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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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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的连城镇鞭炮声连天,相比已经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清州市,年味显然要浓上不少。
陈庄深处的小洋楼里,陈秋睛和弟弟陈宁安安静静地吃着所谓的年夜饭。窗外飘着雪,玻璃覆着一层霜,透过霜隐约能看见窗外的五彩斑斓,伴着一声声烟花爆开的声音。
桌上是简单的三菜一汤,陈宁吃好了,放下了筷子,走到窗边,轻轻地拭去了一片霜,看见了邻居孙姨一家三口正在堆雪人。
“姐,我讨厌过年。”陈宁触景生情。
“我讨厌这么热闹的气氛。“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桌子陈秋晴。
她美惨了,穿着件天蓝色的宽松毛衣,做家务活的样子显得格外反差,她在清州待过不少年,那种江南水乡才能养出的白皙皮肤在连城并不多见。
陈宁看着眼前这个唯一的姐姐,唯一的亲人,唯一真正爱他的人,红了眼眶,
再一想她才刚刚二十一岁,年前才刚刚大学毕业,只比自己大了不到四岁,他心中更是酸涩,滴了两滴泪下来。
他身上的压力是四面八方来的,但是所有压力的来源都绕不开二人的父亲。
陈伟。
陈伟是陈庄人,陈宁的爷爷奶奶老来得子,生陈伟那年,两人都已过了四十岁。陈伟二十岁那年,从大专毕业去了南方清州打工,结识了陶永宁,可还未来得及带回老家陈庄,就在一个寻常的夜里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某天天黑,三轮车是在阴沟里被发现的。二十岁的陈伟成了户主,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不多,但也有二十来万,以及一幢在陈庄的自建房。
陈伟办了一个风风光光的丧礼,年少轻狂的他怀揣着二十万南下清州,报资建了食品厂。
头两年,广里盈收不少,还清了银行的贷款,陈伟也顺理成章和陶永宁结了婚,次年秋天就生了陈秋睛。
陈宁初中毕业那年,工厂被查封调查,调查结果是陈伟私加了违规添加剂,做黑心生意,吃死了人,陈宁依稀记得那足足八位数的天价赔款。陈伟自那开始整日酗酒,出事后的一周,他饮酒过度晕倒在街头,送到医院时已经没了生命体征。
他很幸运,不用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负责任,没有病痛苦难的折磨,没有苟延残喘的痛苦,更没有血肉横飞的惨不忍睹。人死万事休,所有的功名利禄爱恨情仇此时此刻都与他永远再无关系了。
陶永宁抵押了工厂,但仍差着几百万的欠款,催债的时常上门,陶永宁在东窗事发后偷偷把陈庄那幢房子过户给了邻居,卖掉了清州的房子,带着陈宁回了陈庄。她把陈宁安置在了那儿,给陈秋晴办了住宿,为了防止房子被法院征收,又因为两个孩子都还没成年,她只好过户给了邻居,让陈守在这儿居住。
一个寂静的夜晚,她留了一张字条,然后消失在了夜色中。
睡醒的陈宁看见了字条,他一个人哭的撕心裂肺,一个月内,他失去了两位至亲,他也不知道陶永宁去了哪儿,只是把自己关在家里了几天,然后按字条上的嘱托,他去找了陈秋晴,又去了清州。
陈秋睛刚刚考上大学,平京大学,给陈伟奔丧时,出事后她料到一定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她没怪陶永宁,只是冷静地处理着一切,她托安诺找了人,把陈宁送进了连城一中,他成绩优异,又懂事,办起来也不麻烦。交代好了一切,她把身上的三千块都给了陈宁,让他买了个手机,剩下的钱用来过了这个暑假。
“好好学习,其他不用你操心,每个月我会给你打一笔钱,省点花。”陈秋睛送陈宁上了回连城的高铁。
陈宁没说话,只是强压着心中的绞痛说了一声再见。
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受,他无法左右的事情太多了,无能为力的时候也太多了。他坐在座位上无声掉着眼泪,只是心越来越痛,他终于抗不住,躲进了卫生间放声大哭。
他恨陈伟的贪得无厌,恨自己太年轻没能力自给自足,更恨自己在走投无路中成了拖着那个自小对他疼爱有加的姐组的累赘。
他又回到了连城,这个熟悉无比的地方,只是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陈宁收了三个月的生活费,第四个月时,他退还了陈秋晴的转账。
陈秋睛发了个”?”,陈宁则直接发了一张8000元的奖学金截图过去。
手机那头的陈秋晴笑了,笑着笑着就湿了眼,模糊了视线。
后来,陈宁总拍成绩单给她看,也总获奖,再没要过一分钱。慢性的无力感会腐蚀人的心,但陈宁的心已经坚如磐石,他真真正正地开始了他的独行。
陈秋睛也没再为了钱一天做两三份家教,她开始专心过自己的生活,她明白,曾经她送上高铁的那个少年,那眉间藏着怨气透着志气的少年,在这茫茫黑夜一定能挑着灯找到他自己的路。
今年,两人双双毕业,陈宁考上了平京大学,陈秋晴也顺利大学毕业,两人一起回陈庄过了年。
陈秋晴没说话,默默地给陈宁扔了包纸,两人不经意间对视上,释怀地笑了。
......
