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相青秋》膀大腰圆

57、情人树（三生缘） “这是神棍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无言垂下眼睑，人明明躺在旁边，还是下意识做这么过分的事。
　　既不是故意，也不是存心，而是意识本能的动作。

　　“那就是有意了。”葛青秋不依不饶，逼近他，抬起他垂下的头，望入双黑黝黝的眼睛，无论何时看这双眼，里面的色彩不论死寂还是世俗欲望，皆是一样的鲜明丰富。
　　哦，有一次像是真要堕魔……目光微远，望向他身后隐藏起来的黑霾，看来比之前进步不少，懂得掌控心欲，随心所想。这说明他的言灵术又有很大的进步，比起言族从前的两支（御灵、召唤），他的“言出法随”要更高一层。

　　从前纯洁的小兔子只会单纯的爱恨憎恶，现在长成躲在深海里神出鬼没的变色章鱼……
　　葛青秋抚了抚额头，都怪博禹鸣，提什么水善在外海闹腾。一旦给这只黑兔子定性成变色章鱼，留在脑子里的印象抹都抹不去。

　　“姐姐，可以再陪陪我吗？”无言的下颚蹭在她指尖，乞怜的眼神里沾着水润，手也在试探性伸来。

　　“！”葛青秋不等他碰到已退后拉开距离，眼神抽抽地看着满脸委屈的大男孩——这情况不会是现代人说的精神分裂吧？
　　仔细想来，入梦的常无言和白日确实有许多不同。白天，他克制、寡言少语，但性情直白；而在梦里，他敏感、易哭，性情多变且擅伪装。
　　不过，除随便拉人入梦外，倒没滥用言灵术控制人做奇怪的事。

　　“常无言，你究竟要怎么样？”能不能恢复正常！

　　无言知她是恼了，此刻全名一出，更无法挽回。失落上脸，哀伤的神情宛若夏日落雹、花瓣凋零，意外又绝望。
　　他也慢慢后退着，似乎往后退就能当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却非要做出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姿态？这是有病吧！
　　葛青秋正想摊开说，动车在中途站点停下，猛清醒过来。
　　她转头看去，旁边的无言已不在位置，哼了声，起身去寻。

　　无言在过道口车门边，看着旁人陆续深夜下车，等门关上，葛青秋身影也出现在过道门口。
　　不等人近前，他已低声说：“对不起，不会有下次。”

　　葛青秋的怒气早在人挤人排队下车时散了，陪他一起靠在过道墙上，取枚橘子糖递去，边嚼边说：“你控制不住，对吗？”

　　“嗯。”召她入梦是本能，若要控制，只能不睡。

　　“那我原谅你了。”葛青秋吃糖很快，嚼几下就吞了。

　　无言捏着糖看她，有些喜出望外。

　　葛青秋斜眼送去，直接拿走他手里的糖，剥开后塞他嘴里。无视他歉意、发愣的神色，她自顾说：“不过，你确实冒犯到我。”

　　无言口中的甜香味已经沁入肺腑，闻言脸颊升起薄红，再次道歉：“对不起。”

　　“嗯哼，”葛青秋瞧见他眼里慌张，倾身凑近，“常无言，我不管你是擅伪装的章鱼还是真的精神分裂，搞出第二人格，我还是建议你藏好爪子，别伸太长——
　　因为，我不介意帮你剪掉它们。”

　　无言看着她款款而去，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果然，她还是这么霸道直接，一点机会都不给啊。
　　明明先招惹是她，不是吗？

　　伪装、第二人格……呵呵呵，哈哈哈，葛青秋，从你在我面前出现那日开始，打了结，就解不开了。
　　我想要你，又有什么错？对，我要你！我就是要你！

　　无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无比清醒坚定地认识到这一点。过道的安全灯映红他的眸色，在黑暗的壁角显得那样张扬、肆无忌惮。

　　天蒙蒙亮，杭站到了。葛青秋率先下车，无言亦步亦趋相随。出站后时间还早，地铁还没通。

　　葛青秋取出车，请强梁指路，载着一言不发的无言前往郊外县城。

　　“喵——”确实同上次花菇子报给你的方位一致。

　　葛青秋颔首：“上次来时我让常无言召唤过穷奇，被别的力量阻隔，看来穷奇确实来过这座城市，”还与自己赠出去的桃花牌发生碰撞，引动她的感知。

　　车子一路向南行驶，逐渐入山区。太阳弹出山头，天光大亮。火红的车子沿着高低起伏的蜿蜒山路进当地县城，远处城市的面貌逐渐清晰。
　　然而，葛青秋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大马路边停下。这条路通往县城下的村庄，两边是新造高楼，疑是拆迁回流区。

