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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答应 残烛将 ...

  •   残烛将鎏金缠枝灯台烧出第三道烛泪时,宋闵之腰间的玄色流苏终于坠在了婚书上。

      春杏捧着染血的帕子退出松鹤堂,没发现袖中砒霜包早已换成陈皮粉。

      “儿啊...”

      宋氏攥着庚帖的手背暴起青筋,三寸长的指甲掐进他腕间旧疤。

      “明日便让春杏送聘书...”她刻意瞥向窗外飘雪。

      宋闵之望着博古架上蒙尘的弓箭,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帕子上的猩红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蓝。

      他摩挲着玉佩边缘的划痕,忽将婚书按在母亲枕边。

      “如您所愿。”

      回廊的冷月割裂青砖上的影,宋闵之数着腰间玉佩的裂痕——三道。

      枯枝间漏下的雪片钻进领口,与背脊渗出的冷汗凝成冰针。

      更夫梆子敲响三更。

      “公子当心!”捧着手炉追来的春绸突然惊叫。

      宋闵之倚着朱漆廊柱缓缓滑坐,指尖还攥着书信——方才替母亲掖被时摸来的。

      喉间腥甜浸透银线云纹的前襟,他听着春杏故作慌乱的脚步声,任由意识坠入黑暗。

      松鹤堂突然炸开碗盏碎裂声,宋氏赤着脚冲进雪地。

      她发间金凤步摇勾住湘妃竹帘,扯落半幅精心染黑的发丝。

      “快传...”

      话未说完便噎在喉头——宋闵之苍白的指节间,赫然垂着本该锁在她密匣里的家主印鉴。

      春杏的翡翠镯子撞在青石板上,碎成十八段碧绿的泪。

      她看着阆中翻开公子眼皮时露出的冷笑,终于明白昨夜为何试毒的野猫未死。

      三更雪骤急,宋闵之在母亲崩溃的哭嚎中睁开眼。

      昏黄的烛光在纱帐外摇曳,宋闵之闭着眼,听着郎中与母亲在屏风外低声交谈。

      “夫人,公子这病......”郎中的声音顿了顿。

      “怕是旧疾复发,需得静养。”

      宋母的声音带着哽咽:“可这都多少年了,怎么突然就......”

      宋闵之的手指微微颤动,他记得那年也是这样的深秋,父亲带着他去城郊狩猎。马蹄声哒哒,父亲的笑声爽朗,可转眼间,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咳咳......”他猛地咳嗽起来,喉间泛起腥甜。

      屏风外的谈话戛然而止,宋母快步走来,冰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闵之,可是难受得紧?”

      他摇摇头,目光落在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上。

      那日之后,母亲便再未展颜。

      “母亲,我没事。”他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只是有些乏了。”

      宋母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吩咐春杏去送郎中。

      宋闵之望着帐顶,恍惚间又听见了那日的马蹄声,还有父亲最后那句未说完的话。

      “闵之,你要......”

      “好了,母亲不必再说,儿不是已然答应您了吗?您且统统安排去罢。”

      不待宋母反应,宋闵之旋即躺下,似是不愿再多说什么。

      与宋府的低沉气息不同,城东粱家的反应则显得有些刻意。

      城东梁氏大宅。

      朱红绸缎漫过梁府飞檐时,檐角镇兽口中的铜钱突然坠落。管家抬脚碾住那枚生锈的铜子,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动作都快些!”他呵斥着挂灯笼的小厮,转头却对廊下两位青衫文士堆起笑纹。

      “让贵客见笑,我家姑娘出阁是大事,总要办得...”话音被西厢房传出的瓷器碎裂声打断。

      绣房内,梁蔓踮脚去够铜镜,十二幅嫁衣堆在瘦小肩头,压得她脖颈发红。奶娘掰开她攥着瓷片的手:“姑娘仔细伤着,明日还要见姑爷。”

      铜镜里映出女童稚气的脸,眉心却点着妇人式的花钿。

      “我不要这个。”梁蔓去扯腕间红绳,三股丝线绞着金箔,勒出淡青痕迹。

      绣娘突然按住她肩膀,针尖擦过耳垂:“姑娘当心,这嫁衣里藏着给夫家的见面礼呢。”手指灵巧地翻开内衬暗袋,半枚玉珏泛着幽蓝。

      正厅里,梁家主摩挲着茶盏上裂璺。

      “那孩子可安分了?”

      “喂了双倍安神散。”管家躬身时,腰间玉佩与那半枚玉珏纹路相合。

      “只是宋家夫人今早又遣人来问庚帖......”

