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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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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虽是无心提及,但他所说之话,确是犯了辰埃的禁忌。
迷离若梦般温柔的夜空之上,几颗星辰慵懒憔悴地眨着眼睛,似专注,似漫不经心。
他们毫无感情地日复一日,对地面上发生的事情似乎毫不在意且漠不关心。
星辰运转的轨道亘古未变,一如大陆上千年不变的轮回。
辰埃苍白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知是因为无所谓的不在乎,还是根本不想面对的逃避。
血灵是没有温度的,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
凤九微微诧异,辰埃的脸色让他有些担心。
“直到死亡将我带走……没有任何人会来面对我。”辰埃咧起唇角,俊美的脸上被夜晚笼上一层晦涩的阴暗,“兄弟?信任?……我不想要,也从不奢望。”
凤九一怔,继而柔媚地瞟了一眼远方正在赶往从极之渊的人们:“那薄冰……”
“她不一样。她不会,永远不会……”
“背叛你吗?”凤九嗤笑,笑意深沉而诡异。
忽的一阵,只听一阵迅速的划过草丛的声音,辰埃猛地卡住了凤九的脖颈!
“不要诋毁她!”银色冷眸里,有冰气刹那集结!
凤九轻轻一拍,拍掉辰埃的手,讥诮:“若是,你将如何?杀了我么……”
“……杀你,呵——杀你又有何用?”血之十字一明一暗,阴阳交替般浮现在辰埃额头,那印记如诅咒般舔舐着新任血皇的魂灵,一步一步将他的宿命写定!
忽然,凤九大笑,笑声绮丽而鬼魅。山间流动的云儿顺势改变了流动了方向,纷纷扰扰地往山顶集中而去。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云儿流窜地异常迅速。
“我的血皇,你要等么?和我一样……睁开眼的时候,独自一人!哈哈……”凤九挥了挥袖,身体亦随着云儿的气流往后退去。金色的发梢还带着夜的潮湿,面具下的笑靥,却灿烂仿若朝霞。
辰埃蹙眉,并没有追上。
“殿下。”黑色的披风裹挟下,凌炎微微迟疑着叩拜。
辰埃向着凤九消失的方向莫名沉思,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凌炎的到来。
凌炎追寻着凤九而来,却不想在这里遇上束沙的血皇。
“羲煌……可还好?”辰埃低沉的声音在漆黑的夜里划开一道细碎的裂痕,冰冷仿佛空气般会随时侵入人的骨髓。
凌炎疑惑:血皇明明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现在这般问,用意何在?
他只能如实回答:“三太子被囚于兴庆宫地底寒牢,阑廷将军奉陛下之命日夜守护,未敢懈怠分毫。”
辰埃狭长的眼角有暗光闪现,瞬间却如碎屑般湮灭。
血皇的心思,从未有人知晓。或缜密,或阴险,辰埃从不会与人分享他的内心。
除了薄冰,那个被血皇刻在心里的女人。
凌炎深知这一点,此刻,他突然有点儿羡慕——羡慕那个色目的公主。
“今夜,他也该醒过来了。”
辰埃说得很低,可是,凌炎还是听到了。
由此,他彻底迷惘:他……指的可是中容的三太子?还是,羽民的凤王?
虫的嘶鸣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显得分外清晰。
仿佛从地底传出的魅音,带着蛊惑人心的蜜甜之味。
“左内史,传命阑廷,带出羲煌。”
凌炎瞧见辰埃深深凝起的眉头,脸上的表情也有瞬间的狰狞,高贵的血皇捂着自己的胸口,慢慢朝他下达命令。
“是。”凌炎领命。
月儿爬上正空,辰埃的神色随着月儿的升起越来越不好。
凌炎担心,正要上前,却被辰埃阻止:“不要管我,速去中容。”
“陛下,您……”
“我没事……你,你去告诉羲煌,告诉他——中容帝国的未来,在他手上。”辰埃喘气,呼吸渐渐变得不均匀,“且,凤九已不是当年的凤九。要他小心。”
凌炎颔首,心里的疑惑却并没有消除:他们的血皇为何要在乎一个与己毫不相干的异国太子?
