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杂谈》川北凉粉

6、蜘蛛 我所认识的

　　我所认识的昆虫中，蜘蛛并不是最最歹毒的，但绝对是最最精巧的昆虫。但它长得并不讨人喜欢。虽说只有人的拇指大，但是或者是因为那多手多脚毛手毛脚的样子，只能长两条腿两只胳膊的人并不敢轻易将白白净净的脚轻轻松松地放在漫无目地爬行的蜘蛛前，任其细胳膊细腿鼓足劲向上爬。
　　小脑袋大肚子细胳膊，这究竟是怎样的一副尊容啊。你敢想象肚子上缀着的那个丁点小的圆圈就是蜘蛛的脑袋吗？你甚至怀疑这里能否装得下一条阴谋诡计；你甚至不得不一棍子打死所有的蜘蛛，迅速地下结论：蜘蛛天生就是脑残。但更令人吃惊的是那小小的脑袋之下，赫然挺立的滚圆的一陀就是它贪得无厌的大肚子。乌七八黑的，仿佛一只装满了恶臭塑料袋的垃圾箱。还有那与大肚子、小脑袋极不成比例的胳膊或者腿，当它们一节一节地在光滑的地板上折成一个角度，像一只上了发条的机械鸟活动自如地横着向前爬，竖着向上爬着，那些齐心协力不分你我一同进退的腿腿手手，你能分清楚哪条是擅长织布的巧手，哪条是擅长爬树的美腿？
　　二十世纪末，人类迷上了网络。网络时代的人们足不出户，也能通晓古今，洞悉未来。两只手不停地在键盘上敲来敲去，两只眼不住地在网络里搜去搜来，便洋洋得意，沾沾自喜。自以为占据了宇宙的中心位置，整个世界整个时代都是我的了。殊不知这句话要是被擅长创建网络平台的蜘蛛听见了，定会笑得手舞足蹈，四仰八叉。，蜘蛛网也会在两棵春风中的花树间颤悠悠抖个不停。人家几千年、几万年、几万万年前就是伊妹儿的高科技人才。人人都是网络高手，个个都是信息专家。那网虽说不是无缝的天衣，但网蚊子、苍蝇绝对绰绰有余。不像人造的法网，那眼仿佛流星雨砸在地球上砸出来的陨石坑，最多也就网个燕子、麻雀，对于蚊子、苍蝇等面目可憎的小人却总是视而不见，却总是拿一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鬼话来自欺欺人。从这种意义上来说，蜘蛛的网似乎更要实惠些。
　　那么就来看看蛛网吧。你不得不惊叹它的精巧。那一圈一圈的细丝，我敢说圈与圈之间的距离绝对完全相等，我也敢说那用蜘蛛丝划出的圆也绝对不逊色于用圆规在白纸上划出的圆。这些同心圆再用一条条从蛛网中心点——通常蜘蛛就在这个点上坐镇——笔直引出的射线均匀地分成许多网格区，这是绝对的雷区。虫子一旦进入了这个区域，昏头昏脑地撞上了这里早已铺设好的陷阱，那么这只倒霉的虫子必然在劫难逃。蜘蛛究竟是以什么为准绳在空无一物的时空里精确地划出这些圆圆的圈、笔直的线的？它的脑袋里是否随时装有一把笔直的尺，如果仅凭着六只脚的感觉，那么这直觉牵引出来的结果也太令我们不可思议了。因此我们不得不回过头来看看蜘蛛那只不起眼脑袋，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个小个子的侏儒，同样也是上帝的得意之作。想必上帝在创造了这样一件活宝之后，也会屈起两只手指，轻手轻脚地拈起这心灵手巧的小东西，心满意足地欣赏一番。知识如超新星爆炸的古希腊时代，当博学多识的亚里斯多德在高贵典雅的雅典娜神庙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著名的三段论时，我们的蜘蛛也正爬上了金碧辉煌的神庙里的某根高大圆硕的石柱上津津有味地听着。人声鼎沸，人头攒动，连风流多情的太阳神也忍不住好奇心，从碧蓝的天空中投下他温柔的一瞥。时光流逝，日月轮转。当英俊潇洒的太阳神的马车随风而逝，当亚里斯多德连同他的追随者全部凝聚成了历史书枯燥生涩的名字，只有这唯一忠诚的学徒将学到的全部知识在已经成为荒原的闪烁着一代宗师曾经足迹的神庙的大厅里编织出了一圈又一圈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圆圈。
