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灵魂特别甜》青山春雨

30、穷奇现世

　　穷奇发现他的真实意图，猛扑过去，被镇压祂的结界拦下。祂震天怒吼，洞顶石粉扑簌，浇了满头满脸，狼狈又恼怒。
　　“吼——！你敢逃，我会撕毁你的神躯。甲作！吼——！”

　　山洞外的王成扑在地上，大口喘息，睨向幽深洞口，四周累累白骨，显见穷奇为出山残害许多人。
　　他吃力爬起：“结界越来越薄弱，等祂出来，又要天下大乱，得通知方相氏大人，加固结界。而且，”
　　——甲作神躯不在博物所，竟在这。
　　穷奇定想以神躯做挟帮他出来。得通知方相氏大人，不，她已经是噬魂师，做笔交易！

　　王成环顾幽秘丛林，以神兽直觉选个方向就走，没出两步被翻土而出的藤根拦在路上。

　　藤根低声“哞哞”！
　　——甲作，别走。带领我们重现昔日荣光。

　　王成呵笑：“荣光？”俯仰这片天地，逝去的、过去的，就是消失、成为历史。
　　重拾荣光？谈何容易！
　　“看看你，好端端的银鳞成了全身漆黑。以前你最讨厌蛊虫，现在倒成它们的饲主。”

　　“哞哞！”藤根不甘示弱皋鸣：你呢，躲在人类的躯壳，真以为自己是人？人类曾说：非我同族其心必异。他们不会接纳你。

　　王成的神色暗了暗，想起家里的桃好和囡囡：“我只要她们接受就够，别人认不认同没有关系。让开，我不想同你打。”

　　藤根说服不了他，主动让开道路。同为神兽，祂也不想同王成打。

　　王成提防祂，快跑过去，钻入丛林消失。

　　“哞哞——”你还会回来，你的神躯在这！
　　藤根回身望向山洞，巨大的阴影不断冲击结界。穷奇已经按捺不住要出来！

　　穷奇怒吼：“藤根，再带人类回来。”

　　藤根不解：“哞——”不是没什么用？

　　“我想到新的办法，不用人类的怨气冲击结界，利用人类的躯壳。我要去见九衍。只有他能理解我们，解放我们十二神兽，成为真正的上古神巫！吼——！”

　　“哞！”好吧。
　　竟同王成一样，想钻进人类的躯壳！祂不是最讨厌人类？
　　“哞——”是，穷奇大人，请您稍后！
　　藤根钻入地下，往山下村庄跑。
　　*
　　旅馆暖黄的灯洒在被单，莹莹黄光宛若玉泽，葛青秋的脸被衬得又黄又白，苍老中泛着青黑，宛若已死去多时。
　　她闭着眼，紧锁眉宇，抿起的唇角带着微弱地颤抖，睡得极不安稳。

　　魂灵被拉入过往的记忆。

　　“方相氏大人，南方妖蛮又来进犯。国主请你携金面神兽出城震慑。此次务必杀一儆百，教妖魔鬼魅不敢来犯。”

　　方相氏一袭大氅金色神袍，手持通天杖，上悬盘古斧、通天尺，向供奉祭坛的金色面具祈福祭拜。

　　待仪式结束，她带上黄金面具，携十二侲僮出城，威然立在城楼，俯视下方来犯妖魔。

　　方相氏举起通天杖，上敬神明，下告百姓，请神兽临世驱除灾祸。

　　青冥上苍旋降一只金色展翅的神兽面具。

　　十二侲僮齐齐仰望这只神兽面具，渴望的目光一览无余。

　　方相氏在侲僮中扫过，屈指一点。朗朗如月的少年强压兴奋，躬身而出，接下旋落的金色展翅面具。
　　当他戴上象征穷奇神兽的金色面具，浩浩神威扫荡城外，震慑前来犯禁的妖魔鬼魅。

　　少年立在墙外，浮在半空，前方是败逃妖魔，后面是巍峨城郭——

　　如果，我能一直拥有这股力量，天下何人何物不由本主驱策！
　　是，我一定要得到祂们。
　　而，阻碍我得到祂们得——

　　展翅金色面具在此刻共鸣：就是她，方相氏！

　　城郭之上，葛青秋豁然睁眼，旧物消融，迷雾叠起。她以一身旗袍立在镇魂炉前，四周悬浮无数白色虚烟，宛如冉冉香雾，齐齐飘向镇魂炉上方，形成一道巨大的魂狩大阵。

　　不断鼓起大包的魂狩大阵在葛青秋现身那刻平静下去，炉里传来虚妄之声：“方相氏大人，清醒得还真快，过往的岁月不值得你留恋？”

　　葛青秋在烟气里站着，回想数千年前的短短人生：除了院子、祭坛、神兽雕像，便只有方相氏的上古传承，真没什么值得留念。
　　儿时四方天，少年城郭上，及至死也只有一片嶙峋洞天，还是以身为祭的义无反顾。这就是她数千年前的人生。
　　若真有什么值得挂碍，只有当初立在城郭，屈指点了一位错误。以至于这位错误变成更大的错误，成她方相氏短短人生中被万人唾骂的污点。

