鬼 屋子里的灯 ...
-
屋子里的灯芯儿重新燃起。
猩红的血顺着贺兰臻的指缝溢了出来，大片大片的血迹在谢陵身上晕开，像一簇簇燃烧的杜鹃花，刺激着贺兰臻的眼球不断滚出泪水。
他迅速点了谢陵上身大穴，飞快撕开一截床幔，大力缠绕在谢陵的脖子上，然而每缠上一段，血便浸出一片，像个永远也填不上的窟窿。
贺兰臻只得用手扼住他的伤口，防止血液流失，声带似霜冻般打颤：“谢陵……”
“快醒醒！谢陵！谢陵……谢陵你快睁开眼——”他声音越来越哑，直到发出一声声抽泣。
而谢还真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小嘴张着，面上没有一丝悲怯。
“崽崽？崽崽你怎么了？”
贺兰臻以为孩子吓傻了，哽声道：“别怕！爹爹只是受了些伤…他只是晕过去了，你去……你去厨房看看……红薯熟没有，去吃点东西……去门缝看看父王回来没……”
他声音断断续续地，雪白的里衣上沾满谢陵的血，不断劝谢还真远离这种血腥的场面。
谢还真不为所动，仿佛灵魂出窍一般，空洞的眼神对着空气，闷青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贺兰臻看不见的鬼影。
那些在破城中被碾碎的冤魂，前仆后继地聚集到屋子里，围着谢陵鬼哭神嚎，垂涎地伸出手拖拽谢陵的灵魂。
整片屋子里翻涌着深沉的煞气，尽数成为供养谢还真的粮食。
他像一块不知疲倦的海绵，贪婪地吸食着人类的贪痴怨嗔，目光中属于孩童的茫然逐渐被混沌所取代，变得复杂难辨。
他的瞳孔聚焦在谢陵身上，看见谢陵的灵魂在身躯中痛苦地浮动，隐隐有离体之势，周身萦绕着的厉鬼们愈发兴奋地拖拽他，却在触及到他时被一道光剧烈灼伤。
那是……！
谢还真目光凝在谢陵的胸口，只见他灵魂中心散发着刺目的光芒，像是一颗燃烧中的，钢铁浇筑般的心，烫得透出躯壳。
谢还真打了个冷颤，双眼却难掩兴奋，凑上去触摸那颗心脏，却不慎被烫到尖叫！谢陵的灵魂也被他重新摁回躯壳里。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孩童尖锐的惨叫刺破夜色，谢衍闻声一惊，身形如夜枭般掠过废墟，猛地打开房门，殷红血色映入眼帘，谢衍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上。
“陵儿——”
贺兰臻闻声一颤，望向他的眼神满是惊恐，嘴唇颤抖地张了张，想向他求救，但却被愧疚压得失了声。
谢衍什么都没说，飞快跪下来查看谢陵的伤势，好在贺兰臻发现得够及时，一直压着他的伤口止血，谢陵眼下还有气儿出，谢衍神情微舒，白着脸摸摸贺兰臻的头：“你做的很好！谢谢你，臻儿。”
他声音轻轻的，没有一丝责备，贺兰臻的眼泪瞬间兜不住了，只能单手捂住脸，将委屈的哭声憋了回去。
谢衍从他怀中接过谢陵，拍着贺兰臻的背安抚道：“别担心，会没事儿的，你先带孩子出去，这里交给我。”
贺兰臻承受不住地喘息几口，沉默着抱起大哭的谢还真，径直去了后屋。
谢还真搂着他的脖子，脑袋埋在他颈窝，哭得直打嗝。
贺兰臻不知道如何安慰小孩，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背，在厨房里来回走动：“没事儿的，没事的宝宝，爹爹很快就会醒过来！”
说着才发现自己手上全是血，把谢还真的背都染红了，自己脸上身上也沾着血迹，刚杀了人一般。
贺兰臻顿时崩溃，捂着眼睛抽泣起来，那种深重的窒息感卷土重来。
他绝望地想，老天何时才能放过他？靠近这家人就靠近了痛苦！
卑鄙！太卑鄙了谢陵！
你以为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就能拴住我吗？！
他捏紧拳头砸在灶台上，如同泄愤一般，一声接着一声，蹭破的皮肤诉说着他的苦闷。
谢还真疼劲儿缓了过来，闻声支起脑袋，捧着贺兰臻脏兮兮的脸亲了亲：“不哭不哭啊～”