江楠开着新车到了高铁站,坐上了开往淮西市的高铁,这座城离清州不算近也算不上远,他也是第一次来。
下了高铁,他直接打车去了咖啡店,见了林晋。两人约在了林晋单位对面的咖啡店见面。林晋曾经因为存在争议的失误接受调查,在出结果之前不能再出任务,于是就被派到清州带了一届刑侦专业课,不过很快就被平反,带完三年的专业课就回了淮西继续承担他的使命。
江楠和林晋在毕业后就再没见过面,数起来,已经有四年了。两人互相点了头,落了座,江楠点了一杯冰美式,林晋只要了一杯气泡水。
“什么事?直接说,不然出任务我就听不了了。”林晋很爽快,但说的也是事实,一个电话他就要立刻回所里,所以选了个离派出所近的地点见面。
那我直说了,林老师,你那件事,是因为什么?”江楠懂林晋的想法,也没卖关子。
“我牌气臭,人渣不就该打么?”林晋轻描淡写地说。
那年,林晋跟队伍出了一个奸s案,只是受害者是个17岁的姑娘,凶手手段残忍至极,法医在死者身上发现了多处骨折,最后是被勒死的。
林晋盯的巷口正巧蹲到了犯罪分子,他躲在暗处,一个飞身按住了歹徒,哪知歹徒手里的刀也被压在地上,正巧捅穿了歹徒自
己,赶来支援的队友见状也是一脸懵逼,林晋丝毫没意识到歹徒已经负伤,起身之前朝着他脑袋补了一拳,正是被执法记录仪拍下的这一拳,罪犯死死咬定他暴力执法,林晋也被迫停了职接受调查。
“如果一个警察真的有可能失手打死人呢?”江楠依旧是小心翼翼地问。
只一个眼神,林晋就捕捉到了江楠的秘密。
江楠也直接掏出了一叠纸。
心理测评评估表:有中度暴力倾向,压力承受能力较强,在特定环境下情绪失控频率高。
林晋直接翻到尾页看了结果,他也瞬间明白了当初他这个得意门生屡屡拒绝他抛出的橄榄枝的原因。
“所以我不适合刑警这条路,对吗?”江楠看出了林晋复染的表情,先开了口。
“你这个心理状态不会有单位敢收你,但是在后方指挥其实也没什么影响。”林晋给出了一个折中的回答。
“谢谢老师,失陪了。”江楠虽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难以接受自己一直以来的志向碍于心理问题无法实现。他背起了包,朝外走。
“你能战胜它的,解开你心里的结。”林晋喊了一句。
江楠顿了一下,但也没再回头,随后走出了咖啡店。他掏出了手机打了去高铁站车,然后在名字叫“百垂义父团”的群聊发了言。
江楠:“晚上喝点?”
张天:“1”
叶凡:“+1”
李百垂:“6”
江楠:“行,老地方,老时间。”
三人默契地都没理李百垂,这二愣子毕业就回了山东老家,没人知道他在干嘛。
江楠买了最近一班回清州的高铁票,他下午两点就回到了清州,然后把车开回了家。
他又在电脑前坐了下来,再起身已经六点过一半了,张天也打了电话来。
“人呢,不是老时间吗?”张天问。
“别急,十分钟。”江楠拽着钥匙出了门。
大排档在二中附近,江楠开车十多分钟就到了。
“小老板,现在不忙,这几天没啥人,里面给你们开了个小包间。”大排档的老板见江楠来了,迎了迎。
“谢了。”江楠朝里走,推开门落了座。
因为来得最迟,江楠被迫先自罚了一瓶。
“咋了,我江公子,真是难得脸色这么难看。”张天看江楠心里憋着事,开玩笑似的问。
“没啥事,才睡醒有点懵,吃饭吧。”江楠又开了一瓶啤酒。
张天见江楠不想说,识相地没再问。
三人依旧一边吃一边吹牛,江楠甩了甩RS7的钥匙,差点没把张天钓成翘嘴。
“哥,借我开两天成不,我给你加满油,再给你今年的保养费包了。”
......
