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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粱一梦 既见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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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谁在说话?是谁在借着叶文瑾这具身躯,发出这样陌生却又让人心头悸动的声音?一时间,她竟无法分辨,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被抽离了肉身,悬浮在半空之中,冷眼旁观自己吐露出这句超乎理性的低语。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决然。
一刹那间,天地仿佛静止了,只余这句话,久久在耳边回响。
而后,是一阵急促的呼唤,带着难掩的焦急与关切。
“阿瑾?阿瑾?!”
叶文瑾蓦地回神,眼前晃动着一片柔和的青色,似流水般晃荡着光影。定睛一看,是身着鱼师青衫的男子,眉宇间微微蹙起,声音里满是担忧。他唤她时,声音一遍又一遍,像是生怕她失去意识,急切却克制。
叶文瑾怔怔地盯着他看,只觉眼前的一切又有些恍惚不实,仿佛一触即碎的梦境。
“小竹手里抱的是什么?”裴卿戈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隐隐的警觉。
叶文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自己怀里视若珍宝的卷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小竹手里,小竹抱着那破旧的卷轴,已经磨得发白,角落处还沾着些尘土。她心头一紧,像是本能般,倏地抢上前去,一把夺过那卷轴,慌忙藏到身后,动作急促得有些狼狈。
可即便藏得再快,指尖的微微颤抖还是出卖了她。
而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她脸颊上悄然浮现的一抹羞涩红晕——那是一种少女怀春的颜色,柔软而脆弱,像初春刚刚冒芽的花蕊,不经意间暴露在风中。
“不……不是什么,”她慌乱地低下头,嗫嚅着解释,“不过是一些……不重要的东西罢了。”
声音轻轻的,仿佛连风都能轻易吹散。
“他们……他们是谁?”叶文瑾下意识抱紧了卷轴,像是护着最后一块庇护之地,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哽咽,“为什么要追杀我?卿戈,你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裴卿戈微微垂眸,藏起眼中一瞬的复杂情绪。他走上前来,伸手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力道轻柔却坚定。
“阿瑾,莫慌。”他的声音像一条安抚的细流,温柔地包裹住她,“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待得空闲,我自会一一向你说明。只是现下,霁月阁危在旦夕,已容不得多言。”
叶文瑾咬紧了下唇,心里又酸又涩。霁月阁,是她的家,是她所有回忆与羁绊所在。如今听到“危在旦夕”四个字,只觉得天旋地转,一颗心被生生剜了一块似的痛。
“可我……可我除了霁月阁以外,别无去处啊!”她声音微微拔高,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小兽,无助又脆弱。
裴卿戈听着,心里也是一阵钝痛。他抬手想要抚慰,却在半途收回,只温声说道:“阿瑾,吾此番让小竹前来接你,便是早已料到你身陷险境。现下,我与小竹带你前往一处暂可避难之所,只是……”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深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叶文瑾哪里还顾得上听他细细分析,生怕再耽搁下去又生枝节,便急切地插话道:“好,我同你去!”
话音未落,仿佛怕自己反悔似的,她紧紧攥着那卷轴,倔强地抬头看着他,眉眼间尽是决然。
裴卿戈见状,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欣慰。他点点头,绕过院落偏门,低声吩咐小厮唤来马车。
不一会儿,一辆素木镶银的四轮马车缓缓驶来,车厢简洁,却不失沉稳大气。
裴卿戈俯身伸出手,掌心温暖有力:“阿瑾,来。”
叶文瑾迟疑了一瞬,终是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上。借着他的力量,她一脚踏上马镫,掀起帘子,弯腰钻进了车厢。就在两人短暂触碰的刹那,叶文瑾只觉得耳畔一阵热意袭来,面颊竟自然而然地染上了一层细细的红霞。
她连忙收回手,躲进车厢深处,悄悄地掐了掐手心,让自己快些冷静下来。
裴卿戈随后也跨上了车,稳稳地坐在了她对面。马车微微一晃,缓缓驶离了巷口。
一时间,车厢内气氛微妙而凝滞。
