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靠谱暗恋》尺愉

1、迟来的叛逆期 八月底

　　八月底，对南方地区来说，此时还正值盛夏，方圆百里之内几乎看不到一丝云。
　　阳光毒辣地照射着这片土地，刺得室外的人睁不开眼睛。
　　“马上就要开学了，补习进度怎么样呢？”郭露苒女士刚从外地出差回来，脚上手上嘴上都闲不下来，跟个陀螺似的在客厅转啊转，一会儿检查冰箱一会儿看看柜子，嘴里还在不停地絮絮叨叨，“你不要以为还有两年就不急，两年时间眨个眼就过去了，现在就要紧张起来……”
　　黎让早已习惯了这个相处模式，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低着头坐在沙发上摆弄手机。
　　“……我说的你到底听没听？”郭女士终于发现黎让一副没听进去的样子。
　　“听了。”
　　“我说什么了？”
　　“我要求你用功读书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你自己，我这么逼你还不是为了你，等你自己当父母就知道了，哪有父母不想孩子能过上好日子？我是你妈我能害你吗？你看看人家张斯言，以前不也不爱学习，听他妈妈说他现在读书可用功了，因为什么？因为高考还有两年时间，再不抓紧就晚了。人家斯言都能及时醒悟过来，你怎么就还是这副样子呢？你初中成绩这么好又这么听话，一直保持下去的话想上哪个大学不是随便挑？你以前多乖啊，现在怎么就长残了？人家都是初中叛逆，怎么到了你反而是高中叛逆了呢？我说的你到底听没听？”黎让看着手机，一字不落地把郭女士刚才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
　　“……”郭露苒眨了眨眼睛，哑然片刻，又道：“你看你多聪明，我就说了一遍，你居然就全背下来了，有这种天赋拿来学习该多好？”
　　“……今天一遍，上周一遍，上上周一遍，上个月一遍，”黎让终于抬起头看了郭露苒一眼，眼里有些疲惫，“妈，我只是学习差了点，还没患上阿尔兹海默症。”
　　“哦。”郭露苒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文案雷同。
　　“还有，文科生才会这么背知识点，我是理科生。”黎让又说。
　　“你还在怪我逼着你学理科？”郭露苒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调。
　　“……没。”黎让继续玩手机。
　　其实选文选理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两样——反正都学不会。
　　只是黎让从小就在跟着郭女士安排好的道路走，郭女士让他学什么他就学什么，让他不要跟谁接触他就不跟谁接触，太乖了，乖到但凡跟郭女士唱一次反调，她就会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郭露苒早就发现了，自从中考以后，黎让忤逆她的次数就越来越多了，这种逐渐失去掌控的感觉让她特别心慌，她好像变得越来越不了解黎让了。
　　郭露苒用力攥着拳头，极力压制着自己即将爆发的情绪，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的皮肉里，很疼。
　　但在突如其来的情绪面前，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好在回来前刚吃过药，她暂时没有失去理智。
　　她不能跟黎让吵，前段时间因为文理分科的事情他们已经吵过太多回了，最后要不是她打电话给黎让的班主任闹到了学校那边，黎让可能就真的选了文科。
　　“学理科将来能选择的专业更多，就业前景比文科好，我相信你不是不知道。”
　　那也得考得上才能做选择，黎让想。
　　“而且理科分数线比文科低这么多，目标不需要定太高。”
　　怎么不说理科比文科难学那么多呢？黎让又想。
　　“你非要选文科……到底是不是因为那个同学？”郭露苒终于艰难地问出了口。
　　黎让：“……”
　　黎让知道郭露苒说的是杨绵。
　　当初杨绵问过黎让打算选文科还是理科，那时的黎让还没做好决定。
　　“我打算选文科。”杨绵笑笑，撑着头看他，“我脑子笨，看到物理化学就头疼，生物倒是勉强能学……算了，还是政史地吧，让我思考我宁愿背书。”
　　黎让还是很迷茫，比中考后的那段日子还要迷茫。
　　如果没有经历那件事，他现在一定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最后再询问郭女士的意见选择她心仪的科目。
　　没错，是她心仪的科目，不是他。
　　“你呢？”见黎让不说话，杨绵又问。
　　“哦……”黎让回过神来，“我也文科吧。”
　　“那太好了。”杨绵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看起来有些晃眼睛，“文科每年就三四个班，说不定我们还能做同班同学呢。”
