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亡命徒 “抓住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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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她！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快！快！抓住她！”
咆哮声在巷子里炸开，仿佛连积攒在屋檐上的雨水都被震落了几滴。靴底蹭着湿滑青石砖的刺耳声急促而清晰，如影随形。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几乎可以听见他们沉重急促的喘息声。可在我的耳朵里，却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轰轰作响，仿佛要震碎整个脑袋。
我来不及回头，顾不得一切，只是机械地向前跑。
双腿早已酸痛无力，每迈出一步，就像拖拽着灌满铅的铁靴。酸涩、灼痛、沉重，从脚底一路蔓延至小腿、大腿，直至腰背。但我管不了这些——现在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跑！
就在这时，一块突兀翘起的青石砖挡在了我面前。还未反应过来，我的脚尖便狠狠地磕在了上面，整个人失去重心，重重摔了出去。
砰的一声，我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上，掌心蹭破了皮，膝盖火辣辣的疼。身上骨骼仿佛要散架一般，疼得五脏六腑都在震动，远远超过了方才双腿的酸痛。
但我来不及呻吟，来不及哀叹，只能强忍着剧痛，想要爬起来继续逃跑。
“快！抓住她！她手里的东西不能丢了！”
又是一声催促，凶狠而急迫，如同追命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我的背上。
我本能地将右手紧紧按住胸前衣衫内的卷轴，虽然早已被我慌乱间揉搓得皱皱巴巴，有些地方甚至因为汗水与力量的交织，压出了深深的折痕，纹理之间满是褶皱与灰尘。
我死死地护着它，心头却浮起茫然而惊惶的疑问：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追我？
就在这片刻间，一道雨帘从青瓦檐角坠落，本该如丝绸般轻盈，却被一道急促身影撞碎，溅起无数碎珠。冷意扑面，打断了我的失神。
“阿姐！快走，我带你去找公子！”
一个稚嫩而焦急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我猛然抬头，只见一个扎着高高发髻的小童，从狭窄巷口飞奔而来。他不过七八岁年纪，眉眼稚气未脱，却满脸急迫。
他的小脸因剧烈奔跑而涨得通红，两侧发髻散落着细碎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最刺目的是他右手攥着破损的袖管，指缝中渗出的暗红鲜血沿着小臂蜿蜒而下，滴落在地。尘土与雨水将他的小脸染得灰扑扑的，只有眼角那两三道未干的泪痕，分外显眼。
“小竹！你怎么来了！”
我惊呼出声，心中又是惊讶又是疼惜。
小竹顾不上回答，急匆匆地冲到我身边，一把拉住我的左臂，力气出奇地大，几乎是半拖半拉地带着我跌跌撞撞钻入一旁更狭窄的巷子里。
左边是堆满杂物的破竹篓，右边是发臭的污水沟渠，巷道狭窄得几乎要侧身才能通过。小竹拖着我左拐右拐，偶尔还得跳过一道脏水沟，或躲开一堆横七竖八堆放的破坛破罐。
一路上，我几乎是被他带着踉跄前行，膝盖的伤痛，胸口的绞痛，手心卷轴传来的湿热触感，全都被急促的逃亡情绪淹没。
“阿姐，公子知道你有难，特让我来接你，别出声，快跟我来……”
小竹边跑边低声嘱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巷子尽头堆着一大堆竹筐，多是街坊百姓晒洗布料、置放杂物用的。小竹的眼珠子转了转，迅速指着其中一堆竹筐示意我，作罢便自己打开了竹筐，挤了进去。顾不上那么多，我也跟着钻了进去。粗糙的竹条扎得我肌肤生疼，身体被迫蜷缩成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小竹则快速摆弄着外层竹筐，尽力掩盖我们的行踪，随后自己也用竹席子盖了起来。
刚刚藏好，便听到密集的脚步声逼近。
窸窣声、兵器碰撞的叮当声，以及越来越近的低喝，像一群猛兽包围了猎物。
我屏住呼吸，心跳仿佛悬挂在嗓子眼。透过竹篾细密的缝隙，我小心翼翼地窥视外面。