　　让我们再来看看蜘蛛那圆滚滚的肚子吧。那些细细的闪烁着白色光芒的粘乎乎的蛛丝，就是从那个硕大的时时刻刻鼓着的肚子里神奇地流出来的。之所以用流这个字，是因为它们确实像水流一样源源不断源远流长。但是蜘蛛从来都是天生的冒险家。夕阳如金的某个黄昏，个头娇小的蜘蛛肚子上吊着一根长长的线从某棵高大茂密的树上，从房檐下某块残破的瓦片上缓缓地坠落下来。动作轻盈，举止优雅，仿佛活得不耐烦的人们正在蹦的。从高高的悬崖上跳下去，脚被死死拴住，身体像块僵硬的石头硬梆梆地坠下去。风在耳边呼啸，脑袋里一片空白，眼前幻影一样闪过的人人物物、花花草草，那种头昏目眩的感觉是否就是在穿越时空？
　　我们还是来欣赏欣赏蜘蛛那张神奇的网络图吧。那里聚集着这个世界最尖端的科技，那里每天都处理着数以万计的信息流。丁点小的蜘蛛无时无刻不处于网络的最中心，也是所有圆圈的圆心，也是所有射线力量聚集的最初的原点。蜘蛛为什么至始至终都呆在这个位置，它的意图再明显不过。用它的先师亚里斯多德的知识来解释就是此点距离蛛网任何一个位置的距离都是最近的。
　　我们想象一下如果有某个飞虫因为疏忽大意、因为得意忘形、因为离群索居而突然撞到了蛛网上。被那可恼的可恨的可恶的蛛网沾住了翅膀，不停地挣扎，绝望地挣扎。蜘蛛便迅速从它的老巢中爬了出来，它可怕的面孔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吓得瑟瑟直抖的飞虫的身边，几条令人毛骨悚然的腿已经搭了上去，紧接着迅速地低下头去，给以对方致使的一吻。
　　现在我们不得不对它的细胳膊细腿感兴趣了。蜘蛛为什么有那么多腿？腿又细又长，它的样子看上去并不美观，甚至有点螃蟹横行霸道的嫌疑。也许在那纤细的蛛网上，只有同样纤细的脚才能精确地检测出究竟是那根丝在颤抖，究竟因为什么原因在颤抖。在那无依无靠虚无缥缈薄得犹如一层纱的蛛网上，蜘蛛蜷缩成一团，浓缩成一漆黑的一点，也许它在闭目养神，也许它在聚精会神。一切用不着语言，手势也是多余的。一切只需要腿与蛛网的最直接的接触。只要占据了这个点，就控制了整个时局，就能对发生在蛛网上的战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了。
　　阳光明媚的某个清晨，小小的蛛网上挂满了晶莹透亮的露珠，被风儿吹拂着，微微地颤抖着。蜘蛛若无其事地潜伏在它的大本营中，这个技艺精湛的匠人，这个在蛛网上首屈一指的人物，这个才艺非凡的博学家，此时正对着那一网闪闪发光的财宝意得志满地笑着。如果世上有这样一位男子，那么他无疑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位令世人倾倒的全才，那该是多少未嫁少女已嫁少妇思慕的唯一梦中情人啊。
　　如果她们能忽视蜘蛛不屑一顾的外貌，见贤思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