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为我办丧仪》兆夏

4、第四章 砸锅卖铁

　　妙素睡了很久，仿佛做了一场长长的梦，心不疼了，全身的痛也都消失了，翻腾的意海也安静下来了。

　　崔澜衣救了她，可崔澜衣呢？

　　妙素看向四周，并没有他的身影，直到天快亮了，崔澜衣才回来，披着一身露水，脸色苍白，语含歉意，“让你等久了，阿妙。”

　　妙素心放下来，“没关系，也没有等很久。”

　　崔澜衣眼色一暗，幽幽开口，“阿妙同我真客气。”

　　妙素连忙说了三个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也不知道在不是些什么。

　　崔澜衣凑近了些，像没骨头的人似的，把头埋在了她的颈边，闭着眼睛，呢喃着蹭了蹭，娇气道：“我好疼啊，我好疼啊阿妙。”

　　妙素口鼻里全是男人的气息，她想到了他的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

　　“你哪里不舒服？”

　　崔澜衣嘴角无意识上扬，“哄你的，我身体可好了。”

　　妙素脸色泛红，“你起开。”

　　“我不。”

　　“你是用什么法子治好我的？”妙素又问，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她也是头一次见，冒着古怪。

　　“我不记得了。”崔澜衣靠着她，闭眼道。

　　他能有什么好办法，不过是替她受了，他没有肉身，以人世间的怨念化形，是个好容器，多点痛苦和少些痛苦没什么区别，大不了就死。

　　崔澜衣时常觉得自己是该死的，死在妙素剑下最好不过了，当年他第一次化形，还不成熟，便遇见了那个哆哆嗦嗦的少女，让他侥幸捡回来一条命。

　　原本崔澜衣可高兴了，遇上了个笨蛋剑修，连剑都拿不稳，可日子越长，他越是觉得还不如当时给妙素一剑劈死了算了。

　　成为怨灵是一件无聊的事情，凡人的爱恨都太浓烈了，肮脏的叫骂时时刻刻滋养着他，他想死。

　　山里的老树精活了几百年，见多识广，给崔澜衣指了条明路，他说强大的怨灵是不被上天所容的，你得多多修炼，等到那些天上跑的地下爬的，和尚道士这修那修的都打不过你的时候，老天爷就会降道雷把你劈死啦。

　　崔澜衣觉得有道理，于是勤勤恳恳，硬生生把那些脏东西吃掉了好几箩筐，等了又等，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他应该去把那老不死的树皮扒了。

　　失去了目标的崔澜衣，日子过得懒洋洋，时间已经变成了某种惩罚，直到那天，水沉之南，他发现妙素的剑意能伤到他的原形，让他兴奋了半天。

　　草木心，就是来斩尽天下贪嗔痴的，他们怎么不算是天生一对呢？

　　人是贱的，怨灵也是，等到妙素终于想杀了他时，崔澜衣又不想死了。

　　到底还是人世间的脏东西吃多了，沾染上了坏毛病。

　　妙素折腾了好大一会，还是没能从崔澜衣口里套出话来，他语焉不详，四两拨千斤，就是不告诉她。

　　妙素心里担心，又恼他油嘴滑舌，可就是拿他没什么办法，他说没事，她只能当没事了。

　　崔澜衣的脸比平日里还要白，笑得比平日里还要开心。

　　妙素别过了身，生硬地开口道，“走吧。”

　　连续行了几天，天很蓝，云很白，妙素只想快些到南海。

　　突然腰间软肉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剑还是行得平稳，人却恼了起来，“崔澜衣！”

　　身后的男人声音颇为无辜，“我饿了。”

　　“你一个怨灵都不用进食，又在胡闹些什么？”

　　“我可不管，我就是饿了。”

　　“荒郊野岭的，我上哪里给你找东西吃？”妙素不可思议地说。

　　“刚刚有个镇子，看起来还有模有样的，你现在掉头回去还能看见它。”崔澜衣比划着镇子的形状。

　　“你都算计好了是吧。”妙素叹气道。

　　“当然。”崔澜衣一本正经道。

　　这个镇子比上个镇子大得多，有山有水，小桥边的画舫坐着娇俏的小娘子，轻纱覆面，弹着琵琶，咿咿呀呀的声音比黄莺还动听。

　　妙素取出面笠，准备戴上，崔澜衣抬手阻止，疑惑道，“为什么要遮住脸？”

　　妙素老老实实回答道，“我的死讯大概都传遍三界九州了，不戴上面纱，怕被别人认出来。”

　　崔澜衣噗呲笑出声来，“你是无间首徒，是厉害得不得了的天才剑修，可这里是人界，凡人扎堆的地方，谁又会认识你啊。”

　　妙素啊了一声。

　　崔澜衣抢过她的面笠，扶住她的肩，温柔地推着她往前走，声音附在耳畔，“走吧天才。”

