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杂谈》川北凉粉

11、汤姆叔叔的小屋 当汤姆

　　当汤姆躺在低矮、潮湿、阴冷、燥热的小屋里，遍体鳞伤、精神恍惚，静静地等待天国的大门神圣地开启的时候，他等来的并不是救世主耶和华，而是他从前主人的儿子乔治.谢尔比。乔治此番来的目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为其赎身，然而这对于汤姆来说已经毫无任何意义了。
　　在汤姆的眼中，乔治谢尔比是顶着上帝的光辉走进了他最后的憩息地--黑人工棚。汤姆绝不相信自己遭到了抛弃，无论是世俗身体上的，还是灵魂世界中的精神上的。尽管被推上奴隶栈买台，几经转手，想要回到肯尼基的希望已属渺茫。他潜意识地相信，他从前的主人，谢尔比只要庄园稍稍好些，就会赎他回去，离别只是暂时。相比身体上的生离死别，他尤其不相信他所笃信的上帝会遗忘他、抛弃他、对他和他的同胞所遭受的、忍受的种种屈辱、摧残、掠夺视而不见。他那么诚实、善良、任劳任怨，他们从不伤害别人，对生活也从不自怨自艾，即便像牛马一样被贩卖，像猪狗一样任人宰割、过度透支生命、前途吉凶难卜，他们也从未放弃对生活的希望。即便是在荒芜冷漠的路易斯安那州，遭受最残酷的压榨剥削，最不公正的鞭笞虐待，哪怕是生死关头，他都并没有放弃对上帝的信仰。他相信上帝是公正的，上帝从来都不会轻易放弃他的任何一个受苦受难的子民。所以乔治的来到，对于汤姆来说就意味着，肯尼基并没有忘记他，他的妻儿没有忘记他，他的主人也没有忘记他。尽管这一天他足足等五年，尽管乔治来得实在是太迟了。
　　而乔治的来到事实上也意味着汤姆心中的上帝的慈悲。如果不是冥冥中，上帝的旨意，乔治怎么会来呢？怎么能找得到他呢？至于能不能回家、能不能再活下去，已经不重要的了，重要的是，他最大的愿望--终于可以回家了--已经实现了，他的人生就没有任何遗憾了。而他，如今要到天上去，到至高无上的上帝的身边去，作为上帝选中的、赐予了永恒光芒和生命的人们，他除了满心眼的幸福，还有什么值得悲戚的呢？
　　我们不由得沉思，这部书究竟有怎样的现实意义？为何穿越了近两百年的历史时光，还能在今天的自由、挑剔、具有高学历、高智商的读者群中，不分种族、肤色、语言找到它的同鸣者？仅仅是因为它的朴实而优美的语言？跌荡起伏、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主人公声泪俱下的身世遭遇？以及对至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以来直至19世纪中下叶，整个欧洲、美国风靡盛行的、骇人听闻、却又有威严肃穆的律法为其提供义正辞严雄辩滔滔的令人发指的蓄奴制度的深刻批判？毫无疑问，《汤姆叔叔的小屋》确实推动了美国废奴运动的发展，说它引发了一场战争并不算夸大其词，而它至美国南北战争以来，更是美洲、非洲等国家有色人种争取民族平等、种族平等斗争运动的最有力的一面旗帜。至美国南北战争之后以及美洲、非洲诸多有色民族国家独立战争以来，有色人种为争取自由、民主、尊严、与白人同等的受教育权、选举权、被选举权、同工同酬权，不再受白人的嘲笑、歧视、冷眼，都从这部伟大的小说中，获得了无以伦比的战斗性的力量。而它也为一直处于高高在上地位的欧美上层社会提供了一面自我烛照善恶美丑灵魂的镜子，跨越人与人之间的种族鸿沟、肤□□限，从而为世界上有色民族的独立、进步、奋发、崛起运动而推波助澜。很难想象如果没有这场轰轰烈烈的废奴运动，黑人奥巴马将何以担任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你若说起他是哈佛大学的高材生，那无疑就是一个天方夜谭。
