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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幕·铜铃咽   ...


  •   阿禾是被铜铃的呜咽声惊醒的。

      檐角那串青铜铃挂了百年,青苔早已将铃舌蚀成墨绿色。此刻无风自动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刮擦陶瓮。她掀开粗麻被褥,后颈枫叶胎记突突跳动着发烫——昨夜又梦见悬崖边的女人,茜色襦裙在浓雾里翻飞,哼着支调子古怪的歌。

      窗缝漏进的晨光泛着铁青色。阿禾赤脚踩上潮湿的泥地时,察觉墙角堆放的陈年稻谷正在发芽。细白的根须钻破麻袋,在墙缝间织成蛛网,断口处渗出铁锈味的暗红浆液。她伸手去扯,藤蔓却突然缠住手腕,叶片边缘生出细密的齿,咬破皮肤贪婪吮吸。

      "死丫头!祠堂要淹了!"

      里正家小儿子的吼叫混着雨声砸进窗棂。阿禾抄起竹簪绾发,发现木梳齿缝卡着几缕金丝——昨夜入睡前还是乌黑的长发,此刻发梢竟泛着稻穗将熟的淡金色。

      ——

      河滩方向传来沉闷的轰鸣。

      当她扛着最后一捆秧苗冲到村口时,浑浊的洪水正裹着断树翻滚而来。浪头里沉浮的物件让阿禾脊背发凉:缠着红绳的蚌壳堆满箩筐,青鳞大鱼鳃里嵌着半枚臼齿,最骇人的是村口老槐树——龟裂的树皮正渗出黑红浆液,将洪水染成粘稠的沼泽。几个孩童用竹竿打捞浮木,却钩上来半具麂子尸体,皮毛下蠕动着乳白的蛆虫。

      "让道!"

      独轮车碾过石桥的刺耳声响撕裂雨幕。货郎佝偻着背,竹笠下的独眼瞥过阿禾时闪过一丝精光。铁皮匣子在颠簸中发出叮当脆响,有团黑影正在缝隙间蠕动。阿禾瞥见他挽起袖口的手臂,密密麻麻的齿痕像是被什么小兽日夜啃噬,最深的伤口已露出森森白骨。

      青雀的哀鸣就在这时刺破雨帘。

      阿禾抛下秧苗冲进河湾,长发被浪头打散也顾不得拢。芦苇丛剧烈晃动着,一抹翠色在荆棘间挣扎——祠堂豢养了二十年的青雀左翅被利石划破,金纹鸟喙死死叼着块莹白物件。更诡异的是雀儿周身缠绕着红线,每根线头都系着粒发黑的糯米。

      "松口,我带你回去。"

      指尖刚触及羽毛,雀儿突然发狠啄向她的虎口。血珠溅落的刹那,阿禾脑海炸开尖啸:燃烧的稻田里,老祭司捧着龟甲恸哭;货郎掀开铁匣,爬出浑身长满稻穗的婴孩;最后是她自己白发如雪,脚下踩着被根须穿透的里正尸体……幻象里飘来熟悉的歌谣,正是梦中茜衣女子哼唱的调子。

      青雀瘫在她掌心时,阿禾才发现那莹白物件竟是半截鹿角。断口凝结的金丝血珠在雨中泛着妖异的光,触手温热如活物。她突然想起货郎手臂的齿痕——与这断角边缘的啮痕如出一辙。

      ——

      祠堂里驱魈香的青烟呛得人流泪。

      "逆天改命,必遭反噬……"老祭司银针挑起青雀伤口的金血,瓷碗里血珠竟如活物般滚动。龟甲在炭火上裂出蛛网状纹路,"东南巽位有山魈作祟,借了春汛的势。"

      阿禾盯着供桌的鹿角残片。更衣时她发现胎记蔓延出血丝,此刻脊椎如同被火藤缠绕。怀中的青雀突然剧烈抽搐,翠羽间钻出半透明的根须,正将金血注入"嘉平"碑文。那些暗红的字迹开始膨胀,像是皮下蠕动的血管。

      瓦瓮炸裂声让所有人捂住耳朵。

      二十年容身的彩绘陶瓮碎成齑粉,青雀发疯般撞击梁柱。金血在石碑溅出诡异符咒,鸟喙垂落的根须扎入地砖缝隙。阿禾腕间旧疤突然开裂,金血倒灌进血管的剧痛中,她看见"嘉"字化作青蛇缠住脚踝。铜盆倒影里,自己的发梢正褪去墨色,如同被鎏金浸染的稻穗。

      "山神新娘醒了。"货郎的嗤笑从耳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倚在门框上,铁匣缝隙里伸出几根稻须,正悄悄缠住里正家小儿子的脚踝。"当年你娘被送上祭坛时,头发也是这样一寸寸变金的。"

      里正带人踹翻祭品时,醪糟在青石板上淌成血溪。

      "装神弄鬼!"他独眼瞪着阿禾怀中的青雀,"祠堂米缸空了,后山堰沟塌了,养这扁毛畜生……"

      货郎的铁匣突然弹开,腐臭扑面而来。枯槁的嘉禾穗头缀着缩小的人头,面容正是去年饿死的流民。那些干瘪的嘴唇突然翕动:"十二州县都在吃观音米。"货郎指尖拂过扭曲的五官,"吃够七斗,就能见真菩萨。"

      "一禾生……万骨涸……"穗头突然齐声呢喃。阿禾后颈胎记爆出金光,竹篓里的秧苗疯长成蟒蛇粗细,根须刺破篾条扎进她肩胛。老祭司的骨笛劈开缠上村民的藤蔓,货郎却抚掌大笑:"新神弑旧主,这场春雨来得妙!"

      ——

      暴雨冲刷着山道,阿禾睫毛凝结的晶粒刺得眼眶生疼。老祭司斩断的藤蔓间露出硫磺爪印,腐叶下祭祀木桩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生生咬断的。背篓里的秧苗根须已钻透肩骨,货郎说得对,青雀啄开的不仅是血脉。

      山洞岩壁渗着阴冷水珠。火折子照亮壁画的瞬间,阿禾的胎记几乎灼穿皮肤——白鹿山神的左角缺失半截,青碧苔色是用骨粉混着人血调制的颜料。更骇人的是壁画角落,跪拜的人群中藏着个茜衣女子,怀中婴儿的襁褓上绣着嘉禾纹。

      "十七年前,你母亲在这里用三百童男……"老祭司的银刀抵住她后颈,刀锋挑破胎记的表皮。金血滴落的刹那,壁画上的白鹿突然转头,金瞳淌出血泪。

      惊雷炸响时,青雀的凄鸣震落洞顶碎石。阿禾散落的长发褪尽墨色,在电光中化作流金的麦浪。货郎的影子投在洞壁上,竟生出枝杈般的鹿角。他掀开铁匣,掏出一把骨粉撒向空中:"该收第一茬血稻了。"

      阿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被洪水泡胀的田垄下,无数金瞳在淤泥里缓缓睁开。最近的几双眼睛她认得——是今晨还在打捞浮木的孩童,此刻他们的头颅已变成硕大的稻穗,脖颈以下深埋在黑泥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幕·铜铃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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