贺兰臻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小声问：“崽崽，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去不去？”
“爹爹去吗？”
贺兰臻抿唇：“只有我和你。”
谢还真连忙摇头：“爹爹不去，我就不去。”
贺兰臻硬着心肠道：“那你就跟你爹过一辈子去吧！”
谢还真将脸贴在他的脖子上撒娇：“你也来，我们在一起！”
贺兰臻下意识嘲讽，故意为难他：“我加入你们，谢衍怎么办？”
“父王……”谢还真愣住，那个长得酷似谢陵的男人，血管里流着和他自己一样的血，散发着和他一样的味道。
他本该最亲近谢衍的，如同亲近贺兰臻一般，但眼下不知为何，他有些敬畏此人。
贺兰臻皱起眉：“你怎么老是叫他父王？他又不是你爹！”
“他是的。”谢还真的声音叹息也似，神情中有一种脱尘的成熟。
贺兰臻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谢还真迅速低下头，伏在贺兰臻怀里不吭声。
贺兰臻声音颤抖：“是不是他教的你？别听他乱说话！”
贺兰臻不安起来，放下它去洗手，捡起蒸好的红薯，撕开皮喂给谢还真：“饿了吧？别想这么多，有你爷爷在，你爹不会有事的！”
他刻意说着这个词，谢还真不置一声，也没有吃东西。
“不爱吃吗？”贺兰臻又剥起烤熟的板栗喂给他：“这个好吃。”
谢还真摇摇头：“我饱了。”
“你什么都没吃怎么饱了？”贺兰臻皱眉，以为他太过担心谢陵而没有胃口，殊不知谢还真已经饱食了太多煞气。
他不懂，只是一味地喂着小孩，像是一种心理补偿，以弥补他这些年的亏欠。
谢还真识趣地吃着，味同嚼蜡，他得到真正的养分，那些异于常人的食欲便平息下来，只将喂食作为一种情趣，扮演着很喜欢的样子，脸颊吃得鼓鼓的，卖萌的手段一流。
此时谢衍疲惫地抱着谢陵的衣裳进来，手上沾着血迹。
贺兰臻心口一跳：“他怎么样？”
谢衍将湿衣服挂在干柴上烘烤，摇摇头：“死不了。”
他将血淋淋的手浸在水盆里，一身黑色劲装被雨水打湿，及腰乌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衬得肤色异常苍白，他面庞柔和，五官却锐利，此时周身散发着潮湿的寒意，像是从古井里捞出的艳尸，仿佛下一刻就要吃小孩儿。
谢还真下意识往贺兰臻怀里缩了缩。
贺兰臻心中纳罕，这孩子分明几个时辰前才跟谢衍自来熟得紧，现下怎么又羞怯起来了？
谢衍并未注意他们的异样，从锅里取了一盆热水，便去了谢陵屋里。
他清理掉谢陵身上的血迹，拧干帕子搁在谢陵的额头上，忽闻“蹬”地一声，回头一看贺兰臻竟扛着个大铁炉进来，不禁一愣。
贺兰臻沉默地点燃炉灶里的柴火，一把将炉子拉到床前，温暖的火光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也照清楚了床上的谢陵。
他失血过多，此时脸色白得泛灰，真如死尸一般，唯有胸腔细微的起伏昭示着生命的迹象。
贺兰臻只看了一眼，便急急忙忙出去了。
谢衍见状叹了声，看来他离开那段时间里，二人必是大吵了一架，他原以为崩溃的会是贺兰臻，不曾想先受不了的是谢陵，早知谢陵承受能力这般差，就不该将他独自留在这里！
谢衍捂额，低着头自责不已，腿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睁眼一看，竟是谢还真。
他怀抱一只小竹篮，里面放着红薯板栗，睁大眼睛仰望谢衍：“吃吗？”
谢衍摸摸他红扑扑的小脸蛋：“我没胃口，你和泽泽吃吧。”
“我们吃过了，你快吃吧！”
谢衍累极了，是真没胃口，正欲张口拒绝，谢还真便捻起一粒剥好的栗子举到他面前：“都是泽泽剥的！”
拒绝的话滚到嘴边又溜了回去，谢衍低头衔走栗子，软糯香甜在齿间化开。
“好吃吧？”
谢衍点头，谢还真开心地咧嘴，稚嫩的指头又捏起一粒板栗，踮起脚尖塞进谢衍嘴里，谢衍刚刚咽下，谢还真又是一顿疯狂投喂，仿佛在喂养一只大型动物谢，玩得不亦乐乎。
谢衍应接不暇，脸颊被塞地鼓鼓的，哽着脖子咽下干巴巴的栗子，将谢还真抱到腿上，小声问：“是不是泽泽叫你给我送吃的来？”