　　这些都不是葛青秋关注的重点。她下车后走向道旁栽种有三百余年的老樟树下，这树除有些年头外，还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五行讲究火克木，这树火气这么重却长得郁郁葱葱，实在有意思。

　　葛青秋立在大樟树下，勾手一探，取下悬挂上面的桃花牌。除桃花牌外，另有不少红幅黄带，显然是当地居民祈福、祭神留下。
　　按理来说，这样的地方应该已经不迷信了，显然还是有些人信这些。

　　抚摸桃花牌，通过感知回溯，脑海里浮现上一任主人——余萌萌经历的事情。

　　余萌萌在同学会上遇到真命天子，两人谈起恋爱。某次约会偶然经过这棵树下，遇到她住在附近的小姨。

　　小姨名叫常竹笙，历经不幸的婚姻，精神一直处于现代人说的活人微死状态。她在老樟树下祈福，挂了红布，盼求苦难尽去、余生顺遂平安。

　　余萌萌听完后就把桃花牌转赠给小姨。至于这原本该在常竹笙手里的桃花牌为何会到这老樟树枝头，那就有意思了。

　　“本相赠出去的东西都有巫纹共生，你是怕我伤害她，还是你想据为己有？”

　　无言听她这么说，诧异地看向大樟树：当地生物保护协会给老樟树挂了身份牌子，上面写明三百六十年树龄，没想到这点年岁的树也能成精。

　　老樟树枝叶婆娑，风吹作响。他——只是一棵树，想要什么回应？

　　“装死！”葛青秋绕着砌出的石栏走了一圈，目光落定在外露的焦黑树根上。按理来说，这树不该有根露在外面，是他本体所为。
　　她跳进石栏，立在树根前，刚弯下腰，好事的路人经过就指指点点：

　　“小姐，你东西掉进去了？赶紧捡了出来。”
　　“是啊。这可是咱们村的老树，拆迁时从人家院子门口挪到这边，被保护起来。你可别搞事啊。”
　　“就是就是，快出来啊。”
　　……

　　无言握了握拳，低声说：“请你们……离开！”

　　这些行人眼神微滞，纷纷从行人道沿城市绿道离去。

　　葛青秋在石栏里笑了声，探手摸向焦黑的树根。下瞬，眼前入迷，意识随之进入一方天地。

　　无言看她半天没动静，等不住也跃入石栏。他请强梁、揽诸升起结界，以免再被路人打扰，手刚小心翼翼碰上葛青秋，意识被一并带入幻境。

　　*
　　“爷爷，我跑了一早上，连根树枝都没捡着。咿，你背后这根棍子可以送我吗？”一名衣衫褴褛的小女孩仰着脏兮兮的小脸问。

　　老道士脸面朦胧，只头顶盘发的樟木簪子还能辨认。
　　他说：“好啊。你若能把它种在院中，几年后，它就是你家夏日里乘凉的好去处。”

　　小孩回头望向矮墙围住的家，接下棍子，轻声问：“那以后我家里是不是就有烧不完的柴禾？
　　因为是我自家种的树，地主老爷也不能问我家收薪火钱，对吗？”

　　“呃……这木棍随我从昆仑山到此，耳濡目染我传授的道法，生些灵性，若只是一般烧了，岂不可惜？”

　　“灵性？！是不是说它烧不完烧不坏？太好了。”小女孩不等老道解释，捧着木棍跑回家，又将棍子递给门口唉声叹气的老妇人，“阿奶，这柴不要钱，老爷爷送我们烧火。他还说，这柴禾烧不完烧不坏。”

　　听话只听自己想听得也是种本事。

　　老妇人摸了摸孙女的头：“幺儿，这世上哪有烧不完的柴禾？一根木棍顶什么事。地主老爷不让上山砍柴是想逼死我们啊。”