　　她收敛心绪，飒然微笑着步步踏近，立在巨大的符刻巨炉前：“有那么点吧。”

　　“比如？”炉子里传来的声音还有些期待。

　　葛青秋轻扬眉峰，语气一转：“你很快要出来吧？”

　　“你在套我话？呵呵，哈哈哈……是，我要出来了。凭这点魂力根本镇不住我！我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投入炼狱，尝尝被恶灵镇压祭练的滋味。”

　　葛青秋不免叹息：时代在进步，怨灵却停在历史的起点。
　　“还是那句话，要祸世，先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几千年前如此，今后亦是！”想到如今变化万千的社会，又觉得他很可笑。
　　时光荏苒，枭雄霸主层出不穷，谁能千年不倒？他们连百年都活不过去，你还想出来后祸世？
　　痴人说梦！

　　她无声低语：“出来又怎样？谁在乎你祸不祸世啊！”
　　责任，真是莫名其妙的东西。

　　“九衍，穷奇是不是来了？当年，祂被封印，投入神授虚空，已经回来此间吧？”葛青秋旋手取出烟杆，在掌心点几下。

　　镇魂炉毫无动静，封印的魂灵像睡着。

　　葛青秋轻笑，烟杆指向魂狩大阵，旋转逆吸之下，炉子里的魂灵发出可怖如野兽地怒吼。

　　“啊——！方相氏！！！”

　　炉里黑色的魂力往上旋走，融入魂狩大阵，以此虚弱炉子里的恶灵。

　　魂狩大阵从虚白变成混浊黑色怨气的大阵。
　　葛青秋飞身而上，以方相氏驱邪之法，将阵中怨气全部引渡入魂灵。

　　当她再次睁眼，眸中碧色已成墨色，珠中赤红已近幽深泛红蓝黑光泽，宛若正常人，却比正常人更具威慑可怖的瞳色。

　　而镇魂炉又恢复往常安静。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镇守魂狩大阵的虚白灵魂又淡薄不少，需要再次引渡灵魂入阵，以加强阵法的力量。
　　只是，这些灵魂身前就是怨灵，即使已经被渡化过，他们的灵魂依然留有怨气，也可能被九衍利用。

　　自入世以来，她一直在同时间赛跑，究竟是重现十二神兽、恢复上古方相氏携侲僮驱邪快，还是九衍发现魂狩大阵的破绽、突破阵法、逃出生天快。
　　此中关键，便是那人——常无言！

　　葛青秋想到那心结不解的小子，轻吁口气，凝望下方幽深漆黑的炉口：“九衍，我会找到穷奇。而你，在这无边黑暗里继续待着吧。”

　　炉中幽深的白瞳凝望消失的身影，愤怒之下，全力击去。魂狩大阵只是荡了荡，再没有鼓起大包。

　　*
　　青城火车站，无言拿着手机发给小桃：你能帮我甩开他们吗？

　　小桃点头，一把拽住他的手，穿梭在火车站的人流中。

　　尾随无言的人刚打完电话，见两人往检票口冲，急忙拿上证件跟去。

　　小桃用障眼法，骗两人进去，拉着无言向更远的检票口走去。
　　“好嘞，怎么感谢我？”

　　无言比划感谢的手势，不等小桃说话，转身往另一个站口去。

　　“喂？你等等我！”小桃奔去，无言顺流过了检票口，小桃却被工作人员拦下，对着车票和站口，恍然过来，跺脚喊，“常无言，你骗我！你不是去首府。”

　　无言给她发了个消息：谢谢你。你去首府上学吧，我还有事需要南下。学校见。

　　小桃看他头也不回进站，气得折断根手指，又旁若无人接上，灵机一动：“哼，区区凡人也想甩开本妖，做梦！”
　　她扫见最后一名冲向检票口的女学生，一个晃眼，落在她背包的挂件上，变成一枝精致的小桃枝。

　　另两位从首府检票口冲出来的人在车站来回找三遍都没看到两人，赶紧打电话汇报。

　　楼百岁接到后回句：“无妨。他能去哪，定是追踪王成的气息来这。我在这等他。”垂头看向手背的皱皮，“是再次需要他的时候。”

　　动车上，无言正在翻看手机，察觉旁边人走开，又坐了人，诧异望去：小桃？

　　小桃嘻嘻一笑：“是我！青秋姐说了，你是非常重要的人物，我一定要保护你。你甩不掉我哒。”

　　无言沉默地望着她，从她那调皮的脸上仿佛看到葛青秋矜骄的完美脸庞。他垂头翘起唇角，取纸板写上：你知道她在哪？

　　小桃知道这趟列车目的地：“你怎么知道她在云省？”