谢还真一顿，凑到他耳边悄悄道：“父王，泽泽让我不要告诉你。”
谢衍心领神会，在谢还真烤得发烫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好孩子！”
谢还真摸着脸颊愣愣地看着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似乎在他的认知里，谢衍不该是这般温柔亲切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印象。
谢衍的指尖顺着他软软的头发道：“头发怎么这么短？”
谢还真望向沉睡的谢陵，他的灵魂安安稳稳地套在躯壳里，之前心脏那束异光也消失了，死亡再一次与他擦肩而过。
谢还真道：“我的头发一长长就被他剃了，他的头发倒是越蓄越长！可他不是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随意剪掉吗？”
谢衍对谢陵的双标很无语，随口道：“嗯……可能他认为他是你父亲，所以可以支配你的头发。”
谢还真摸着脑袋毛哼哼道：“那现在你是我父亲，他就不能剃我的头发了！”
谢衍心口一跳，压低声音道：“嘘——宝宝跟父王做个约定好不好？”
谢还真跟谢陵贫嘴惯了，下意识想讨价还价，可面对谢衍又有些不敢，点点头：
“你说。”
谢衍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忽然觉得谢还真成熟了许多：“日后在谢陵面前不要叫我父王，也不要叫我父亲，爹爹。”
“那叫你什么？”
“叫我爷爷或者太公吧。”谢衍有些别扭的开口，不太适应这个称呼，他作为谢陵的爹已经过于年轻了，何况忽然升到爷爷辈。
他看着自己的小儿子道：“记住！在谢陵面前，他就是你父亲，而我是你祖父，明白了吗？”
谢还真露出一种少年老成的表情，微一颔首：“我懂。”
谢衍莞尔：“你懂什么？”
谢还真眼神复杂地在他脸上刮过，平静地开口：“你不敢认我。”
谢衍心口一窒，如同挨了一记闷拳。
谢还真神秘地笑了下，像个小恶魔一般凑到谢衍耳边低语：“你怕哥哥伤心。”
谢衍瞳孔骤然缩紧，眼神锐利地射向谢还真。
谢还真怯怯地缩了缩，脸上哪有一丝精明？像所有受委屈的小孩那样噘着嘴嘟囔：“我说的不对吗？”
他委屈地抠着手，大眼睛含着泪水，将落未落，简直像在谢衍心窝子上弹棉花。
谢衍周身气势彻底软化，将他搂在怀里顺了顺：“宝宝对不起，父王答应你，总有一天会光明正大地认回你，这些年你受苦了，以后你想要什么父王都给你！”
谢还真窝在他怀里吐舌头，心想好凶啊！以后再也不敢挑衅谢衍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吃饱了就想犯贱，之前就爱祸害生灵，如今看见谢衍，更是忍不住使坏，不曾想谢衍这般敏锐，谢还真挨了一记眼刀就老实了，伏在谢衍怀中嘤嘤哭泣，像是委屈极了。
谢衍心里那点戒备彻底打消，心想方才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他成了精的蛇都见过，何况成了精的人？
谢还真不过就是个早熟的孩子，他天资过人，神童有些异于常人的表现也是正常的。
谢衍自我安慰，哄着谢还真入了睡。
四下彻底归于寂静，他身上的衣裳已经被烤干，屋里只剩下柴火燃烧时偶然的噼啪声。
谢衍看看谢还真安详的睡颜，又看看谢陵逐渐回暖的脸，忽然感到一种奇妙的宿命感——这俩儿子是主动找上他的。
为什么？
他眼神疲惫地看向谢陵，从怀里掏出一个吊坠，淡青色的玉葫芦在火光下摇曳，上面的裂纹正在以一种微小的速度愈合，就像谢陵的生命。
“我是不是欠过你？”
谢衍对着葫芦，无力地骂了声：“讨债鬼！”
贺兰臻躲在门后看着谢衍自言自语，心想又疯了一个。
谢家人，沾不得，等天亮了他就去找云朗。
作者有话说
第198章 讨债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