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影总相离》游忘机

5、五 似是故人来

　　在院子里等了很久也没看到他俩的踪影，毓安打算在房间里翻翻带过来的几本书，等着待会儿帮高阿姨一起做午饭。这几天她跟着帮忙，还是小小地学到了几招，打算下次回家做给爸妈尝尝。刚坐下不一会儿，隔壁客堂的电话很突兀地响了起来。

　　毓安打开房门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高景行急促地声音从话筒里传了过来。

　　“毓安，我是景行，得麻烦你一下，姑姑老毛病犯了，这会儿在市医院。你帮我把姑姑的病历本带过来一下吧，就在放电话那个矮柜的第二格抽屉里，用一个透明袋子装着的。你到公交站坐两站下车，然后打车过来吧。那边有点不好坐车。你能找到公交站吗？”

　　高景行一口气说了许多话，依稀能听到旁边柳逍跟医生交谈的声音，和脚步来回的声音。毓安赶紧回到：

　　“能找到。你放心，我马上过来。你把手机号告诉我一下，我到了那里跟你联系。”

　　记下了高景行的手机号，找到装病历本的袋子，毓安回到房间，从抽屉里拿出冰凉的手机，带上小包关上门，急忙跟着记忆往公交站的方向小跑过去。公交车迟迟不来，在这个间隙，她掏出手机，开了机，打算把高景行的号码存上，以免一会儿忘记。

　　开机的那一瞬间，她的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期待什么，但又莫名地恼恨自己。一直到手机开机界面显示完，手机依然很安静。原来，什么都没有，连同一个短信或电话。原来自己消极躲避的这段日子里，身边的世界也悄然地避开了她。

　　不待多想，公车就来了，她赶紧整理好思绪，向市医院行进。一路上担心着高阿姨的状况，不知道已经怎么样了，是不是很严重。

　　等她赶到医院，找到高阿姨的病房时，高景行和柳逍都坐在走廊边的椅子上，各自埋头沉默着。她轻轻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窗口看了一眼，高阿姨已经睡着了。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一会儿，过来了一个中年的男医生，问道，“哪位是病人家属，跟我到办公室一下吧。”高景行抬起来，站了起来，“我是，我跟您过去吧。”然后看到毓安，“你来啦？辛苦了，陪小逍坐会儿吧。”

　　“好。”现在这样的情形毓安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把病历本递给高景行，挨着柳逍坐了下来。

　　高景行跟着医生往走廊的尽头走去，毓安看着一脸担忧、处于发呆状态的柳逍，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从小，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安慰别人。有些伤痛很难感同身受，也很难得到劝慰，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陪伴着。

　　柳逍发现身边换了人，转过头来，看到是毓安，有一丝诧异。“你怎么来了？”他低哑的嗓音透露出淡淡的疲惫，“我不是那个意思，哎，我是说你找过来不容易吧，这里还挺远的。”

　　“我打的过来的，把高阿姨的病历本拿了过来。对了，听景行说高阿姨是旧病复发，现在怎么样了啊？”毓安觉得还是问一下情况比较好。

　　“我妈有心脏病，医生说是风湿性心瓣膜病。这些年她一个人养这个家，太辛苦了。我们让她找些清闲的活儿做着，也可以养着身体，但她偏说要给我和我哥挣钱，哎，其实我们哪里还需要她挣钱啊，她就是操劳惯了。这不，今天去帮人家做工，就发病了。村子里的医生说这次很严重，我们就赶忙把她送到了这边，也没来得及和你说一声。她一直还没醒，不过医生说送来得及时，已经脱离了危险，但是还要继续观察。”

　　“平时没有做检查吗？”

　　“连这次来市医院都是因为她昏迷着，不然哪里肯来，更不要说过来做检查了。”柳逍叹气道。“舅舅和舅妈过世得早，我妈又一直是一个人，也没什么文化，只有靠两双手养活我们，太辛苦了。”

　　“希望这次高阿姨能早些好起来，然后我帮着你们一起跟她说，让她在家好好养着，享享清福。”毓安试着安慰道。“你跟你哥也都是放暑假在家吗？”

　　“啊，不是，我哥看起来很幼稚么，哈哈，我要跟他说，乘机欺负他一下。他都工作好几年了，这次是我暑假放假回来，他说单位也没什么事，就请了两个星期的假，回来陪我。我哥对我很好吧？”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一说起这个，顿时有了神采。

　　毓安心想，原来人家都已经工作了，自己还以为他跟柳逍一样大，这人长得一张欺骗人的脸。但嘴上却不由得打听到：“他工作了啊？我还觉得他看上去不大呢，他比你大很多吗？”