　　妙素在无间待的实在太久了，都忘了凡人的日子是柴米油盐，鸡飞蛋打，哪管什么剑道第一第二的，她妙素和无间山门里烧火做饭的修者在凡人眼里都是差不多一样的。

　　崔澜衣看向江边那座富丽的酒楼，道，“这家勉勉强强能入眼。”

　　妙素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错落有致的阁楼依江而立，高高挂起大红灯笼，红艳烛火下是穿着花花绿绿的美人吆喝着，诱人的香气隔老远就能闻见。

　　妙素摸了摸口袋，坦诚道，“我没钱。”

　　崔澜衣不信，“你怎么会没钱？”仙山上的弟子哪一个不是金山银山揣兜里，怎么会一顿饭钱都请不起。

　　“炼丹炼器都要花钱，我平日里吃穿用度都省的很，也只能勉勉强强够花，余的几两金子适才全花出去给叶妤买酒了，我现在请不起你这么贵的酒楼。”

　　崔澜衣眼尾一挑，风情万种，毫不客气地说：“呵！给别人买酒用金子，到我这竟就剩几个铜板了。”

　　妙素瞧他生气，思索道，“以前炼的低级丹药还有不少，低品阶的剑也能当好使的菜刀卖，凑凑请你吃顿饭应当是够的，只是不知道这里的集市在哪里？”

　　崔澜衣随手抓了个路过的大娘，礼礼貌貌地开口：“我家娘子打算砸锅卖铁来养活我，不知你们这儿哪里能卖些臭破烂？”

　　挎着菜篮子的大娘被吓得够呛，看他们俩就像看土匪一样，偏偏这人一点都没察觉，看见大娘不说话，喂喂喂叫了好几声，大娘的腿都在颤，还是给他们指了个方向。

　　崔澜衣嘴里哼着小曲，层层叠叠的衣边在妙素的眼睛里摇啊摇晃啊晃，妙素低着头装作不认识他，心里却想着他细细脚踝上系着的铃铛怎么不见了。

　　“你不会反悔吧？”崔澜衣突然问。

　　“反悔什么？”妙素没反应过来。

　　“堂堂一个无间首席竟要沦落到在人界摆地摊卖废铜废铁。”

　　“你要陪着我一起卖废铜废铁么？”妙素反问。

　　“我自然陪你一起。”崔澜衣答。

　　“那有什么好反悔的。”妙素不理解他整日里在想些什么，问的奇怪。

　　集市上人很多，卖菜卖瓜的，吆喝一声比一声大，杀鸡杀鱼的，肠子流了一地，腥味直冲脑门，来来往往，男女老少，各式各样的脸和汗味混在一起。

　　妙素鼻尖微动，皱起了眉，抬头想要看旁边的崔澜衣，却发现周围的小娘子，大娘子，年过五十的老汉子，眼珠子要飞到天上去，硬生生拐了好几个弯来瞟向她身边诡谲艳丽的男人。

　　妙素心里不大高兴，拽了拽他的衣角，“他们都在看你。”

　　崔澜衣自然知晓，他以怨念为食，凡人形形色色的目光对他来说连开胃菜都算不上，今日心情好，不甚在意，“看就看呗。”

　　妙素说不清心里复杂的情绪，轻轻拽住崔澜衣，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我不高兴。”

　　崔澜衣起了兴趣，“怎么了娘子？我生得不好看吗？”

　　妙素瞪了他一眼，一句话也不说 ，甩开手里拽着的衣角，快步从人群中离开，身后崔澜衣还在娘子娘子喊着，妙素只当自己聋了。

　　真的是，越来越过分了。

　　终于在集市尾找了快空地，妙素抖了抖身上的灵戒，哗啦啦掉出来一堆铁剑和小瓶子，小山一样，妙素想着这些应该够了吧，一个一个摆好扶正。

　　“你别生气了。”崔澜衣站在她的小摊子前面，软声道。

　　“谁生气了，你挡着我的光了。”妙素不高兴地说。

　　崔澜衣硬凑了过来，“阿妙阿妙，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妙素其实没生气，她只是不喜欢集市上那些人乱糟糟的目光。

　　崔澜衣的小指偷偷搭上了她的手心，在宽大的衣袖遮掩下，冰冷的腹轻轻来回摩挲着，亲昵勾引着她回神。

　　妙素低低斥道，“你做什么。”衣袖里反倒没有挣脱的动静，崔澜衣的手指修长有力，薄薄的筋骨起初很冷，后来便热了。

　　妙素脑子晕乎乎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想不起来什么，小指搭着他的，脚上像踩了棉花，妙素心里念叨着要去南海找叶妤，找失去的记忆，还要回无间仙门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可她总觉得还忘记了什么。

　　崔澜衣在那边正得意地向她展示皱巴巴的纸，开口道：“你刚刚走得急，没看见，城中的员外正在重金张榜捉妖呢。”

　　“娘子可算不用卖这堆破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