　　“嗯。”黎让别开眼没去看他，心里却没有尘埃落定的感觉。
　　当然不是非要选文科，决定选文科也不全是因为杨绵——他怎么可能为了要跟谁一个班就这么闹？又不是小学生。
　　黎让坚持选文科的理由可能只是想跟郭露苒女士唱反调。
　　但郭露苒女士最后竟然打电话给他的班主任，要求班主任逼迫自己选理科。
　　班主任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只是黎让并不想让郭女士继续为难别人，于是他还是妥协了，选择了理科。
　　“不是，”黎让收起手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少年长得挺拔，比郭露苒高了半个头，带着一丝压迫感，“不是因为他，你也不要再找他了。”
　　“你……”
　　“我该去补习班了。”黎让转移话题。
　　郭露苒不着痕迹地进行深呼吸，两人干站着沉默了几秒，最后黎让转身回房间拿包，再出来的时候，郭露苒已经把车钥匙从茶几上拎了起来。
　　“我送你去。”
　　黎让眼皮一跳：“不用。”
　　“我送你，”郭露苒很坚持，“你都补习两个月了，我还没去你们补习班看过，现在都要结束了，我不能去看看？”
　　郭露苒很忙，黎让的补习班是郭露苒在网上帮他报名的，平时都是黎让自己一个人去，郭露苒觉得自己忙起来对孩子可能有些疏于关心了。
　　“……走吧。”黎让昨晚刚熬了个大夜，现在也不想跟郭露苒吵，妥协地跟在了郭露苒的屁股后面。
　　“补习班的老师怎么样？”
　　“还行。”黎让一边走一边低着头给张斯言发消息。
　　［黎让：今天不用去了］
　　对面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听懂黎让在说什么。
　　［张斯言：怎么了我的爹？不打算供我上大学了？］
　　黎让这补习班上了整整两个月，没一次是黎让亲自去上的。
　　本来是想翘课，但又担心补习班老师最后找上他妈，于是他干脆让张斯言替他去上，理由是要供他上大学。
　　［黎让：今天我妈押我去。］
　　消息刚发出去，黎让又听见他妈在问：“在补习班学了这么久，学得懂吗？”
　　张斯言那边很快又回复了一句“大爹保重”。
　　黎让将手机揣进兜里，把头抬了起来，站直了身子道：“学不懂。”
　　鲜少有人把学不懂说得这么理直气壮，郭露苒终于忍不住了，刚要发作，迎面又碰上了对门的邻居。
　　“呀，好巧呀！”邻居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终于忙完了？”
　　郭露苒的注意力被转移，心情也没这么糟了，她笑着跟邻居寒暄：“暂时告一段落了，孩子要开学了，回来陪陪孩子。”
　　“还是你们家小让省心，家里就他一个人也不用瞎操什么心，成绩还这么好。”邻居只知道黎让初中成绩好，并不知道高中这一年黎让已经退步成什么样了。
　　“哪里哪里，高中压力太大，退步了不少，现在正要去补习呢。”郭露苒说着，叹了口气，继续道：“其实也没那么省心，还天天跟我唱反调。”
　　“不能吧？小让明明这么听话。”邻居明显不相信，毕竟黎让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叛逆期。”一直没说话的黎让默默接了句。
　　“……”郭露苒瞪了黎让一眼，抱歉地冲邻居笑笑，“哈哈，这孩子以前不这样。”
　　“长残了。”黎让顺势又说。
　　说的都是郭露苒用过的词。
　　邻居察觉到母子俩人之间奇怪的气场，也有些尴尬，努力打着圆场：“要送孩子去补习就快去吧，别迟到了哈哈！”
　　“嗯，下次聊。”郭露苒的嘴角艰难地牵出一抹弧度，匆匆跟邻居道了个别，快步离开。
　　黎让不紧不慢地跟上了郭露苒的脚步。
　　车窗外的景致飞速倒退，一路上母子两人默契地没再多说一句话，黎让偏着头看窗外，看着街景由熟悉变得陌生，大脑逐渐放空。
　　直到车子缓缓停下，黎让才结束了神游。
　　这是郭露苒为黎让精挑细选的补习班，很出名，里面的补习老师很多都是名校毕业的，位置有点远，黎让从来没有来过。
　　“走吧。”郭露苒把车子停在了停车场，示意黎让带路。
　　黎让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要上去？”
　　“不然呢？”郭露苒“砰”地一下关上车门，“你都在这学两个月了，我总要向你老师了解一下你的学习进度吧？”
　　“可以线上了解。”黎让提醒她。
　　“我每天都在了解，老师说你虚心好学积极进取刻苦努力不懂就问。”但郭露苒回想起刚刚黎让的态度，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难道这么大的补习机构也会说客套话？
　　“是真的。”毕竟张斯言暗恋对象的目标是复旦大学，现在张斯言就跟个学习机器一样，干劲十足，发誓要跟暗恋对象考上同一所大学。
　　黎让回想了一下张斯言二十分的数学，忍不住哼笑一声。
　　比起复旦，黎让更相信他能复读。
