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的修仙》既晞

30、第 30 章 离火（四）

　　霍荨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巍峨的宫墙之内见到一间纯粹的土坯房。

　　皇宫于她而言，是富丽堂皇的代名词。幼时的她随母亲来过几次皇宫，无一不以迷路告终，高大雄伟的建筑群将小小的她衬托得更加渺小，孩童体形又让她得以穿过各种狭小的缝隙和不知为何出现在那里的小洞，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被她拿来用在爬树、掀瓦等玩闹上，她曾在偌大的御花园和大大小小的宫殿，躲着侍卫和宫女，和皇子公主们玩捉迷藏，这样特殊的经历成功成为她的黑历史，被父母时常念起，于是，抛却政治因素，在她心中，皇宫和极大极好的一片建筑群划上等号。

　　就在这样金碧辉煌的建筑群里，就在守卫时刻戒备的政治中心里，朱婞带着他们一路畅通无阻，七拐八绕地走了好几条密道，来到这么一间土坯房前，尽管这是一个地下空间，尽管这里六面墙都画着繁复的花纹，尽管朱婞和赵楻都表情严肃，但还是改变不了偌大的空间中央屹立着一间...说是土坯房都算是抬举了，其实更像是一个挖了个洞权作门口的土方块。

　　真是令人迷茫...霍荨抽了抽嘴角，眼睛咕噜转了一圈，发现赵棯和谢缘一脸凝重，果然，这里面有她看不透的关窍，是什么呢？那些花纹难道是法阵？她低头盯着格外对称的花纹细细研究，却并未察觉有什么特殊之处，按她在云窦山的经历，如果这些花纹由具有震慑性、防御性的法阵组成，那她大概率会头晕目眩，结果并没有，这让她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无人说话之时，低沉厚重的摩擦声响起，霍荨抬眸，只见房上的土门缓缓升起，一道翩翩身影出现，在那人的上半身显露之前，她是想看看土门后是何布局，结果只见房内一片漆黑，便只能将视线移到踏出一步的来者身上，那人模样俊美，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好生眼熟，她好像小时候见过...是谁来着？

　　花惊云的视线掠过作揖行礼的朱婞和赵楻，落在霍荨等人身上，细细打量后，笑道：“霍家丫头，你怎么在这？”

　　霍荨眨了眨眼，看向赵楻，后者恭敬道：“花从君，下官的宅邸被烧之时，恰逢荨儿和小棯过来，他们既已牵扯进来，任由他们在外行走难保不会有不轨之人寻上门，况且他们几位知根知底，得用之处颇多，下官便斗胆，将他们也带来了。”

　　从君...这人是陛下的夫婿，还认识自己，霍荨盯着他的脸仔细回忆，在对方无奈的一瞥下，想起了一位帮她处理伤口的温柔男子以及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臂、冷着一张脸的女孩，啊——她想起来了，对方是大公主秦珏的父亲，思及此，她连忙和赵棯等人一起行礼，叫道：“拜见花从君。”

　　花惊云微微颔首，目光在同样拱手行礼的谢缘身上顿了顿后，缓缓收回，他侧过身，说道：“进来吧。”随后，他便重新走进黑黝黝的土房之中，寻不见半点身影。

　　土门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朱婞率先踏入，随后赵楻、赵棯、霍荨、谢缘、柳渚、韩闲依次进入。霍荨留意到，走在她前面的赵棯刚将一只脚跨进房门，身体便微微一顿，而在她自己进门后，又隐约察觉身后的谢缘呼吸有片刻的不稳，可惜她不懂传声，只能暗自疑惑——刚才朱婞和楻哥进门时，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们的身影，不过瞬息，就连轮廓都消失不见，可他们进门时似乎毫无异常，自己进来时也未察觉任何端倪，难道赵棯和谢姐姐有异样是因为他们是修仙者？等会儿进来的韩闲也会如此吗？

　　霍荨没能思考太久，就听到了柳渚惊讶的声音。

　　“诸位大人，我进不去。”

　　“我也是。”韩闲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好奇，“半只脚刚踏进房间，整个人就被一股柔软的力道推开了。”

　　花惊云的声音从房内深处传来，“既如此，你们便在外等候吧。”

　　“我们——”柳渚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声音却瞬间消失了。

　　霍荨连忙回头，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她叫道：“柳叔？韩闲？”

　　无人应答。

　　“长大了反而不如小时候冷静啊。”花惊云幽幽感慨，劝道：“不用担心，只是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而已。”

　　“这个阵法还有传送的功能？”霍荨问道。

　　花惊云不置可否，只说道：“赵棯还有——”

　　“谢缘。”

　　“你们两个是修仙者吧，这里隔绝灵气，你们能适应吗？”

　　赵棯点点头，后又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自己，扬声说道：“花从君，我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修为最高的谢缘被压制得最狠了，在这里，她连自身的灵力都难以使用，却只平静地说道：“还好。”

　　“嗯，那就继续走吧。”

