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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葱田里的血汗债   葱州市 ...

  •   葱州市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挂在头顶。城郊的大片葱田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来,葱叶沙沙作响,混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这地方是鲁西北平原的腹地,名字听着挺响亮——“葱都”,可本地人提起这俩字,嘴里总带着点苦笑。葱是种出来了,钱呢?早进了城里那帮当官的腰包。
      李二狗蹲在自家葱田边,手里攥着一把刚拔起来的大葱,葱白上还沾着湿泥。他三十一岁,脸已经被太阳晒得像老树皮,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老婆翠花在旁边拿镰刀割葱根,干得满头大汗,嘴里念叨着:“二狗,明天去局里别忘了跟领导提一句,咱家这地要是真征了,咱娘的药钱咋办?”李二狗没吭声,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葱,辣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心里清楚,提了也没用,他一个临时工,连进局长办公室的门都得看人脸色。
      葱州市城建局在城东,三层小楼,外墙刷得白花花,像是给谁看的门面。里头却破得要命,走廊的地板砖都翘了边,踩上去吱吱响。李二狗早上七点就到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自家种的大葱,想送给局长王富贵拍个马屁。他敲开办公室的门,王富贵正翘着二郎腿抽中华,烟雾缭绕,桌上摊着一份拆迁报告。那报告写得冠冕堂皇,什么“葱都新城,振兴乡村”,可李二狗瞄了一眼,上面圈出的地块里就有他家那五亩葱田。
      “王局,这是俺家种的葱,新鲜,您尝尝。”李二狗挤出个笑,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王富贵眼皮都没抬,随手把袋子扔到一边,冷哼一声:“放那儿吧,有事儿说事儿。”李二狗搓着手,嗫嚅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王局,听说要征地,俺家那几亩田是命根子,能不能……”话没说完,王富贵一拍桌子,瞪着眼吼道:“征地是上面的政策,你个临时工懂个屁?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李二狗吓得腿一软,赶紧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王富贵嘀咕:“小崽子还想翻天?”
      王富贵今年五十三,满脸油光,头发染得乌黑,像个不服老的中年戏子。他在城建局当了十年局长,手底下攒了三套房,两辆车,还有个二十岁的小情人养在城西的公寓里。他这人有个毛病,贪得无厌,眼里只有钱和权。这次“葱都新城”项目是他跟副局长赵铁锤一块儿琢磨出来的馊主意。计划是这样的:先低价征地,把葱农哄走,再把地高价卖给省城的开发商,中间的差价够他们吃上十年。可这事儿得瞒着上面,尤其是□□张天龙那只老狐狸。
      张天龙六十岁了,满脸横肉,眼角耷拉着,像条老狗。他在葱州市当了十五年书记,手腕硬得很。当年他还是乡下支书的时候,就敢强占寡妇的田地,逼着人家给他暖炕。后来爬到这位置,靠的是心狠手辣和一肚子算计。他早就看王富贵不顺眼,觉得这家伙捞得太多,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张天龙眯着眼,手里转着个核桃,脑子里盘算着怎么借这项目把王富贵挤下去,换上自己的侄子张大海。
      这天中午,张天龙在市委食堂见了王富贵一回。俩人坐一块儿吃饭,桌上摆着红烧肉和葱爆羊肉,表面上称兄道弟,笑得跟亲兄弟似的。张天龙夹了块肉塞嘴里,慢悠悠地说:“老王啊,这新城项目是大事儿,得小心,别让上面查出啥来。”王富贵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张书记放心,我办事您还不信?咱哥俩一条心。”说完这话,他心里暗骂:老东西,等我把你那点破事儿捅上去,看你还笑不笑。
      办公室里还有个小人物,叫小翠,刚进城建局仨月。她二十二岁,长得水灵,眼睛大得像能滴水。她老家在葱州市下面的马庄村,爹妈欠了一屁股债,她进城是想挣钱还账。结果没几天,就被赵铁锤盯上了。赵铁锤四十多岁,秃顶,肚子鼓得跟怀了孕似的。他好色是出了名的,局里但凡有点姿色的女的,没几个没被他揩过油。小翠头一回被叫进他办公室,是个周五晚上,赵铁锤锁上门,笑得一脸猥琐:“小翠啊,局里年底有几个正式岗,你想不想啊?”小翠低着头,手攥紧了衣角,没吭声。赵铁锤凑过来,手往她肩膀上一搭,嘴里喷着酒气:“想啊,就得听话。”
      那天晚上,小翠从办公室出来,眼圈红得像兔子。她没哭出声,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死死咬着嘴唇,手指甲掐进肉里。她知道这地方就这样,谁没点背景,谁就得受欺。她娘教过她一句话:“女人要活下去,要么靠脸,要么靠命。”小翠不想认命,可她也没别的路。她开始学着周旋,不光应付赵铁锤,还勾搭上了王富贵的司机老刘,想从他嘴里套点领导的秘密。她心里憋着一股火:你们这帮王八蛋糟蹋我,我迟早让你们后悔。
      李二狗这边也没闲着。他从局里出来,脑子里全是王富贵那句“滚出去”。他骑着破自行车回了村,路上风吹得脸生疼。他到家时,天已经黑了,翠花还在灯下补孩子的破棉袄,见他回来,忙问:“咋样了?”李二狗摇摇头,闷声说:“没戏。”翠花叹口气,眼泪吧嗒掉下来:“那咱娘的药咋办?这地没了,咱喝西北风去?”李二狗没说话,蹲在门口抽了根两块钱一包的红梅,烟雾呛得他咳个不停。他心里憋屈得像要炸开,想起办公室里那份报告,他咬牙做了个决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李二狗趁着中午人少,偷偷溜进档案室,把拆迁报告复印了一份。他不懂啥法律,就想着找个记者曝光,让上面管管。他认识个本地报社的小记者,叫孙亮,二十多岁,平时爱吹牛说自己要揭露真相。李二狗找到孙亮,把报告往他手里一塞,低声说:“兄弟,这里面有猫腻,你帮我捅出去,救救俺们村。”孙亮翻了两页,拍着胸脯说:“放心,这事儿我干了!”
      可李二狗哪知道,孙亮早被王富贵收买了。那报告当晚就到了王富贵桌上,他一看就乐了:“这傻逼还真敢干。”他一个电话打给赵铁锤:“找人收拾收拾这小子,别弄死了,留口气。”第二天,李二狗刚出村口,就被三个穿黑夹克的家伙堵住了。为首的剃着平头,手里拎着根钢管,冲上来就是一脚踹在李二狗肚子上。李二狗摔在地上,嘴里吐出血沫子,钢管一下接一下砸下来,像铁锤砸在烂泥里。他的牙崩了两颗,血顺着嘴角淌进土里,染红了那片他祖祖辈辈种葱的黄土地。他想喊,可嗓子眼里全是腥味,只能瞪着眼看天上那轮冷月,像在嘲笑他这条贱命。
      与此同时,张天龙和王富贵的暗斗也在加码。张天龙找了省里的老同学,暗示要查查葱州市的账。王富贵不甘示弱,把张天龙当年的黑料整理了一份,准备寄给省纪委。俩人中间的空气像是能拧出油来,谁先眨眼谁就是孙子。小翠呢,则在赵铁锤的威胁下,又被叫进办公室一次,这次她没反抗,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弄死这头猪。
      葱州市的风越吹越大,夹着葱味和血腥味,卷过这片平原。李二狗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子不能就这样咽下这口气。他不知道,这一脚,是他爬起来的第一步,也是他掉进更深泥潭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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