　　还好这家补习机构的招牌十分显眼，即使黎让压根没来过，也能假装轻车熟路地找到大门口。
　　“快上课了，老师都很忙，你还是快回去吧。”黎让一脸平静地做着最后的挣扎。
　　“不行，来都来了，我要见你们老师，”郭露苒身子往大门内探了探，“你是几班的？哪个是你老师？”
　　他能说自己也认不出来哪一位是他的老师吗？
　　好在机构里已经有老师发现了他们，没一会儿，负责考勤的老师就走了出来。
　　“不好意思，现在准备上课了，无关的人员暂时不能入内哦，这位家长如果是想了解报名事项的话可以先留个联系方式。”考勤老师语气温柔，笑容得体，良好的服务态度让郭露苒很是满意。
　　“我不是来了解报名的，我是黎让的家长，想了解一下他的学习情况。”
　　“黎让啊，好的请稍等。”考勤老师点点头，进去把黎让的主教老师找了出来。
　　“你好你好。”主教老师热情地跟郭露苒握了个手，“是来了解黎让同学的情况吗？”
　　“是的。”郭露苒看看黎让，然而黎让此时把脑袋埋得比鸵鸟还低，郭露苒看不到他的表情。
　　“家长不用担心，黎让同学的学习态度非常好，”很显然，主教老师对张斯言特别满意，“虽然他基础是差了点，但他勤学肯问，这段时间进步飞快，特别是数学，从当初的二十分进步到现在的七十几分，您知道数学提分有多难吧？短时间内从二十分提到五六十分简单，但提到七八十分就真的很不容易了。”
　　郭露苒点点头，心中松了口气，但又不免疑惑：黎让的数学已经到二十分这个地步了吗？她怎么记得黎让上学期期末考试还有四十分的？
　　黎让别过头去看向窗外。
　　“不过就是英语还需要再加把劲，词汇量很重要，回家可以多多督促他背单词。”主教老师继续道。
　　黎让干脆整个人都转了过去，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他们。
　　“……啊。”郭露苒的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
　　黎让的成绩再怎么差劲，英语却从来没有掉下去过的，毕竟黎让从小就对英语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兴趣，所以郭露苒给他报了门外教课，英语基本可以称得上是黎让的第二门母语，这下怎么会连英语都落下来了？
　　会不会是装的？郭露苒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黎让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说。
　　郭露苒忍着疑惑又跟主教老师聊了几句，在确认了黎让在补习班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以后，郭露苒彻底放心了。
　　“谢谢老师，我大概了解了，”郭露苒看了看腕表，已经快到上课时间了，于是催促黎让，“行了，快进去上课吧，下课妈再来接你。”
　　黎让低着头想快步走进课室。
　　“诶，等等。”主教老师拦住了黎让的去路，“这位同学确定报过名了吗？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啊？”
　　黎让：“……”
　　郭露苒：“老师，您是不是搞错了，这是我儿子黎让啊。”
　　主教老师坚定地摇头，信誓旦旦道：“不可能，黎让不长这样，我的学生我怎么可能会认错。”
　　黎让努力忽略掉郭露苒想要吃人的视线，站在原地盯了主教老师半天，最后道：“老师，我刚拔过牙。”
　　“啊？”主教老师有些不明所以。
　　“拔的智齿，脸瘦了，所以跟前几天长得有那么一点出入。”黎让面不改色地扯着慌。
　　“……”主教老师张大了嘴巴，“……拔牙？”
　　拔牙能起到这种效果？这是拔牙了还是整容了啊？
　　“是的。”黎让点头，“请问老师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主教老师看看黎让又看看郭露苒，惊掉的下巴还没收回来，直到预备铃已经打响，他才回过了神。
　　这孩子分明就是在一本正经地扯着慌，先不说脸完全不是同一个人，难道拔牙还能长高吗？
　　他只听说过拔苗助长，可没听过拔牙助长。
　　不过主教老师认得郭露苒，毕竟她经常在微信上向他了解黎让的情况，头像就是她本人，不可能会有错。
　　主教老师看着帅了不止一个度的黎让陷入了沉思，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嗯，进去吧。”
　　说到底他只用负责教好书就行了，毕竟家长都是按课程缴费，只要学生没多上一节课，余下的事情都不用他操心。
　　黎让抬脚走进了课室。
　　郭露苒看着黎让的背影，这下是全明白了。
　　她就说黎让最近这么叛逆，怎么可能会配合她上补习班？
　　她就说明明黎让说了学不懂，结果主教老师却这么夸他？
　　感情是找了人代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