　　此后，无人再开口说话。

　　霍荨现在处于客观意义上的两眼一抹黑的状态，伸手不见五指，她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心中的迷茫和慌张却慢慢消弭。脚下传来的触感陌生又熟悉，柔软得像是小时候光着脚丫踩在母亲的园子里。是了，他们正在一个土方块中行走，虽然她完全看不见这内里是什么构造，但可以推测地板也是土做的。一种源于泥土的厚重感和莫名的安全感让她的心定了下来，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没有撞到任何东西，也没有碰到任何人，仿佛整个空间只有她一个人行走...呼吸声？动作间衣裳的摩擦声？这些都听不到了，只有她一个人存在于此的既视感越来越强烈。

　　一步，两步，三步...她正在用步数来计时，按以往的经验来看，她应该已经走了有一炷香的时间，然而，她还是看不到也摸不着任何东西，奇异的是，面对这样古怪的情况，她没有想过开口询问或是大声呼喊，而是专注地行走着——左脚陷入软软的土中，然后在右脚踩进同样松软的土中时，左脚同步缓缓抽离，她沉下心来注意每一步的脚感，呼吸慢慢变得轻盈，等她忘记数数时，突然发现眼前飘浮着好几个光团。

　　这样的光团很是眼熟，如果它们再缩小一点，也许她就能一眼认出，那是审讯曹珑松之时，梅襄用符箓和法术使曹珑松身上依附着的属于受害者的灵气现形后的模样，可是花惊云说过，这里隔绝了灵气，赵棯和谢缘的回答也说明这里的确不存在灵气，那怎么会有大型灵气光点呢？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低头却发现自己也有这样的光团，她扭动着头，嗯，这里是头的话，那个位置应该是胸口，也就是说，她能看到自己的心脏区域同样悬浮着这样的光团，既然是她也拥有的，那确实不是灵气了，可这又是什么呢？她缓缓伸手，想要触碰自己的光团，手没有感受到任何阻碍地穿了过去。

　　如果这是在现实中的话，应该不可能吧，也不知是从何时起，她察觉到这里并不是现实，起码不是她认知中的现实，她只是还固守着自己拥有躯体的念头，但这样的想法在想象中的手穿过并不存在的心脏后，摇摇欲坠，某些观念正在被解构、重组，随即，她就发现那些光团是有颜色的，像是先天性盲人突然恢复视觉，发现原来世界是这般的五彩斑斓。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光团是一片纯白，此刻才看清里面交织着各种色彩，恰似刺绣里的藏色技法，令人惊叹不已，她又望向其他光团，却发现它们远没有这般斑斓——其中两个颜色单一，另外三个的色彩种类也远不及她的光团丰富，她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光团就是花惊云他们。

　　真是奇妙啊，都说袖里乾坤，如今他们走进这外表不显的土方块，虽未见识到壮阔的山河景色，却见到了自己，莫非这就是返璞归真，大道至简？

　　她这般想着，不知怎的笑了出声，光团都摇晃了几下，她突然又忆起赵楻说的那句话，“离，丽也。”这句话也耳熟，似是在杂书上看过，离...火...啊，是离卦，在最想知天命的小小年纪，她爱翻阅这类推演书籍，如今还记得，离卦中有一象辞——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似乎能与此时情状对应，话本中的大人物举事前都会夜观天象、占卜推演以趋吉避凶，可人食五谷，既依附于天，亦有赖于地，若有一个指极阁在明面上，相对应的，有一个土方块在地底，似乎并不难理解，只是陛下等人究竟在谋划什么呢？

　　又是一番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她撞到了一个富有弹性的东西。她摸索着，那东西像是一层厚厚的膜，指尖轻轻一戳就会陷进去，可这和之前脚上传来的触感不同——脚抽离软土时会有明显的吸附力，而在这里将手指往回缩，却能瞬间离开那层膜，还能感受到它在缓慢回弹。那层膜温暖而细腻，她摩挲了几下，恍惚间仿佛回到幼时，将脸埋进母亲怀里撒娇的时刻...自从进入这个土方块，她越来越频繁地回想起小时候了。

　　嗯？她发现自己的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摊水，浸湿了她的鞋袜，湿漉漉的布料吸附在脚上，让人不禁皱眉。

　　“霍荨？”

　　...果然不是错觉，她的感官都回来了，刚才是触觉，现在是听觉，她听到了赵棯的声音。接着是嗅觉，清冽、甜美的味道一拥而上，她本以为自己会打喷嚏，结果却没有，只觉沁人心脾。随即是味觉，她这才发现自己口中满是津液，有着微妙的甘甜感，她分三次缓慢咽下后，视觉恢复了，刺目的光让她不适地闭上眼，下一秒，整个人像是被一个吸力猛地吸到那个膜上，像是落入一个温暖到让人想要落泪的拥抱。

　　“她已经醒了。”花惊云语气平淡。

　　“初次进来这里都会如此...不急。”霍荨感受到说话之人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附有薄茧的指尖拭去她眼角的湿痕，“对，就这样慢慢睁开眼睛，荨儿做得很好。”

　　透过一层薄薄的水色，霍荨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喃喃道：“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