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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幕·骨画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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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顶碎石簌簌砸落时,阿禾嗅到了腐坏的稻香。
货郎撒出的骨粉在空中凝成萤火,照亮岩壁更深处的甬道。那些金瞳孩童的脖颈还在不断拉长,稻穗头颅已经顶破土层,穗粒间裂开的缝隙里伸出蜈蚣状的触须。老祭司的骨笛刺入壁画上白鹿的右眼,暗门轰然洞开,涌出的却不是风,而是稠如蜜浆的陈旧血气。
"进去!"老人拽着阿禾的腕骨,青雀在她肩头炸开羽毛。货郎的铁匣突然伸出藤蔓缠住里正的独轮车,将惊叫的男人拖入黑暗。最后一缕天光被落石截断时,阿禾听见洞外传来里正的咆哮:"封死出口!用糯米浆浇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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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有东西在舔舐她的脚踝。
火折子燃起的瞬间,阿禾险些摔碎陶罐——甬道两侧堆满婴孩骸骨,每具天灵盖上都插着支稻穗。穗粒不是常见的金黄,而是浸透血色的暗红。更骇人的是这些尸骨正在缓慢生长,细小的根须从指骨钻出,在石壁上攀成血管般的网络。
"这是……血稻的秧床?"她的声音在发抖。
老祭司用银刀挑破一具骸骨的眼窝,爬出的竟是只碧眼蟾蜍:"山神要人牲,我们要活路。十七年前大旱,你母亲……"
话音被货郎的嗤笑打断。男人抚摸着岩壁上的抓痕,那些凌乱的刻痕突然渗出金血:"丫头,你娘可不是普通巫女。"他的独眼在黑暗中泛着猫瞳般的幽光,"她是唯一活着走出祭坛的山神新娘。"
阿禾的胎记突然剧痛。青雀尖啸着扑向货郎,却被铁匣里窜出的藤蔓缠住翅膀。借着挣扎时掉落的翠羽,她看清藤蔓末端长着人脸——正是今晨在河滩打捞浮木的孩童,此刻他们的皮肉已与植物纤维融为一体。
"三百童男不是祭品,是药引。"货郎指尖捻着根须,"用纯阳之血浇灌,才能养出克煞的血稻。"他突然扯开衣襟,心口处竟嵌着枚稻种,细密的根须在皮下蠕动,"就像这样。"
阿禾的呕吐物溅在骸骨上,瞬间被吸食殆尽。那些尸骨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响,整个甬道开始蠕动——他们正站在某种巨大生物的食道里。
"抓紧!"老祭司的骨笛扎进岩壁,裂缝中喷出腥臭的黏液。阿禾在颠簸中摸到块硬物,是半幅残破的襌衣,茜色衣角绣着嘉禾纹。当她抖开布料时,青雀突然发出悲鸣,残衣上的金线竟自动缝合成人形轮廓。
壁画上的白鹿从石壁剥离,断角处滴落的金血灼穿地面。阿禾看见母亲的身影在血雾中浮现,茜衣女子抱着婴儿跪在祭坛,脚下躺着三百具男童尸首。更可怕的是那些"尸体"在蠕动——男童们被剖开的胸腔里没有心脏,只有蓬勃生长的稻苗。
"他们没死透。"货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血稻吸食的是生魂,这些孩子的心跳埋在十二州县的田垄下,所以……"
巨响打断了揭示。暗门方向传来凿击声,里正的人在用铁钎破壁。老祭司突然割开手腕,血溅在襌衣上唤醒更多金线:"往前走!在秧床尽头有□□泉,能洗去你身上的……"
阿禾没听完后半句。青雀挣脱束缚扑向襌衣,与金线缝合的人影融为一体。那轮廓瞬间凝实成茜衣女子,抬手抚上她的胎记。无数记忆碎片灌入脑海:母亲在血雨中起舞,山神的鹿角贯穿她的胸膛,而自己是被塞进死婴襁褓的替代品……
"阿禾!"老祭司的暴喝惊醒了她。秧床骸骨全部睁开了空洞的眼窝,稻穗头颅齐声吟唱《嘉平歌》。货郎的胸口稻种正在疯长,根须爬满半张脸:"时辰到了!"
暗门轰然炸裂。里正举着火把冲进来,身后的村民却突然僵住——他们的瞳孔正在扩散成稻穗的纹路。阿禾的胎记爆出强光,襌衣裹着她坠向深渊。最后一瞥中,她看见母亲的金线人影扑向山神白鹿,货郎撕下被根须侵蚀的脸皮,露出底下森白的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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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坠持续了半支《嘉平歌》的时间。
当阿禾跌入水潭时,千万亡魂的悲泣几乎撕碎耳膜。潭底沉着九口青铜耒耜,每把都锁着条人鱼——她们的下半身是稻穗,发间游动着血红蝌蚪。青雀的残影在潭面聚散,指引她游向最大的那口耒耜。
刻在青铜上的铭文让阿禾战栗:"嘉平三年,献新娘肝脑九百斤,铸此镇煞。"耒耜突然睁开兽瞳,锁链崩断的瞬间,人鱼们齐齐指向潭底漩涡。
货郎的狂笑从水面上方传来:"好丫头!你解开了第一道节气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