为首的男子身形魁梧，穿着一身墨色狼头铠甲，胸前镶嵌着一块凶猛的狼首纹章，酱赤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他剑眉星目，气质冷峻而桀骜，若不是此时此地，我几乎会误以为是哪个家名门世家的好儿郎将军凯旋。
“禀燕二郎，臣等追至此地，但那妖女与裴家的书童，不知所踪……”
兵士们跪地禀报，声音中满是惶恐。
那名叫燕二郎的男子缓缓开口，语调森冷，“三两个巷子口，竟还追不上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一个二个的废物，养你们千日，如今又有何用！？”
兵士们顿时噤若寒蝉，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扎进地里，头低垂着脸紧贴胸前的铠甲，只留下风扬起衣角的猎猎声。
“是臣等办事不力。”
他们齐声应道，声音颤抖。
燕二郎冷笑一声，眼神一扫，忽地停在了堆在墙角的竹筐上。他缓缓走了过去，每走一步，挂在腰间的佩剑便叮当地敲打一声铠甲，在巷子里清脆，犹如阎罗殿谛听的催命铃般。
我能感觉到藏在旁边的小竹身子开始轻微颤抖，连带着竹筐也微不可查地晃动。我赶紧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引来灭顶之灾。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打湿了因跑动散落的不成样子的发髻的末梢，也打湿了胸前早已皱巴巴的卷轴，眼泪滴在上面，洇开。
燕二郎的手，已伸向我藏身的竹筐。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触到竹篾的一刹那——
“燕赤诚！找到了！”
一道急促的呼喊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燕赤诚猛然回头，利落地收回了手，目光一凛，转身大步而去。
他的披风掀起一阵劲风，打在藏身的竹筐上，竹筐发出微微颤动的吱呀声。
我胸口起伏剧烈，几乎喘不过气来。缓缓松开捂在嘴上的手掌，掌心一片湿热，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慕白兄，你也来了？走，我随你去看看。”
“走吧，我的人在南边巷口抓到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小妮子跑得挺快！”
二人说着话，声音渐渐远去。直到耳边只剩下远处巷子口的吵杂，我才缓缓睁开眼睛。
竹筐被轻轻掀开，一束刺眼的阳光直射而入，我下意识抬手遮挡。
“阿姐，他们走远了，我们快走！”
小竹急急催促着，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卷皱巴发灰还有些湿濡濡的卷轴。
我还沉浸在逃出生天的劫后余生中，脑袋昏沉，像被浆糊糊住一样，只能蒙蒙撞撞地跟着小竹快步前行。
一路跌撞，直到巷子尽头——
一道明媚刺目的光，穿透稀疏的树叶，洒落在青石地面上，斑斓得像碎金洒落。
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眨了眨，又揉了揉，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就在那棵梧桐树下，一个人影立在那里。
他背对着我们，双手交叠在背后，高高的发髻束成一束，长发如瀑倾泻而下。
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深深地望向我。
“阿瑾。”
他唇形无声地唤我名字，仿佛穿透了时空与命运的桎梏。
耳边嗡鸣声渐渐远去，我终于听清了那句话——
“阿瑾，见到吾，心悦乎？”
这一刻，所有的苦痛、惊惧、茫然，统统决堤。
我的泪水喷涌而出，视线模糊成一片朦胧。
——不对，我一直是模糊的。只有这一瞬间，才短暂地清晰过。
直到嘴边尝到咸涩，我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胡乱地抹着脸，想要笑，想要给他一个最美的笑容。
却终究压抑不住心底那滚烫的情绪，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勉强扯出一个僵硬又狼狈的笑容。
我抿着唇，轻声呢喃，声音微颤，却又无比坚定：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亡命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