　　无言从包里捞出金灿灿的揽诸示意：他能感应到甲作的方位。

　　小桃瞬间明白，忽然仔细打量无言，恍然说：“原来是你。你就是青藤山别墅那个幸存的小孩。”猛地一拍掌，引得旁人看来，嘻嘻假笑。她低声说：“我早该想到是你，言灵草的后辈啊。”

　　无言神情稍顿，些许黯然。听着小桃慌乱的安慰，他摇头问：你认识我，还有外祖母？

　　“嗯啊！甲作——哦，王成出事当日，我也在场。他带走的桃子是从东山桃林取的，我是东山的守护神。”小桃骄傲地说，见他惊讶，还颇为自豪。
　　她说起过往的事。

　　“在东山桃林的地下有一座祭坛，曾是上古言族驱邪除魅的地方。言族一直是方相氏十二侲僮一脉，隶属于方相氏掌管。
　　有一代言族侲女爱上一只魅魔，诞下言族拥有言灵后代的子嗣。”
　　小桃见他疑惑，越发详细解释，“你的外祖母就是言氏一族，按血脉看，你是这一代的言氏侲僮。”

　　无言打手势：我是侲僮？你怎么这么清楚？

　　“你以为一棵桃树成精要多久？”小桃抱胸嘟囔，“十年树木、三十年成材，百年生心，千年成精，三千年化形成妖。
　　虽然，我能化形成妖是这几年的事，但我自认是东山的守护树。当然，我是借用言灵族的力量才能成精，一直感谢言氏的照拂。”

　　小桃见他在纸板上的字，说起他关心的事。
　　“楼百岁在言氏祭坛利用夺取的言氏力量召唤甲作。他利用奇怪的禁锢力量囚禁祂。我猜那种力量来自于博物所。”

　　无言想到楼百岁曾经是博物所一员，点头应和。

　　“我能化形就是因为甲作现世那日，反抗言族力量留下的神血，浇在我的桃根上。我很关心祂，通过地下树根的消息网，知道楼百岁在青藤山别墅对甲作做的一切，利用甲作的神兽血兽化人类，让他们变成可怕巨大的狼猿，成为他的爪牙。”

　　无言想起生日那日：如果没有因好奇心不断使用言灵，甚至想要常山和美莲知晓，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小桃感知到他的低落，安慰说：“虽然我受原形限制，没有亲眼目睹青藤别墅的惨案，但是那夜发生的事，我都清楚，包括之前楼百岁对你母亲、及她的哥哥，还有你外祖母做的一切，全都清楚。地下树网，无所不知。”

　　无言拿手比划：你能告诉我有关外祖母的事吗？

　　小桃点头：“你的外祖母叫言灵草，按人类的说法，楼百岁属于入赘。他与言灵草相恋，觊觎言氏力量。你的舅舅出了事，言灵草为救他动用强大的言灵力量，彻底暴露自己。
　　楼百岁趁她不注意，偷取你舅舅的血。但是，”她耸耸肩，“毫无用处。”

　　无言已经能想到贪婪的楼百岁觊觎外祖母的血液。

　　“你母亲目睹了一切。楼百岁没有杀了她，言灵草用言灵术让她忘记哥哥的死。也是那一次，她越发虚弱，被楼百岁逮住机会攫取力量而死。”
　　小桃戳了戳下巴，“后来，青藤山来了很多博物所的人。他们把楼百岁带走，不久后又被送回别墅，同你母亲一起生活。”

　　博物所为什么把他送回青藤别墅看管？

　　小桃摇头：“我不知道。如果那时候楼百岁死了，就没有甲作、王成的不幸……当然，我也没机会化形，哎呀……这冥冥中自有天意吧。甲作若不进入王成的身体，我也不能见到青秋姐，几百年都不可能离开东山！”

　　无言问起他关心的话题：你知道别墅大火那日，我死过，对吗？

　　小桃点头：“你被楼百岁换了血，又同他的狼猿武士战斗，同归于尽了好嘛。”

　　葛青秋救了我？对吗？

　　“嗯！”小桃见他眼睛微亮又点头，刚要说什么，就见他神色黯然下去，不解嘀咕，“人还真是复杂，神兽变成人更复杂。
　　她救你有什么不对吗？你是侲僮后人，她是方相氏，本就该照拂你们！”

　　无言摇头：听说她只做交易，我好奇是谁同她交易，内容又是什么？

　　“当然是你外祖母啦。”小桃说完捂了捂嘴，见他目光恳切，抿唇叹气，“你外祖母的魂灵没有离开青藤别墅，至少那时候她还没有离开。
　　做完交易后，她确实消失了。
　　别问我交易内容，写在冥契上的东西，只能签契双方、冥族的生灵能见。你们言族归属于方相氏，与冥族有些相干吧。”

　　无言对方相氏越发疑惑，书册上的内容记载方相氏的来源，似乎又没有更早的相关记录，比如神兽们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