　　“我不管。爷爷说它烧不完那就一定烧不完。奶，咱们先烧火。”小幺拿着木棍进灶筒，用茅草引燃，结果老半天都烧不着。
　　家里仅有的茅草都快烧完了，锅里的糙米薯块也就冒个热气。

　　小幺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仅剩的茅草，赤红双眼，仰面看向叹气的老妇人：“阿奶……”

　　“没事。”老妇人摸着她额发，慈爱说，“放进去吧，水温了，焖着也能烂也能吃。”

　　小幺万分不舍把干茅草塞入灶肚，绝望之际，那干巴巴的木棍噗啦一声燃起火。她乍然蹦起：“阿奶，它着了，着了。阿奶，你快看啊……”

　　“嗯。”老妇人瞧了眼，摸了摸小幺的乱辫，走去搅动锅里的粥，让热气走得更匀。

　　小幺一直担心木棍烧完，等一顿糙米薯块粥完全煮烂，火还没熄灭。阿奶给两人一人盛一碗，余下得勺进盆留着晚上吃。又舀水进锅，让它继续煮着，不浪费这难得的柴禾。

　　然而，水开了，木棍也还在燃烧，既没烧尽也没熄灭。

　　吃饱喝足的小幺望着灶肚：“阿奶，这木棍真烧不完烧不烂。阿奶，我遇到神仙了。爷爷是神仙。”

　　老奶奶连连点头，激动地抹着眼角褶子里挂着的泪，朝灶肚里的火棍磕头：“这是神棍，灶神爷显灵。
　　小幺，快来磕头。”她拉着孙女又朝灶台连磕三头。

　　葛青秋代入得是隔壁一家的女孩，寻思此地另有玄机，找到了捧着木棍回家的小幺。现在，她趴着人家墙头看磕头谢神的一老一少，再观附近的地形，明白这是处高原，土多山少、植被稀有，连喝水都靠老天恩赐。

　　当地人习惯柴禾紧俏，卖得比青稞薯块都贵。若雨水也收费，只怕这里的人连水都喝不起。

　　“这不是杭城县郊啊。”葛青秋话音刚落，泥屋里的祖孙要把烧着的木棍送去给里长，想让全村人都吃上热乎饭。她不由摇头，又苦笑自嘲：曾几何时，这份大无畏早已在心间流逝。

　　“你不希望她们把这柴禾分享出去。”无言也爬上墙头，陪她一起看。

　　葛青秋斜眼瞪他：一个人进幻境就算了，怎么还被一锅端？如今，这家伙的身份是这具身体的阿弟。
　　她一把按在无言的脑袋上，使劲揉捏了把：“咱们家也就剩下点茅草，喝得是半生不熟的硬疙瘩。她家若真把火分出去，往后说不定一口热乎都吃不上。”

　　无言撇开头，再看去，不由笑意融融：“阿姐！”

　　葛青秋拧眉，便宜得你！
　　“你笑什么？”

　　笑你——像个人。无言自然不会说出口，在魂梦世界里的方相氏大人是巫神的信徒、傩神的信使，是祭祀祈神的工具。难得交次朋友、帮个人，却要拿生命作赔，一抵就是数千年。
　　现实里的葛青秋嘴硬心软，该出手时绝不留手，该救人时救，该谈生意时绝不放水，活的潇洒，看似自在却总给人一种游离人外的孤独。

　　如今，她好像不太一样了。行得依然是善道，处处留三分情面，更多了离愁别绪，情感变丰富了。
　　她是个人。

　　“也许，她们会因这柴禾过得更好。”无言说着话，言灵力量散发向整个黄土山村。

　　葛青秋扬眉，面带冷嗤：“年轻就是好啊，力量多又强，跟不要钱似。”一个幻境，外力改了又能怎么样，能改变数百年前的事实么？
　　她没好气道：“你才活多久，就知道人心险恶？”

　　“没人比我更懂人心善变与险恶。”无言垂着眸说完这话。

　　葛青秋被噎得无话可说，因他说得是事实。

　　事实倒也不是她想这样。

　　里长得知樟木棍燃烧不尽，悄摸联系村里实在没柴做饭的几户人家，挨个到老奶奶家煮饭。
　　那些前来蹭火煮饭的人家也会留下些吃食当感谢。

　　一来二去，小幺和奶奶不仅不用再出去找吃食，还被村人喂得越来越圆润。

　　只是，好景不长。

作者有话说

　　秋秋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