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启明》糖纸皮

1、第一章

　　第一章
　　苏见青的登山靴碾过便利店玻璃渣时，听到了那声微弱的呻吟。

　　她立刻贴着货架蹲下，手术刀横在胸前。五点钟方向的面包货架在渗血，暗红色液体正顺着"北海道吐司"的促销牌往下淌。三天前还标价12.8元的奶油面包，此刻正被一双布满尸斑的手撕开包装。

　　"嗬......"

　　佝偻的身影从货架后转出来，灰白瞳孔蒙着层蛛网似的翳。苏见青屏住呼吸数它脖颈的溃烂程度——第三阶段的丧尸，关节硬化程度60%，听觉是人类的五倍。

　　腐烂的手指突然抓住她的背包带。

　　苏见青旋身后仰，刀尖精准刺入耳后腐烂的鼓膜。腥臭液体溅在护目镜上时，她突然想起上周解剖课被自己失手划破的硅胶假人。原来真正的颈动脉爆开时，会发出类似高压水枪的嘶鸣。

　　丧尸轰然倒地，压碎了收银台旁的情人节巧克力堆。苏见青盯着金箔纸上"爱是永恒"的烫金字样，把最后半瓶矿泉水倒进保温杯。落地窗外，夕阳正在焚烧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这是她亲手处理的第九具尸体。

　　医学院的白大褂早被血污浸透，此刻正裹在加油站女厕隔间里某个死去多时的孕妇身上。苏见青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三支肾上腺素、半卷纱布、还有那把沾着导师脑浆的手术刀。

　　暮色漫过加油机时，她看到了那辆房车。

　　深灰色车身上布满爪痕，后视镜挂着半截断指。改装钢板焊接得极其专业，车顶太阳能板在晚风中发出细碎的呜咽。最诡异的是驾驶座车窗——用口红反复描画的心形符号正在暮色里渗血，里面蜷缩着个人影。

　　苏见青握紧撬棍靠近，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驾驶座上的男人被铁链锁在方向盘上，黑色作战服浸透鲜血。她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的蛇形刺青，和三天前抢劫医疗队的暴徒一模一样。但此刻这条蛇正蔫头耷脑地趴在他青紫的血管上，随着渐弱的脉搏微微抽搐。

　　"救...命..."

　　男人突然抽搐着抓住车窗，苏见青的撬棍已经抵住他咽喉。月光恰在此时爬上他的脸，她看到一道新鲜的刀伤从眉骨贯穿到下颌，像要把这张过分英俊的脸劈成两半。

　　"别..."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响动，"后备箱...疫苗..."

　　苏见青的瞳孔骤然收缩。五天前疾控中心沦陷时，最后传来的消息就是第一批疫苗样本失踪。她突然发现男人锁骨处有注射痕迹，紫红色淤痕沿着血管蔓延成蛛网状。

　　远处传来尸群的嚎叫。

　　当她用消防斧劈开车门时，男人滚烫的额头正巧砸在她颈窝。血腥味里混着雪松香，这种矛盾的气息让她想起解剖台上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玫瑰——实验室总有人喜欢在情人节搞这种变态浪漫。

　　铁链解开的瞬间，男人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垂死的躯体爆发出骇人力气，苏见青的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他染血的睫毛颤了颤，露出底下琥珀色的瞳孔。

　　"记住..."他每说一个字都在吐血沫，"看到...乌鸦...就开枪..."

　　这句话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苏见青把人拖进房车后厢时，发现改装夹层里藏着整套外科手术器械。当她将肾上腺素推入他静脉时，车载收音机突然发出刺啦电流声。

　　"这里是...最后...广播..."断断续续的女声混着枪响，"疫苗在...乌鸦...不要相信军队..."

　　尸潮的咆哮声骤然逼近。

　　苏见青猛踩油门的瞬间，后视镜里映出加油站顶棚的诡异黑影。成百上千只血瞳乌鸦正俯瞰着这场逃亡，它们爪子上缠着的红色丝带，和三天前空投降落伞的系绳一模一样。

　　房车撞飞路障冲上国道时，昏迷中的男人突然痉挛着抓住她衣角。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后颈，说出的呓语让苏见青差点撞上隔离带。

　　他说的是："青青，药柜第三层有你的哮喘喷雾。"

　　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在车厢里发酵。苏见青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向副驾驶储物格。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时，她突然想起解剖学教授常说的话——人体最坚硬的不是颅骨，而是求生欲。

　　后视镜里的乌鸦群突然腾空而起。

　　数不清的红色丝带在暮色中翻飞，像被撕碎的血肉经络。苏见青猛打方向盘避开路中央的校车残骸，车载收音机突然爆发出刺耳的蜂鸣。那些丝带在风中舒展的纹路，分明是DNA双螺旋的变体。

　　"咳...咳咳..."