“凌炎会全数转告羲煌,殿下放心。”
辰埃点头,双肩因为极力的克制而起伏不平。喘息声越来越重,重到他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
可是,他依然保持着镇定和淡然,嘴角不易察觉地流出点点欣慰。这个世上,这个时刻,他的世界万籁俱寂,没有丝毫的声音。
他看见左内史凌炎还说了什么,但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赶快离开。
必须要找到一个地方,找到一个可以吸食鲜血的地方。
但,这一切并不能让他的部下知道,不管是谁。
凌炎瞠目结舌地看着血皇消失在自己面前,刚刚,他分明看见辰埃嘴里露出的獠牙。
血灵进食之前的征兆,凌炎心里的不安骤然扩大。曾经身为血猎,他对此再熟悉不过。
可,那是他的皇,他发誓效忠一生的恩人。
辰埃的忠告犹在耳边,中容帝国未来的主人,那个无法得见天日的男子——凌炎却是不确定,温文尔雅的三太子羲煌,到底又是怎样一个角色?
阑廷要他找到凤九,他的用意,凌炎现在算是明白了。
无关乎凤九,阑廷只是要告诉他,血皇的踪迹而已。
夜夜出行的血皇,世上无人知晓他的行踪。他区区一个左内史,要找到血皇,确是能力之外的事情。而阑廷要的,不过是一个结果——是与否。想必是在地底呆的时间太长,地面所受牵绊之事太多,各种因素促使他无法再安然地留在地底。
凌炎突然想到无音,青衫翻飞下,那份与世无争的安静与内敛。
同样的出身,心态却是迥然的不同。不管是羲煌,还是无音,骨子里——恐怕都是排斥和抗拒的。然这与生俱来的命运,无法逃离的身份,生与死,幸与不幸,又如何能说得清楚?
凌炎暗忖,流云诀微弱的光芒于暗夜之中忽明忽现,若一颗陨落的星辰,挣扎着想要释放最后一点点的光芒。
握紧流云诀,凌炎不得不看了一眼山顶的白雾。
羽民的凤九,缘何变成今天这种模样?那个倾城倾国的男子,缘何性情这般变化?……
太多的疑问堆积在凌炎胸口,像一座小山一样重重地压在他冰凉的心口。已经很多年,他也不记得是多久以前了,这种突如其来的难受。
可是,上天并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在这里逗留,辰埃的话犹在耳边,清晰异常。直觉告诉他,他以为的所谓地底被囚禁的三太子,或许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单纯。
而玄机,需要他去解开。
***
越是靠近从极之渊,春苼心里的那份忐忑越是叫嚣着如鱼刺一样卡住她的喉咙,哽哽的很难受。
从极之渊,大家嘴里那个“他”所在的地方。这里,到底掩藏了多少秘密?那个“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或许,到了这里,到了从极之渊,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春苼抚上胸口,慢慢上下梳理,希望借此消除那股快要跳出身体的不安与狂躁。
“春苼姑娘。”走在最后的天涯急急喊了一声。
春苼闻言回头,看向不急不慢的侍郎天涯。
这个早上结识的中容官员,春苼总觉得很疏远。要说天涯也是朝廷命官,按理说也并不单纯。可是,春苼隐隐觉得,红衣的天涯,的确深深隐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师兄们有没有觉出不对劲儿,她是直觉出这个男人身上那层厚厚的防护。俨然,他并不完全信任她们。纵然师兄们已经说明他们的来意。
也许,是我想多了。
春苼压下心头的疑虑,问:“侍郎大人,有何事?”
醇黑的夜晚里,天涯红色的衣衫却如荧光般闪亮,春苼仔细看去,发现那袭红衫的边角,竟有一丝一丝的金线。那些金线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到底是朝廷里的人,穿衣打扮这般讲究。
春苼默想,却竖起耳朵,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天涯被她可爱的样子逗乐,笑得腰肢乱颤,那些金线便随着他的动作上下左右晃动。
“春苼姑娘,天涯有一疑问,却不知当问不当问?”
春苼展颜,随口接道:“侍郎请说。”
“春苼姑娘……到栖霞仙山多久了?”
以为他要问什么深邃的问题,春苼已经做好了摇头的准备,不成想天涯却意外地问这么随性的问题,她便笑呵呵地说:“也不长吧……可能很久了。”
天涯疑惑地看着春苼,发现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澄澈透明,表情却意味深远。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什么伤心的事情,天涯发现,她的表情竟有些落寞。
“嗯。春苼姑娘,在下信口胡问,莫要放在心上。”天涯赶紧解释道,眼看着春苼脸上的沉重越来越多,他可不想被她的师兄们指着鼻子质问。
索性,春苼也只沮丧了一会儿,眨眼的功夫,她就又嘻嘻哈哈地跳到烛平的身边去了。
轻轻翘起的发尾,被天涯看在眼里,他精致的脸上却如平静的湖面一般,波澜不惊。
眼看快要到达从极之渊,十八却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扑啦啦——扑啦啦——扑啦啦——”
巨大的鸟儿扇动翅膀的声音突然如疾风暴雨般从渊底升腾盘旋而出!