      “糊涂!”茶盏重重磕在案几。

      “三日前就该处理干净的马夫,现下还躺在西郊别院,倒有闲心管这些虚礼?”烛火爆出灯花,映得梁家主眼下青黑愈发浓重。

      戌时的梆子声里,梁蔓被抱上铺满枣子的雕花床。

      窗纸外晃过灯笼的光晕,像极了那夜她在马厩看见的,沾着草屑的靴尖垂在梁柱下轻轻摇晃。

      花轿颠簸得反常,梁蔓数着盖头下的流苏,安神汤的甜腻混着轿帘外飘来的腐草气。

      腕间玉镯突然发烫,她想起昨夜奶娘往香炉里撒的灰白色粉末——和现在萦绕鼻尖的气味一模一样。

      玉珏在暗袋里发出幽蓝微光,轿底木板竟显出蜿蜒血痕。那些血迹像活过来似的,顺着嫁衣金线爬上她颤抖的指尖。

      远处传来马匹嘶鸣,轿身猛地倾斜,梁蔓撞开侧帘的刹那,看见车夫后颈的刺青与三日前吊死的马夫如出一辙。

      “找到你了。”沙哑的男声贴着轿厢响起,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玉珏突然迸发强光,映出轿顶密密麻麻的咒文,那些朱砂符咒正在融化,血珠滴落在梁蔓眉心花钿上。

      混乱中有人扯开她的衣襟,玉珏被夺走的瞬间,梁蔓看见抢夺者腕间的紫斑....

      断裂的玉珏边缘渗出靛青液体,沾到血珠的部分开始浮现山川纹路。

      惊马再次嘶鸣,梁蔓在颠簸中攥住半块玉珏。染血的绸缎裹着她滚出轿门,崖边月光照亮追击者手中的弯刀,刀柄镶嵌的孔雀石,她好似在哪处见过这幅图案。

      梁蔓的耳膜被鞭炮声刺得生疼,盖头不知何时重新覆在眼前。

      轿帘缝隙透进的光竟是暖金色的,方才的一切好似只是一场梦境。她颤抖着摸向嫁衣暗袋,半块玉珏还在。

      “新娘子来喽——”

      孩童的嬉闹声贴着轿窗飘过,有妇人往轿底撒铜钱,叮叮当当的脆响盖住了她急促的喘息。那只苍白的手就是这时探进来的,腕骨凸起如刀锋,食指第二指节有块朱砂色的胎记。

      或许是为体谅宋闵之的身体,又或是其他,这场婚事并未大肆操办,只简单地过了礼。

      “别碰合衾酒。”沙哑的男声裹着几声闷咳,指尖弹过她腰间玉坠,某种草药碾碎的气息突然在房内漫开。

      梁蔓浑身一震,她透过盖头下沿瞥见半张清俊的脸。

      青年公子着绯红婚服,领口却松散地露出一截绷带,苍白的皮肤下泛着诡异的靛青色血管。

      “哥哥......”梁蔓脱口而出。

      青年猛地呛出一口血,掌心接住的猩红里浮着冰渣。

      身后喜婆惊呼着要上前,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胭脂红的灯笼在穿堂风里摇晃,宋闵之的冷笑混着血腥气漫过来。

      梁蔓攥紧嫁衣袖口的并蒂莲纹,看见他腰间玉佩悬着的冰髓珠——她曾在父亲书房密匣里看到过。

      “令尊送来的书中写得明白。”

      宋闵之指尖掠过她发间金步摇,尾端淬毒的针尖在喜烛下泛蓝。

      “怎么,梁度丞没教姑娘?

      梁蔓后退半步踩到裙裾,腰间玉珏撞上雕花柱。

      喜婆突然伸手扶她,腕间银镯擦过颈侧,冰得她一颤——那镯内沿分明刻着宋氏族徽。

      “哥哥说笑了......”

      话音未落,宋闵之突然掐住她下颌,拇指重重碾过唇上口脂。

      “好个天真无邪的新妇。”他甩开手咳出冰渣,溅在地上的血珠里游动着金线蝎的影子。

      “三年前梁司丞往我药里添辅药时,姑娘还在玩九连环吧?”

      正厅突然传来瓷盏碎裂声,十二扇屏风后隐约露出半张脸。

      梁蔓认出那是父亲最得力的暗卫,此刻却穿着宋家仆役的灰褐短打。宋闵之顺着她视线望去,忽然低笑出声,染血的指尖扯断自己一缕头发。

      发丝落地的刹那,所有灯笼同时熄灭。

      “告诉梁度丞。”他在黑暗里贴近她耳畔,药香裹着血腥扑面而来。

      “下次派人入我宋府前,记得换掉靴底的青麟砂。”

      狂风撞开朱漆门,宋闵之的咳声已远在回廊尽头。

      徒留下喜婆颤抖着点亮火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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