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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结亲 青瓷药 ...

  •   青瓷药碗磕在紫檀案几上的脆响惊醒了鎏金狻猊炉里的沉香,一缕烟灰跌落在云纹铜托盘中。

      宋闵之望着碗中晃动的深褐色汤药,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滚动,像是被困在冰层下的鱼。

      “公子,该进药了。”碧梧捧着缠枝莲纹暖炉跪坐在蒲团上,指节被热气蒸得发红。她腕间的木镯子随着舀药动作轻响,与窗外竹叶扫过茜纱窗的沙沙声混在一处。

      宋闵之望着盏底晃动的琥珀色药汁,忽地扬手掀翻了案几。

      那盏沿缺口的定窑瓷碗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碎在青砖地上,惊得鎏金博山炉里的降真香灰簌簌而落。

      “我说过不喝这劳什子。”他撑着黄花梨圈椅的螭龙扶手起身,月白中衣滑落半幅,露出嶙峋锁骨上暗红的抓痕。

      话未说完便呛出串撕心裂肺的咳,血色顺着指缝渗进袖口绣的银丝昙花,在暮色里开成诡艳的纹样。

      碧梧扑通跪在碎瓷片上,石榴裙霎时洇出暗红。

      她仍高举着新煎的药盏,热气在睫羽凝成细碎水珠。

      “公子若不肯用药,奴婢便跪到立春。”

      鎏金缠枝烛台突然爆开灯花,将她鬓间那支褪色的绒花映得猩红刺目。

      宋闵之望着她裙裾蔓延的血迹。

      忽然想起三年前雪夜,那时她也是这样跪在宋府门前。

      “拿来。”他终是伸手,腕间那串母亲从东临寺求来的佛珠撞得药盏叮咚作响。

      碧梧膝行奉药,药匙递到唇边时,他嗅到熟悉的苦味里混着龙涎香——这味价比千金的香料。

      母亲又换了大夫。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未束散发的扫过锦缎靠枕。

      碧梧慌忙搁了药盏,指尖还没触到那截清瘦的腕骨,就被他袖口腾起的寒意刺得一颤。

      缠枝牡丹帷幔突然灌进穿堂风,案头那册翻到的孤本哗哗作响,露出夹在其中的半幅泛黄信笺。

      “撤下去。”宋闵之抹去唇边血丝,目光掠过博古架上蒙尘的弓箭。

      十二扇紫檀嵌玉屏风上映出他摇晃的身影,恍如困在玲珑格里的鹤。更漏声穿过描金彩绘横梁,惊动了梁间筑巢的雨燕。

      药汤早已凉透,碗底沉淀的渣滓在斜照中缓慢舒展,像无数蜷缩又张开的黑色手掌。

      当檐角风铃突然惊颤时,晃动的光影便顺着碗壁攀爬,将扭曲的窗格花纹烙在褐色的汤药表面。

      碎瓷片上的血渐渐凝成褐色的痂。

      宋闵之摩挲着盏底细微的划痕,那是上月他掷碗时留下的。此刻碧梧正低头收拾残局,发间绒花随动作轻颤。

      屏风外的残阳将万字纹窗棂烙在泥金屏风上时,鎏金自鸣钟恰巧噎住了一声叹息。

      宋闵之望着药盏中晃动的三十七圈涟漪,知道这是母亲进院前的步数——自他卧病起,那双软缎绣鞋总会停在第十七块青砖处,待掌事嬷嬷拂去氅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我儿今日可用了药?”