　　但是《汤姆叔叔》的影响并不仅仅在于此，毫无疑问，它还会继续影响下来，在任何一个有压迫、有剥削的地方，在任何一个坚持自我理想直至生命结束的人的心中，它都是一座无法逾越的生命的里程碑。
　　在第二次被推上奴隶栈板台时，汤姆心中的上帝事实上已经死了。如果上帝有眼的话，一定不会让他仁慈的主人圣克莱尔猝死，因为他发誓要给他自由的。汤姆唯一的希望就是寄希望于奥丽斯小姐寄往肯尼其的那封信，希望借助那封信而让自己有机会重返家园。那时的汤姆还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尽管上帝将最爱他的门徒放在了最艰苦卓绝的泥泞，像一块破布被人任意丢弃贱踏。新主人赛门·勒格里就是恶魔撒旦的化身，你会发现他和汤姆之间的斗争，就是基督本人与恶魔撒旦之间的斗争。他首先占有了汤姆的财产，一只漂亮的手提箱，体面的衣服；其次占有了汤姆的□□和自由，沉重的劳动、无止的鞭笞、阴暗的住宿、少得可怜的没有任何营养的食物，这一切的一切都让生活变得灰暗无光，让生命变得不堪忍受。
　　不可否认，和汤姆一样苦命的奴隶们，他们从前也不乏和汤姆一样的美好品质：诚实善良、热忱乐观、对生活充满希望。但是暴君长年累月的残酷压榨、身为奴隶的活着就是为了更快更好更听话地摘棉花、种棉花的永无出头之日的绝望悲惨的生活，浇灭了他们心中最后的一点生活的希望、人性的良知，他们纯粹就是一批可以说话的机器，病了、死了相当于机器坏了，重新换一批就是了。谁在乎他们的死活呢？勒格里不会，身边的同伴不会，他们自己也不会。用凯西的话说，他们自私、冷漠、麻木、猜忌，幸灾乐祸、以怨报德，他们灵魂交给了魔鬼、自甘堕落，永远也无法获得赎救。
　　和所有的人一样，汤姆也难以逃脱这一苦难沉重桎梏的洗礼。在无情的鞭笞、沉重的劳动、在他那阴暗潮湿酷热、食物极度匮乏的小屋内，在久久得不到肯尼基消息的无数个迷茫疲倦的夜晚，他的信仰动摇了，他的思想怀疑了，他的虔诚的心田里飘过一丝怀疑阴暗的云彩，为什么我在这里祈祷，上帝听不见呢？为什么这么多人家破亡、妻离子散，上帝视而不见呢？冥冥中究竟有没有上帝，或者换句话说，有没有穷人的上帝，不分种族、肤色、富人、穷人、好人、坏人，都用一腔赤诚的心，无欲无求地爱着他们呢？
　　在遭受勒格里无情嘲笑的那个夜晚，汤姆的信仰已经达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如果他的意志稍稍再软弱一点，那么他就变成了他身边的那些如同行尸走肉的可怜的人们；勒格里从□□到精神都奴役了他，成了他最终的主人。但是那个悲情苦难的夜晚，也是汤姆精神灵魂华丽升级的夜晚。那个浑身血迹斑斑、头顶荆棘桂冠、脸色苍白、眼睛里流露出悲天悯人微笑的人，让他明白，他已经不是做为一个门徒生活在这个罪恶的人世间了，他本身就是基督的化身。他的肤色最黑，他的地位最最低下，他和他的民族、同胞遭受着世界上最惨淡沉重的压迫，暗无天日，永无出头之日。这一切和2000年前，犹他之子和他的人民在罗马帝国的残暴专横的铁蹄下遭遇的一切何其相似。于是他将背负起这个时代最沉重的十字架，在这片野蛮残暴统治的王国里，用自己的虔诚、执着、善良、坚持，让这里的因为遭受残酷压迫而丧失了生存的希望、而磨灭了人性的美好的人们重拾对生活的希冀、对美的追求；用自己的每一滴血、每一次祈祷、每一次宽恕、每一次规劝，让那执鞭子的、挥鞭子的、舞拳头的、暴怒如雷的暴君，放下鞭子、真心向善。