“什么声音?”冲田大喝,袖口的光剑凌厉出鞘!
眨眼,一群群银色的凤凰如神祗般从渊底扑闪着羽翼倾巢飞出!瞬间,从极之渊上空,银凤巨大的身形便如落网般铺天盖地而来!
“天,是银凤!守护鸟银凤!”天涯大呼小叫,眼底却陡然升起一股喜色。
烛平将春苼搂在怀里,背对着急遽而来的气流漩涡,一边张口对冲田和烛平说:“莫要靠近,小心翼毒!”
翼毒?
春苼好奇地想要挣开烛平的怀抱,却被他抱得更紧:“不要动,一会儿就好。”
小脑袋只好又缩了回去。
气流越来越大,十八不得不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银色的凤凰一列一列排成整齐的队伍,忽然又分至两边,巨大的翅膀收拢,稳稳地停在半空当中。
“羽民!羽民!羽民!——”
凤凰一声声高喊着自己的祖国,一声声发泄着几百年来积攒的刻骨仇恨!
“羽民!羽民!羽民!——”
凤凰高高地仰起脖颈,长啸夜空!苍穹之巅,回响着凤凰铿锵的呐喊!
“羽民!羽民!羽民!——”
凤凰齐齐看向东边的某个方向,那里,是他们的故乡,仙境般美丽的羽民故国!
……
春苼瑟瑟发抖,这阵阵的呼喊,这阵阵激昂的斗志,带来阵阵的压抑。此情此景,让她涣散的心神一下子又恍惚许多。
这种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即将从身体里跃出。
莫名的熟悉,莫名的欣慰,莫名的憧憬。
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
“羽民的王已然苏醒。我等要赶快向太子殿下报告。”被凌厉的风声刺疼,天涯极困难地奉劝身边的栖霞众仙。
奈何,冲田他们并没有听天涯的话。他们选择奋不顾身地前行。
只有烛平留在原地,看护着浑身僵硬的春苼。
春苼在烛平宽阔而温暖的怀抱里颤抖,脊背因为痛苦而开始僵直,有冷汗不断从身体的各个毛孔沁出。她难受地闭上眼,耳边呼呼而过的飓风,如一把把利刃,直直刺疼她娇嫩的肌肤。
“疼,好疼……”
烛平听到春苼一声声地喊着疼,他却无能为力。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烛平不敢确定地问:“小春,可是像针扎一样?”
“嗯……疼,好疼……”
不妙!
风里有毒!
那些凤凰,根本就是死士!今夜集聚在此,一定是来完成什么重大的任务!
栖霞弟子们在进山修仙之前,都到青弋湖里沐浴过,以此得百毒不侵之躯。春苼中途而来,师父苏晋并未给她周全的洗礼。
烛平一边紧紧地抱着春苼,一边思考着解救的法子。
“放手。”赫然,一道冷厉的光刺疼烛平的眼睛,疼得他登时睁不开眼皮。
就在烛平因为眼睛酸涩刺疼之际,一阵菊花的清香在这狂风之中遗世独立地四下飘散。
烛平辨清那声音的来源,不可思议之际,他并没有太多的慌乱——一切正如他们预料的那样。
“九爷,好久不见。”尽管闭着眼,烛平还是不慌不忙地向来人问好。
凤九并未领情,长袖飞出他的衣衫,只一瞬,他便将春苼带到自己身边。
银色面具下,倾城的容颜妩媚地看着来到身边的女人,一并将她脸上的惊讶看在眼底。
“久违了,薄冰。”随着一声低喃,凤九轻轻凑近了春苼的脸,说着春苼根本听不明白的话。
春苼脸上流露出的错愕,全在凤九的意料之中。
这个色目的女人,辰埃心里的冰姬。凤九暗嘲——他其实并不想救她。
但到底还是出手了。
“你是……”春苼斗着胆问,心下很是胆怯。
不一样,根本不一样。
她还记得初见他时,那面具下温柔的笑靥。但是现在,那张银色面具下面,赫然是一张毫无温度,冷漠的脸。那脸上没有表情,看她的眼神亦是冰冷。微微沉下去的唇畔,不可一世的桀骜,只有那阵阵淡雅的菊花清香,让春苼的心稍微安然些许。
凤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是突然宛若妖媚一般,不可思议地笑了一下。
“我可不想,得罪那个人。”
烛平无法就这样看着春苼被凤九带走,正要出声阻止,凤九已经先一步表明了自己今晚来的“目的”。
“中容人,我只是来‘帮’你们,不要误会。”
烛平蹙眉,暗忖着凤九话外之意。
心思细腻如烛平,这一步根本不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
“哦呀,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不相信……么?”凤九转身,在烛平及其他人追上来之前,抱着春苼,飞往帝都合虚所在的方向。
烛平嗤笑,凤九根本不屑于向他们这些中容人解释。
或者,他本就是仇恨他们的。
刻骨铭心的,深藏在内心的仇恨。
就在凤九隐匿于九天的那一刻,烛平只顾着追寻凤九的身影,竟没有注意到,一直在旁边的天涯,嘴角竟悄悄泛起一丝笑意。
“二师兄!”突然,一直和冲田往前横冲直撞的十八踉跄着朝烛平跑来。
十八的惊呼唤回了烛平专注的沉思,他往回看,看到十八的左臂上,正汩汩流淌着鲜血!
