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汤茶粥

3、他不是他 辞别一众仙

　　辞别一众仙妖，离开泑山，落止心有不舍地端坐在云端，漫无目地飘着，六界之大，她一时竟不知去向何处。
　　昨日还自在无忧，今日得领大任。她又觉得自己走得太过匆忙，也没让华玉给自己找个军师，这会回去显然是不合适的。
　　说是掌管水系，实则就是打架占地盘。打架是强项，但师出无名，总不能到那便说自己是奉天帝口令来接管地盘的吧。
　　况且，就这四海八荒的仙界属地，大家各司其职，向来风调雨顺，哪知道哪个湖海属地丢了。
　　对了，苍澜说太行一战龙族休眠，四海无主。龙族自鸿蒙初始便居在招摇山，向来与世无争。直至天地分六界，他又是这四海八荒神力最强的种族，自然首当其冲，创世至今的大战中，上古神龙所向披靡。六界平定时，才去做了这镇守四海的清闲活儿。
　　日出东方，四海以东海为尊，落止决定先去东海。
　　腾云不过半个时辰，远远望见，东海巨浪滔天，空中乌云如墨，漾着黑气的水幕层层叠叠地涌动。
　　东海水域神迹众多，即便这任龙王不在，也不该如此境况。能整出这么大动静的，不知道是魔族余孽，还是趁机而入的大妖。
　　天帝以前说过，凡是讲究因果，犯多大错得多大报，这得下去先寻个地仙问清楚，到时候下手才能有个轻重。
　　转了半天，毫无仙气。海域周围数百里，无一地仙。
　　东海往西，有一城都。
　　落止寻了郊外一处田野，散了云。
　　正值初春，万物复苏，田埂上不知名的野花繁星点点，草芽嫩绿，清亮亮的溪水沿着河畔蜿蜒流淌。
　　她很少来人间，那时天帝说她的灵气太盛，又不会控制，与那些凡人太过亲近，难免变了他们命格。
　　人间风光自然不比仙界，可她倒是喜爱人间。树便是树，花便是花，里头没个仙怪妖灵，不会突然冒出来吓你一跳，没个安生。
　　“嗖，嗖。”几声利箭划破的空气的声音传来，落止回头，远处一行人正刀光剑影地厮杀着靠近过来。
　　这一趟真没白来。
　　这莫不就是说书先生口中的快意江湖。
　　身着锦绣华衣的几个少年像是中了毒，面色乌青，唇色泛紫，剑在手中却只作拦挡之用，只为护着白马上那披着墨色斗篷的男子。
　　十多个青衣剑客，身形如电，剑锋闪着寒光，直直砍向那墨色斗篷。
　　男子侧身闪躲，剑风呼啸，转手挥剑力挡，震耳的利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满目洁白的梨树下，落止饶有兴趣地看着，生怕错过哪个招式，这可比神仙打架有意思多了。
　　那墨色斗篷被划了几剑，衣衫破损，白马鬃毛也被鲜血浸染，团团殷红。
　　“殿下。”眼看一剑砍向男子，那群少年惊呼，借力一跃，试图以身相挡。
　　剑划破男子的斗篷系带，斗篷飘落。风起，梨花漫天。落止感觉心跳停滞了一下，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竟一如三百年前。
　　是他。
　　是他吗。
　　指尖捻花，轻轻一弹，那薄弱花瓣如冰锥刺出，青衣男子手中剑应声而碎。
　　落止只凝神看着他，高冷威仪，眼眸深沉，和见他的第一眼，和见他的最后一眼，都一模一样。
　　已过三百年，他不过凡人之躯，早该化作尘埃，莫非是转世轮回。
　　当初他身死战场，落止求天帝助他重生，天帝苦笑：“你若在他生前救他，不过变了他的命数而已。现已过月余，他怕不是已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纵使你再见他，他也不再是他。”
　　青衣人环顾四周，百丈之内只看见梨花树下站着一女子，心生茫然，不知怎样的高手，竟有隔空碎剑的功力。想到此次暗杀再无可能，立刻转了方向绝尘而去。
　　白马上男子见刺客已退，一时间，剧烈的疼痛啃噬神经，几乎昏厥。白马受惊立起，他这才倾斜直坠下来。
　　白色倩影如风略过，稳稳接住了他。