　　包括乔治在内的所有同情怜悯汤姆悲剧命运的人们，或者只知道汤姆的不幸可怜，他们可以想像在汤姆身上发生的一切的荼毒、掠夺、迫害，却无法想象这样一个最卑微的人物，他曾经经历过怎样崇高而顽强的精神抗争。如果他想逃，他完全可以像凯西、艾米琳一样逃出魔掌，重新获得新生。然而，无论如何他还是选择留了下来，他爱这里的每一个人，爱受苦受难的同胞，也爱这个苦难的制造者、作恶多端的勒格里，当凯西把统治者的权柄授予他，决定要结束这一切时，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要留下来，或者唯有他才明白，任何胜利的取得都不是一帆风顺，都必须极力与那个残暴的统治者抗争。唯有极力抗争、流血流泪，才能最大限度地用基督的宽厚、仁慈、博爱、悲天悯人的鲜血唤醒每一个被摧残、压迫到麻木不仁的被奴役者的灵魂。
　　所有为拯救世人堕落的灵魂、唤醒受压迫者泯灭的良知所做的牺牲，并不是一点都没有回报。耶稣被钉上十字架，□□上消灭了，但是他的精神却复活了。作为罗马帝国当年眼中无法容忍的异教，这种宗教已经在地球上存在2000年了，教徒遍布世界各地。当优美的赞美诗如天籁之音在教堂里响起，用深埋在地底下的已经化成一堆堆白骨做为奠基的当年神圣不可侵犯的罗马殿堂，是否颤抖得犹如地动山摇呢？
　　汤姆也是如此。
　　如果主人你病了，如果我的血可以让你重获健康，那么我愿意流光我躯体内的每一滴血，汤姆说。
　　如果我的血可以让你重拾希望，可以让你皈依上帝，可以让你的灵魂得到赎救，那么我愿意流干我身体内的每一滴血。汤姆说。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奴隶在说话了，这已经是救世主耶和华亲自开口在说话了。为了犹太人的自由，基督甘愿被钉上十字架。为了受苦受难的同胞、为拯救那个残暴无知的灵魂，汤姆也愿意让血肉之躯消失在无情的皮鞭下。他坚定不移的信念、无所畏惧的勇敢、为坚持正义而哪怕粉身碎骨首先从灵魂上震撼了两个酷刑的执行者。昆和本从来都没听说过上帝、天国这样美好的另一个世界，二人感慨流泪、痛改前非。而酷刑的制造者勒格里也并非无动于衷。他事实上已经受到了汤姆的上帝的感染了，但是奴隶主剥削、强有力的占有欲的本性让他无法容忍汤姆这个异类存在。在与汤姆的这场战争中，在□□上他是胜利，但是在精神领域，无论是他还是汤姆、还是每一个在皮鞭下呻吟的可怜的奴隶，都明白他早已输得一败涂地。他除了以消灭汤姆□□的这种方式，便无法挥去因为汤姆的虔诚而带来的良心上的不安。汤姆犹如一颗希望的火星落到了他荒芜寂寥的心灵的庄园上，因为汤姆让他重新燃起了对上帝的向往，对美好情感的流念，但这也最大限度地激发了他对来世美好生活的恐慌和仇恨。他是一个凭作恶才成为人上人的人，一旦不作恶了，一旦奴隶都像汤姆一样自由了，那么他凭什么成为人上人呢？
　　然而，我宽恕你，汤姆说。别，别诅咒他，他也是极可怜的……要宽恕一切人，要爱所有的人，包括你的敌人，汤姆对乔治少爷说。除了上帝本身，谁又有如此心胸、肚量、睿智、美德来宽恕那些残暴的挥鞭子的人呢？就像上帝宽恕那些亲手把他钉上十字架的人们。
　　汤姆所做的一切并没有白费工夫，感受到汤姆叔叔巨大人格魅力的乔治，除了怀了深深的愧疚、憎恨之情外，更深刻认识到蓄奴制度的深重罪恶，所以他一回到肯尼基，便毫无犹豫地解放了所有的奴隶。而在乔治的时代，为废除野蛮自私阴暗残酷的奴隶制，更多的仁人志士也竞相奔走起来。1861年4月，在书中的汤姆逝世仅一年多，美国南北战争暴发，一场轰轰烈烈的废奴战争由此拉开序幕。奴隶的桎梏自此砸碎，捆缚在奴隶主灵魂上的手链自然也化为乌有，获得新生命的美国从而突飞猛进、一日千里。多少个繁星璀璨的夜晚，在古老宽广的密西西比河上，在广袤宽广、星光灿烂的美国南方，满天不落的永恒的星辰，犹如一双双包含着深沉热切爱恋的眼睛。那眼睛有伊娃的，有圣克莱乐的，也有至高无上的上帝以苦难和沉重赐予无以伦比荣耀和福音的汤姆的。于是，汤姆这个名字注定将在世界文学史上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