　　“就五岁，可能是他回到家里比较心情比较轻松，显得年轻，所以把你骗了……嘿嘿，他都二十五了。对了，你多大呀？我还犹豫着该怎么叫你呢？”

　　毓安笑道逗他：“估计你得叫我姐了，我比你大哦，而且问女孩子年龄不礼貌哦，小朋友。”

　　“谁是小朋友啊，我二十了，成年了都。只不过读书比较晚，所以现在还没毕业。不然早和我哥一样在工作了。”柳逍满脸不高兴的样子。

　　“逗你呢，哈哈。我还是跟你一样都在读书啊，有寒暑假多好，你就那么盼着工作啊。”毓安笑着说，觉得这个男孩真的挺可爱。

　　“工作了就可以自己挣钱了，总是花我哥的钱过意不去嘛。而且等我工作了，我妈肯定就放心了，我可以挣钱养她。”他憧憬地说着。

　　“小逍！”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夹杂着另一个更为熟悉的脚步声。毓安直起身，看向声音的方向。高景行的身后跟着两个穿白衣的男子。一个略显陌生，另一个却直直地将她的心瞬间冰冻。她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表情，忘记了自己曾经设想好的一切，要以怎样的方式再次面对他。

　　她呆呆地看着，直到身边的人站起身，越过她。突然被挡住的视线，才让她缓过神来。但她却清晰地记得刚才与那人眼神相遇时，他眼中的漠视，让她的心止不住地颤了一下。

　　“哥，医生怎么说？”柳逍走向高景行，焦急地询问。

　　“姑姑没事，小逍你不要太担心。王医生推荐这位程医生做姑姑的主治医生，所以他特意过来再仔细看看情况。程医生，这是我姑姑的儿子柳逍。”高景行向柳逍介绍道。

　　“你好，我叫程言，从省医院下派过来。”他向前小跨了一步，伸出手，礼貌而又周到。然后指着身后稚嫩的男生，解释道，“这是我的助手小李，他会在这边负责，有什么事都可以让他通知我。”

　　“谢谢你，程医生，啊，你看起来好年轻。”柳逍显然被如此正式的介绍弄得有点不知所措，笑着开玩笑说道，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

　　程言恐怕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当着面这样夸他，淡淡地笑了笑，算作是回礼。毓安心想着，以前还真没怎么见过他这样一本正经的样子，肯定心里不知道在如何得意了。不待心里诽谤完，那人就走到了眼前，用好奇地眼光打量着她。

　　“毓安，这是程医生，姑姑的病历他已经看过了，你不要太担心。一会儿我让小逍送你回去，顺便让这小子帮姑姑带着日用品过来。”也许她的脸色太过苍白，让高景行以为他是太过担心高阿姨。不过这样也好，总好过出言的尴尬。

　　“嗯，好。”毓安顺从地点了点头，然后视线一直注视着脚尖。等待眼前的人离开。

　　但那人似乎没有离开离去的想法，反而一双皮鞋离自己越来越近，一股暖暖的气息慢慢地靠近。“阿隋，你们看起来挺好，挺好。”他微微点了点头，贴近耳旁轻声说道。然后，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就从她身侧擦肩而去，留下呆呆的几人，不知该如何。

　　助手小李赶忙跟几人道了别，跟上了大步走远的程言。高景行和柳逍互相看了看，满脸疑惑。最后还是柳逍忍不住开了口，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毓安姐，你跟程医生，你们……认识？＂

　　＂高中同学。＂毓安木讷地点了点头，不愿多加解释，＂那我先回去了，有事打电话。＂等她走了几步，柳逍连忙赶上，＂我跟你一起。＂转过身对高景行低声喊道：＂哥，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先守着我妈，我回头拿了东西就过来替你。＂然后几步小跑跟上了匆忙离去的毓安。

　　高景行摇了摇头，心底虽疑惑，也不便多问。转身走进了旁边高阿姨的病房。

　　一上车，毓安就呆呆地望着窗外，不愿多解释什么。柳逍看她脸色不太好，也不敢再多嘴。两人一路默默无言，回到高阿姨家，柳逍拿了东西跟毓安打了声招呼便走了。剩下她一个人独自坐在院子里，静静的，只能听见风吹动柳叶的声响。

　　她微微往后躺在藤椅上，望着头上飘动的树叶，看着点点阳光透过缝隙又被其他树叶挡住，仿佛就看到了她的那几年。她像阳光般追逐着前方的少年，却有无数这样那样原因，最后阻断了前进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