　　后厢传来剧烈的呛咳声。苏见青瞥了眼中央后视镜，瞳孔猛地收缩——男人锁骨处的蛛网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那道狰狞的刀伤边缘渗出珍珠白的黏液。

　　这不是人类该有的愈合速度。

　　房车突然剧烈颠簸，苏见青的额头重重磕在方向盘上。挡风玻璃前赫然是只被碾爆头颅的丧尸，黏稠脑浆中嵌着半枚金属铭牌。她认出来这是城南监狱的囚犯标识，而三天前的暴动新闻里，典狱长的尸体被挂在电视台信号塔上。

　　"你还有二十秒。"

　　沙哑的男声贴着耳后响起时，苏见青的太阳穴已经抵上冷硬的枪管。后视镜里映出男人苍白的脸，他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带，染血的食指正扣在扳机护圈上。

　　"十九。"

　　轮胎擦着高速公路护栏迸出火星，苏见青突然猛踩刹车。男人因惯性撞向前排座椅的瞬间，她旋身用手术刀抵住他喉结："疫苗在哪？"

　　琥珀色瞳孔里泛起奇异的光晕，男人沾血的嘴角慢慢扬起："你睫毛上沾了丧尸脑组织。"他说话时喉结震动，刀尖立刻划出血线，"现在还剩七秒。"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油箱警报器突然尖叫起来。苏见青这才发现油表盘上贴着张便签纸，褪色的钢笔字迹力透纸背：别相信里程数。

　　尸潮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男人突然夺过方向盘，房车在千钧一发之际冲下匝道。轮胎碾过路障的震动中，苏见青看到他后颈浮现出电子纹身——那是一串正在倒计时的红色数字：00:04:37。

　　"加油站在地下二层。"男人单手拆开中控台面板，扯出五颜六色的电线，"需要手动泵，但那里有备用发电机。"他突然抬眼看向苏见青，目光扫过她颈间挂着的老式怀表，"你喜欢柴可夫斯基的《船歌》？"

　　苏见青下意识按住怀表。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六岁时跟着《胡桃夹子》音乐盒一起出现的。此刻表盖缝隙里还沾着实验室的放射性粉尘，秒针走动时发出癌症般的细响。

　　房车撞开超市卷帘门的瞬间，男人突然覆上她握档把的手。他掌心温度高得异常，像是捧着团将熄的炭火："记住，加油枪插进油箱就往后厨冷库跑。"

　　"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知道你第七根肋骨下方有蝴蝶胎记。"男人笑着咳出血沫，扯开衣领露出颈侧编码——SQC-037，"而你在医学院的人体标本库编号是Q-1129。"

　　地下车库的声控灯次第亮起，照亮墙壁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苏见青看到男人手腕上的锁链痕正在渗血，而那些溃烂的伤口里，隐约有银色的流体在蠕动。

　　加油枪插入油箱的瞬间，尸群咆哮声撞碎了最后一块完好的玻璃。男人拽着她跳车时，苏见青闻到空气中浓烈的丙烷气味。

　　"砰！"

　　爆炸气浪将两人掀飞进冷库的瞬间，苏见青看到男人后背绽开的血肉里闪过金属光泽。零下十八度的低温中，他滚烫的呼吸结成冰晶落在她睫毛上："我叫钟原，记住这个要你命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苏见青顺着他的视线抬头，冷库顶部的通风管道正在渗出黑色黏液。那些黏液落地后开始自主蠕动，渐渐凝成穿着白大褂的人形。

　　"是疾控中心的研究员。"钟原突然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摸向腰间枪套，"他们被第三阶段疫苗反噬了。"

　　黏液人形突然裂开满是尖牙的嘴，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嚎叫。苏见青握紧手术刀时，发现钟原后背的伤口已经愈合如初，唯有那串倒计时数字变成了00:03:29。

　　"别杀它。"钟原突然按住她持刀的手，"取左侧第三肋间隙的样本。"他说话时喉结上的血珠正巧滴落，在苏见青锁骨处烫出个红印，"我要知道疫苗进化到第几代了。"

　　黏液怪物扑上来的瞬间，苏见青的手术刀精准刺入指定位置。钟原趁机将微型采集器扎进怪物体内，幽蓝色液体涌入试管时，整个冷库突然剧烈震动。

　　"他们启动了自毁程序！"钟原扯着她冲向应急通道，"地下实验室连着军火库！"

　　防火门在身后重重闭合的刹那，苏见青看到冷库方向腾起蘑菇云。灼热气浪中，钟原突然将她按在墙上，残破的作战服下肌肉虬结："现在轮到你了，苏医生。"他指尖抚过她腰间枪套，"为什么随身带着放射性碘片？"

　　警报声吞没了苏见青的回答。他们头顶传来直升机桨叶的轰鸣，探照灯穿透通风井的栅格。钟原瞳孔骤缩，猛地将她推进污水管道："是乌鸦！闭气！"

　　浑浊的污水淹没口鼻前，苏见青看到直升机舱门开启。穿防化服的人影肩头，血瞳乌鸦正在啄食半颗人类眼球。而那些乌鸦脚上的丝带，分明是用神经导管编织的。

　　湍急的水流中，钟原的手臂如铁箍般勒住她的腰。苏见青在窒息前的最后一瞬，看到他颈侧编码泛出诡异的红光，而倒计时数字变成了——

　　00:00: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