      宋夫人腕间的七宝佛珠擦过紫檀雕花屏风,惊醒了蜷在书上的玳瑁猫。

      她身后两个捧着锦盒的丫鬟还沾着腊梅香,盒中老参须子从缝隙钻出来,在满屋药味里徒劳地挣扎。

      “回夫人的话,公子已用了药”碧梧垂头看向那双软缎绣鞋回应道。

      “那便好,那便好。”听到丫鬟的回话,宋夫人好似心中的惆怅已然落地。

      忽地又像是想起了另一桩事,正愁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边宋闵之却如同看穿了什么,开口问道。

      “母亲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正要说这个。”宋夫人指尖掐进蜜蜡念珠。

      “玉虚观的道长卜了吉卦,下月初三...”她挥手展开庚帖,金箔牡丹纹刺痛了宋闵之的眼。

      “城东粱家的女儿虽小,但八字...”未待宋夫人说完。

      青瓷盏突然在花梨木案几上炸开,碎瓷溅进铜胎珐琅火盆,腾起带着苦味的青烟。

      宋闵之抓裂了苏绣帐幔,喉间腥甜浸透中衣上银线绣的云雁。

      “母亲是要我当个配种的牲口?”梁间尘灰簌簌落在宋夫人鬓边,将那缕刻意染黑的发丝打回原形。

      “放肆!”楠木佛珠砸碎了案头药罐,党参须子粘在一旁的孤本残页上。

      宋夫人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戳向窗外:“你看看祠堂里宋家的牌位,从你祖父到...到你父亲...”

      她突然捂住心口,翡翠戒指在暮色中划出碧绿的泪痕。

      碧梧扑过去时,嗅到老夫人袖中掉出的砒霜包。

      三日前厨房暴毙的黄狗闪过她眼前。

      却听见宋闵之嘶哑的笑:“母亲又要故技重施?”

      宋夫人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随即撕破了手中佛经。

      当管家带着郎中冲进来时,她正疯狂吞咽着那个砒霜纸包,却发现里面早已被换成陈皮糖粉。

      宋闵之倚在床栏上,看众人将母亲抬出房门,忽然将孤本掷进火盆。

      一场闹剧,悄无声息地开展,轰轰烈烈地结束。

      此时廊下的阴影正蚕食着最后的光斑,窗台边缘的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当暮色倒影彻底化作浓稠的墨色时,檐角的风铃终于停止了呜咽,碧梧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斜斜钉在爬满忍冬的砖墙上,如同某种未完成的古老碑文。

      鎏金香炉里沉水香燃到第三更时,宋夫人腕间的佛珠突然断了线。

      “这般咳血方显真切。”宋氏将染着凤仙花汁的帕子丢进炭盆,看猩红在火舌中蜷成灰蝶。

      陪嫁丫鬟春杏正往青瓷药盏里添朱砂粉,腕间翡翠镯子碰出清响:“奴婢已买通济世堂的坐堂先生,明日便说老夫人是忧思成疾——”

      窗外忽有竹影扫过茜纱,春杏袖中砒霜纸包滑落半寸。

      三日前被药死的看门犬闪过她眼底,却听得宋氏轻笑。

      “闵哥儿既不肯娶粱家女,老身便替他添把火。”

      她指尖划过枕下庚帖,金箔牡丹纹映着烛火,恍如淬毒的鳞片。

      五更梆子响时,春杏捧着药盏撞开西厢房的门。

      药汁泼在宋氏新换的雪缎中衣上,洇出褐色的泪痕。

      “公子快去瞧瞧!老夫人呕血晕厥了!”

      她鬓间那支点翠簪子恰到好处地歪斜,露出颈侧被自己掐红的指印。

      宋闵之闯进松鹤堂时,正撞见三叔公颤巍巍指着祠堂方向:“不孝有三...”

      檀香混着血腥气缠上他的衣袖,母亲枕边染血的《女诫》翻在“妇顺”篇。

      “儿啊...”宋氏忽然抓住他玉带,染着蔻丹的指甲刺进掌心。

      “娘梦见你爹在奈何桥头哭...”

      她朝春杏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捧出个褪色的镜子。

      更漏声咽,春杏跪着捧来药盏。

      “老夫人不肯用药,说除非...”

      她恰到好处地哽咽,让檐角风铃声吞了后半句。

      宋闵之望着镜面里扭曲的自己。

      “公子!”

      春杏突然撞翻案几,药汁泼湿宋氏枕边密信。

      火漆印上“城东”二字遇水化开,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宋闵之瞳孔骤缩,却见母亲剧烈咳嗽起来。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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