烛平乍惊之下,急忙上前抬起十八的手臂查看,并问道:“怎么回事?翼毒?”
十八呲牙咧嘴,顾不上回答烛平的问话,歪过头拿嘴努了努冲田所在的位置。
烛平领会:“大师兄?”
“翼毒射中了大师兄的心脏……快,快去救他!”
十八撂下话,深深呼吸了一下,浑身瘫软地坐到了地上。
地上凉气很重,十八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儿地示意烛平赶紧去查看大师兄的情况。
刚刚,冲田迎着银凤扇来的巨大风浪一步步艰难地前进,待快要到从极之渊之时,却不知从哪儿飞过来一只银羽,一下子直直地插入了冲田的心脏。
“杀!杀!杀!——”
银色凤凰的双眼亮起如火球一般灼热的恨意,他们发现了靠近的冲田,闻出了冲田身上散发出的中容人的味道。想是如此,三百年来对中容一国的强烈忿恨才化作铺天盖地的毒药。
凤九离开之后,银凤才稍稍平静下来,巨大的羽翼慢慢收拢合并,一只只地化为一道道银色的闪电,“嗖嗖”地降至从极之渊底部。
烛平赶到的时候,冲田已经浑身抽搐着翻起了白眼,痉挛的脸上黑色的瘴气正在逐渐泛滥。
“黄泉瘴气?”烛平被缠绕在冲田周身的黑色气体惊愕——一向光明磊落的羽民人,竟然连通地狱最底部的黄泉瘴气!
没错,凤九那样冷漠的表情和神色,俨然,羽民已经今非昔比。
赤红的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冲田心脏的部位向外流出,由于毒气深重,冲田的面色已经开始苍白。
烛平愁容惨淡地看着很是痛苦的冲田,一并感同身受地皱起眉角,但他无能为力。这翼毒,除了凤九,天下无人能解。
无人能解……么?
烛平思忖,却赫然想到一人。
说不定,那个人能解。
从极之渊归于平静,万籁俱寂,好似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刚刚瞬间发生的一切,如烟般消散。
天涯一袭红衣烂若漫山盛开的杜鹃,他倚风而立,冷眼旁观着事情的发生和结束。
十八已然昏迷,惨白的面容上表情却依旧坚定。
不愧是栖霞弟子,连倒下去的姿态都异常高贵。
有一些讥诮从天涯嘴角流出,化作暗夜的点点闪光,照亮了这黑色之夜的某处。
“喂,我说……你这皮笑肉不笑的毛病,还是怎么看怎么让人讨厌。”骤然,黑夜之处的某个角落,一个细微的声音轻轻回应着天涯的嘲弄和讥讽。
天涯默然,心知肚明地朝烛平的方向努了努嘴。
暗处的那道身影非常默契地知晓天涯心里所想,问:“我说,你认为我会救他们?”
“不见得你会。但你不得不这么做。”天涯打起腹语,接着,装腔作势地一个趔趄,学着十八的样子倒了下去。
“喂,我说,你也‘中毒’了?还真快……”那道身影似凝固般停在暗夜的角落,完全置身事外事不关己打算袖手旁观的模样。尽管语带讥嘲,但倒在地上的天涯,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一闪而逝的担忧。
天涯笑,带起唇角,悠然自得地闭上眼:“云中,你这个叛徒。”
“嘁——”从夜的阴影里走出来,云中如雪般纯白的衣衫轻轻在这沉寂的夜里盛放,他走过天涯身边,看都不看他一眼,好似他不存在一般自然。
“当真不救我?”天涯穷追不舍。
云中理都不理,停在十八身边,蹲下身去察看十八的伤势:“你好好呆着就行,哪儿来的废话!”