一箱啤酒已经结束,叶凡喝得稍微有些高了,靠着椅子玩起了手机。
音量开得很大,张天嫌吵,喊了他好几声都无人答应。
“我去,你们看这是不是陈秋睛?”叶凡盯着手机,睁大了眼睛,显出抬头纹来。
屋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起来,温度直降冰点。
张天瞄了一眼江楠,注意到他脸上微妙的表情,连忙狠狠掐了一把叶凡,使了个眼色。
叶凡只觉腰间刺痛,瞬间坐起,如梦初醒般手忙脚乱地关了手机,但视频的声音还在响着。叶凡此刻尴尬得像曾经上课玩手机被班主任抓包一样。
“楠哥……嘿嘿嘿。”叶凡笑着想跟江桶说些什么。
“拿来我看看。”江楠也用一种诡异的笑容对着叶凡,看得叶凡发怵。
“要不算了吧,楠哥,都喝多了,回去睡一觉,睡醒啥都忘了。”张天想解围。
“怎么了?我又不会杀了谁,整这出干嘛?”江楠也笑了。
叶凡听到这话,心凉了一大截,“楠哥,我真知道错了,放我一马吧,这顿饭我请了。”,叶凡走到江楠身边,小心翼翼地拍着他的肩说。
“不是,你们这要干嘛?我说要把你怎么样了吗?”江楠见两人如此反常,也有些好奇。
“楠哥,你别跟小叶子一般见识了,他是真喝多了。”张天以为江楠还在装傻。
叶凡也已经注意到江楠的不对劲,他好像真的没有生气,很快反应过来,试探性地问。
“楠哥?你真的不记得了?你之前也是在这说过的。”
“在这?什么时候,说啥了,能让你俩这么害怕。”江楠也觉得好笑,两个大男人突然像如临大敌般。
张天狠狠瞪了叶凡一眼,他此时真是杀了这猪队友的心都有,但也只好硬着头皮说:“你说,从今往后再在我们这听见关于陈秋晴的一句,目所能及之处,寸草不生。”
张天知道江楠的脾气,他发起脾气来别说单单他和叶凡两个人,就是再叫上两个人也不一定能治得住。
江楠:“哦?我还说过这话?我还真不记得了。”
叶凡听见这话安心了许多,但还是不敢放松下来,他怕江楠还是在装傻。
叶凡:“真的呀老大,你那天一个人几乎喝了整整一箱啤酒,还在那唱着什么夜晚打灯我找不到爱。”
叶凡似乎唤醒了江楠的记忆。
“那你还不过来受死?叶凡?”江楠开玩笑似的喊叶凡。
叶凡这才觉得如释重负,“好好好,我来受死了哥,要杀要剐随便你。”叶凡靠着江楠旁边坐了下来。
“手机给我,我看看。”江楠伸手向叶凡要手机。
“我把视频转发到群里吧,你们都看看,第二十四秒那个戴着耳机的姑娘。”叶凡边说边打开了手机,三秒就把视频转发到了群里。
江楠直接快进到了24秒,他看着那个戴着耳机正在剪辑视频的面孔,很陌生,但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在他的记忆里,他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是又感觉对这个人熟悉无比。
江楠的脑海里响起了熟悉的音乐。
河南说唱之神的《夜晚打灯我找不到爱》
夜晚打灯我找不到爱,
顺着海风我找不到海,
一生一次我不能倒带,
我把她刻在我的脑海。
……
如果有一天不被伤害,
那么我也会轻松离开。
……
江楠清楚,他是时候在他自己的夜晚打着灯找他自己该走的路了,哪怕这条路荆棘塞途,哪怕这条路山阻河拦,哪怕这条路没有终点,他也要坚定的走下去。
少年,我知道你有苦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