小竹缩在角落里,假装挠头,实际上余光不停地在公子与阿姐之间游移。每每偷看一次,心里便偷乐一次,却又不敢笑出声,生怕惹得公子发怒。
裴卿戈闭着眼,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表面安然,实则心思翻涌。他在暗暗权衡局势,推演着下一步的棋局。而叶文瑾,则低头摩挲着那卷被尘土与汗水沾染的卷轴,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拂过粗糙的布面,心绪如乱麻。
她偶尔偷偷抬眸,看向闭目养神的裴卿戈,心跳便忍不住快了几拍,又赶紧低下头,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马蹄声碎碎地踏在青石路上,车厢轻轻颠簸着,似乎将三人带离了喧嚣的市井,驶入了更加幽深静谧的地带。
叶文瑾靠在车壁上,耳边隐隐听见了街道上的骚动——似有兵士在大声喝斥,混杂着小贩们惊慌失措的叫喊。追兵并未因慕白公子施放的假情报而散去,反而人数愈发多了起来。嘈杂声穿透车帘,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慢慢朝着他们收拢。
可即便如此,马车内的人都异常安静,没有一人试图探头去看,亦没有一人开口打破这沉默。仿佛只要不动声色,便能藏匿在这纷乱之中,不被命运察觉。
叶文瑾紧紧抱着怀中的卷轴,手心早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每一寸肌肤都在悄然绷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感——曾经自信满满的她,如今不过是一只濒临风雨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外头驾车的小厮翻身而下,恭敬地掀开车帘,微微俯身道:“裴公子,我们到了。”
叶文瑾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卷轴,跟着裴卿戈下了车。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浓烈花香。
她怔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石榴花海。猩红色的花朵一簇簇怒放在枝头,如同烧灼的火焰,铺天盖地,仿佛燃尽了整片天地。红得刺眼,红得艳丽,红得凄迷。
海石榴,又名断头花。
传说,这种花因常在战场上盛开,被赋予了不祥之意。血与死亡,悲怆与离别,都凝结在这一朵朵小小的花瓣之中。
叶文瑾喃喃自语:“断头花……”
声音轻若蚊蚋,却在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不由得苦笑一声——真是讽刺啊,这样一片灿烂得近乎病态的美景,竟成了她逃亡路上的歇脚之地。
裴卿戈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唤道:“阿瑾,跟紧我。”
说罢,他抬步踏入石子铺就的小径,径直朝林子深处走去。
海石榴的枝叶交错成拱,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为他们铺开的一条血色长路。叶文瑾抱紧卷轴,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小竹则小心翼翼地跟在最后。
林深处别有洞天。
穿过灌木掩映的小路,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片开阔的水面——一汪偌大的池塘静卧其间,水波不兴,宛如一面天镜。
池塘中央,伫立着一座小巧精致的水榭。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素白与浅紫交织成温柔的光影。方亭之间,悬挂着一串串紫玉髓编成的珠帘,细细密密,随风轻摇,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之声,如同梦境中的呢喃。
透过飘动的帘幕,可以隐约看到亭中有人影晃动。几名着异域服饰的舞娘,随着低微的琴声翩然起舞。她们身姿曼妙,腰肢纤柔,指尖如水,眉眼含笑,仿佛世间所有的风情与哀愁都凝聚在这一刻。
在那群舞娘之间,一个男子正端坐抚琴。
他白衣如雪,神情懒散,指尖拨动琴弦,发出若有似无的音律。整个人仿佛沉浸在一场无声的梦境里,周身缠绕着一种飘忽不定的慵懒气息。
叶文瑾微微眯眼,心中一凛。
那人……她认得——
正是先前与燕赤诚称兄道弟,言笑晏晏的慕白公子!
她心中腾起一股复杂情绪,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疾呼。
“裴卿戈!叶文瑾!快给我站住!”
是燕赤诚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焦急,循着风声,越发临近。
慕白公子轻轻掀起珠帘一角,探出半张笑意盈盈的面孔,朝她眨了眨眼,声音清朗而带着调笑:
“小阿瑾,记得要谢谢我呀!”
语气中满是调皮与促狭,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叶文瑾还未来得及反应,裴卿戈已快步上前,沉着声音道:“走!”