　　少年起身下马，飞奔而来，下跪作揖：“谢姑娘救命之恩。姑娘功力深厚，不知师承何处。”
　　落止见这少年共有九人，英姿飒爽，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或多或少都受了伤，眼神却从未离开自己怀中的男子。
　　她未回答少年的话，只想问出心中所想：“他是谁。”
　　少年面面相觑，元国皇子叛乱，互相厮杀，城中妖魔四起，只有三殿下心系万民，求了堂庭山的仙师，挑选了这一众颇有仙根的少年前去拜师修行，以求他日可御妖护民。这不知来历的女子，是敌是友尚未分明，这才迟疑不知如何答复。
　　“他是谁。”男子面容苍白，嘴角一抹鲜血格外刺目，失了神志，整个身体向落止倾倒过来。落止未用灵力，只觉肩膀一沉，撑住身子，咬牙切齿地问道。
　　“此乃元国三皇子，夜晨殿下。”眉间一红痣少年神清骨秀，低头回话，落止循声看去，根骨奇佳，倒是块修仙料子。
　　夜晨本是元国最不受宠的三皇子，出生之时天有异象，风云骤变，日中漆黑如深夜，大雨倾盆了半月，元国国主也忽而病来如山倒，一病三年，遍求名医，三年后才可离榻。
　　于是，坊间便传闻，三皇子乃不详之人，六岁生母昭文王后病逝，宫中来了未会占卜星象的道士，说是他生来命中带煞，乃是大凶之兆，多沾血气或许可压制住他的命格，是以被放入军中至今。
　　王室秘闻向来被人津津乐道，这个不祥三皇子的事迹，各国话本子里各有不同的情节，落止在泑山时便听过些许。
　　是个不相关的人，可见男子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她的心还是猛地一紧，若他就此死了，日后自己可还会后悔。
　　几个少年将男子扶过，放倒在刚刚那棵梨树下，神清悲怆，又撸起袖子互相看看，脉搏处，道道黑色血管清晰可见。
　　各个泪眼婆娑，一下子跪倒在地，朝着那树那人便磕头：“属下无能，不能完成使命。若有来世，再效忠殿下。殿下……”
　　这场景，话本子里也演过。
　　刚刚心中一丝情愫被这些少年的哭声一扫而光，倒是想笑。
　　她走到男子身边，微微屈膝，俯下身子。肤色极白，眉若远黛，眸似星辰，如墨长发只一支青玉坠珠簪子挽着，散开的裙摆圣洁如雪。玉手纤细，轻轻覆在男子的胸口剑伤处，空中淡淡微光缓缓汇聚成流，凝至那掌心。
　　世间竟有如此绝色，几个少年方才只低头回话，现下只抬头一眼，便一改之前英勇就义的模样，纷纷看呆了。
　　片刻过后，男子唇色红润，胳膊和胸前那血窟窿也消失不见，只一地梨花上还残留着血渍。
　　少年见状，“扑通”一声，又都朝着落止跪下，那眉心红痣的少年开口：“姑娘莫不是堂庭山的女仙师，竟有此神通。我等毒发身亡后，还请姑娘能护送殿下回宫，姑娘大恩，青竹来世再报。”
　　又是来世。凡人总是将来世报恩挂在嘴边，今生欠着债。
　　这小小少年也学这无用话，决定逗逗他。
　　她眼神妖娆，似有万千情愫流转其中，语调轻柔婉转：“我可不是什么劳什子山的仙师，本尊是只千年大蛇，你们殿下俊美，本尊是要带他回洞中当夫君的。”
　　少年大惊失色，顿时瘫坐在地。
　　听闻南边宋国有一青一白两蛇妖，修炼千年幻化人形，其中一蛇妖，还在城中的药铺子里掳了个年轻俊俏的小大夫做相公。有位修得半仙之身的老道士苦心营救，至今未果。瞧这女子模样，莫不是另一条白蛇。
　　少年一个劲的磕头，从隐忍抽泣变成哭天喊地：“求蛇妖姑娘放过殿下，殿下是元国的希望，求姑娘慈悲，求妖神大人慈悲……”
　　落止莞尔一笑，这少年身中剧毒，强撑身子在这哀求，心生不忍：“行吧，看在你如此衷心的份上，本尊就放过你们殿下。”
　　一挥手，九个少年毒气尽散。
　　云端，她看着那梨树下，不知他今生如何，可曾婚配，能否寿终正寝。
　　可知与不知又如何，她毅然转身离去。
　　是啊，纵使你再见他，他也不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