他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动作利落却不失温柔,带着她绕过荷塘小径,朝水榭另一侧奔去。
荷叶层层叠叠,遮蔽了大半个天空。风吹过,水面荡起细碎的波纹,低头可见几只败了的荷花低垂着头,花瓣上残留着雨后未干的水珠。
忽然——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卿戈猛地回头,目光在池塘与荷叶之间迅速扫过。
下一瞬,他转身面对叶文瑾,神色肃穆得仿佛要将一生的情绪都凝结在这一刻。
“你该回去了。”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叶文瑾还未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便觉肩头一紧——
裴卿戈毫无预兆地用力一推。
她惊呼出声,身子失控地向后倒去,直直跌入荷花池中。
“裴卿戈!你干什么?!”她在半空中怒吼,眼中满是不解与痛苦。
裴卿戈站在岸边,俊朗的脸庞在逆光下显得无比陌生。他微垂着眼帘,声音低哑而坚定:
“记住你说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水面瞬间破裂出一朵巨大的浪花,叶文瑾整个人跌入冰冷刺骨的荷塘中。
"咚——"
水声沉闷得像是天地之间的一记重锤,重重敲打在心头。
荷叶翻飞,水珠四溅,她的身体沉沉往下坠落,裙摆和发丝纠缠在一起,如同溺水的藤蔓,把她牢牢束缚住。
寒意刺骨,透过衣裳,迅速浸入骨髓。
叶文瑾本能地挣扎,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扯住,无法向上游动,反而越沉越深。耳边只剩水流咕哝的声音,一片模糊的嘈杂渐渐包裹了她的意识。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黄的水色,残荷低垂,断茎漂浮,微弱的光从水面洒落,像是遥不可及的星光。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祖母膝下听过的故事:
落水若遇断荷池,便是命途交汇之时。或得新生,或赴灭亡。
眼前仿佛浮现出裴卿戈那张模糊而悲伤的面庞。
"你该回去了。"
"记住你说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那声音穿越水波,穿越时间,穿越所有未竟的言语,清晰地击打在心脏上。
心头一阵绞痛,泪水在眼眶打转,却早已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就在这时——
一只温热的手,仿佛从天际探来,穿透水面,穿过重重迷雾,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那触感是如此熟悉,仿佛跨越了无数个梦境,无数个轮回,只为了在这一刻,重新牵起她的手。
指尖微微一颤。
叶文瑾顺着那份温度,缓缓闭上了眼。
她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一朵朵海石榴,在水下静静绽放。
猩红的花瓣铺满了整个世界,如同梦境一般温柔而哀伤。
世界渐渐远去,意识也一点点沉入无边的黑暗。
——直到,一道刺耳的电子音猛地划破了寂静。
“滴滴——”
"……接下来小爱为您播报今天天气,今天是2015年4月18日,天气晴转多云,最高温度17度,夜间温度7度,请注意增添衣物。"
一瞬间,仿佛有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将那片温柔的梦境撕得粉碎。
叶文瑾猛然睁开眼!
刺眼的白色天花板映入眼帘,耳边是持续不断的电子播报声。
她怔怔地躺在床上,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过了好半晌,她才意识到自己仍在现代的卧室里。
手边是掉落在地的闹钟,还在固执地播报着天气。
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温暖的橘光,映得房间里一片静谧。
一切看起来那么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她缓缓坐起身,脑海里仍回荡着那句低沉温柔的声音:
"你该回去了。"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心脏隐隐作痛,如同被人捧着,轻轻碾压。
叶文瑾下意识低头,猛然发现——
自己手腕上,赫然多出了一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绳索捆绑过的印记。
细长而清晰,深红色,几乎刻入肌肤。
她的指尖颤抖着,轻轻摩挲那道痕迹,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悸动与惶然。
"那是梦……"
"又或者……不是梦。"
她耳边仿佛仍能听见海石榴花瓣飘落的簌簌声响。
隐隐约约,还有琴声,细若游丝,哀而不伤。
外头的世界一片静谧,夜色浓重,月光如水。
叶文瑾踉跄着下床,赤着脚走到窗前。
推开窗,晨风夹杂着春末初夏的微凉,扑面而来。
街道上,人群熙攘,一切如常。
可她却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她抬头望向天空。
叶文瑾呆呆地望着飞机划过天空的瘢痕,胸口的郁结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丝宣泄的出口。
眼眶发热,泪水夺眶而出。
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一种难以名状的、深刻到灵魂深处的失落。
仿佛在另一个世界,某个人,在无声地对她道别。
床头那本未合上的《古卷修复笔记》静静躺着,书页微微翻动,似乎在回应着某种无形的召唤。
叶文瑾走过去,指尖抚过书页,眼角余光瞥见——
那页纸上,赫然出现了一行潦草却清晰的字迹: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墨迹未干,字迹微颤,仿佛刚刚落笔。
叶文瑾的心狠狠一震,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她颤抖着伸手触摸那行字,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纸张。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石榴花香,仿佛来自极远极远的地方。
叶文瑾闭上眼,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温柔又决绝的声音:
"你该回去了。"
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一行字,仿佛抚摸着一场无法醒来的梦。
【静弦定理有话说Jing-X Theorem】
来自静场实验室的特别报告
第二章主角完整度:7%
男主身份:未知
女主身份:未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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