天涯听命,乖乖地趴在地上做死尸状。
“一会儿,中容自会来人救他们回去。且……”云中不耐地啐了一声,“那个女人会出手的,还轮不到我。”
天涯闻言一怔,好大的酸味儿……
果然,云中离开没多久,一阵踏踏的马蹄声便在树林外的小道上凌乱地响起。来人很是着急,天涯依稀辨出分毫,便赶紧闭上眼假装昏迷。
范中原抵达从极之渊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惨不忍睹的情景——
几位栖霞弟子和他们的侍郎大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死活未知。
“快,赶紧扶他们上马!”范中原第一个下马冲到天涯面前,伸手试探他的鼻息,“圣上有令,不得有误!”
几个小卒在范中原起身之后就扑到天涯面前七手八脚地将他扛了起来,嘿咻嘿咻走了一段之后,像撂一个麻袋一样嗖的一声将天涯扔在了马背上。
哎呦……天涯在心里啜泣,外加一声极低的呻吟。
“喂,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小卒甲问小卒乙。
小卒乙朝四周看了看,跟着摇了摇头。
“幻听?”小卒甲自言自语。
待他们走后,马背上的天涯才痛苦地翻了个身,仰面朝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昏迷”。
“喂,侍郎大人……什么时候?”回去的路上,小卒甲半信半疑地朝天涯看了好半天,问小卒乙。
小卒乙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晕晕乎乎地回答道:“看你这记性,肯定是你怕大人不舒服,自己给换的呗,笨蛋。”
“哦,这样啊……”小卒甲心安地撇回头。
***
巍峨的未央宫,金碧辉煌,是夜,这里却人声鼎沸,分外吵闹。
有巡逻的宫人提着灯笼经过,他们的表情苍凉而麻木。这里发生的一切与他们没有多大干系,大半的时候,他们只会冷眼旁观着这里,耻笑着挣扎沉浮于名利场上的官宦大臣们。
但是,唯有一人让他们另眼相看。
此人,便是羲煌。
虽然,他们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见到他了。那位温润如玉洁白如茉莉的美男子,是他们藏在心中的一座城池。
因为,在这偌大的中容帝宫之中,唯有三太子羲煌是独立于权力纷争之外的奇葩,唯有他,会真心地善待他们这些别人眼中畜生不如的下人。
他们感激,铭记在心。
“喂,羲煌大人今天还是没有来……”
“是啊,很长时间都没有见到太子殿下了。”
“唉……”
“唉……”
两人俱发出一声叹息之后,继续提着灯笼巡逻去了。
面对有心无力的事情,他们除了叹息,还能做什么呢?
朝野之上,诸位中容的众臣正在热烈地讨论着征伐南方色目的议题。
三百年前,中容讨伐东方羽民成功之后,后又离间了西方束沙,并与叛臣奢比尸结下友好盟约。不久前,北俱天枢雪之国女王又发出和婚请求。眼下,中容帝国在得到这些之后,野心急剧膨胀,适才,南方人杰地灵的色目国,便成了他们下一步即将占为己有的目标之地。
面对连年的南征北伐,无数将士的战死沙场,主和派的很多大臣提出了激烈的反对意见,其中,以兵部尚书范武人为首。
另一方面,主战派的大臣们却是占了极大的一部分,其中,以英名赫赫的大将军蒙贤为代表。三百年前,便是蒙贤单枪匹马,杀入羽民太裳宫,将凤九送入地狱。
“圣上,属下以为,帝国连年征战,民心缭乱,战士们也多疲倦,无心恋战。若在此时发动新的战争,势必损失惨重。”
“呵,区区一介书生,懂什么打仗的事情!”不等范武人说完,蒙贤便出声打断,“圣上,所谓‘一鼓作气势如虎’,羽民、束沙、雪国,皆为帝国囊中之物,全军上下气势如虹坚不可摧,莫说一个小小的色目,就是两个三个,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圣上只管下令,蒙贤以人头担保,一个月内拿下色目!”
蒙贤此话一出,朝堂之上马上响起一阵嗡嗡嗡的议论之声。范武人侧目看了蒙贤一眼,眉头深蹙。
“报——”忽一阵急促的传命声,让满朝文武骤然安静下来。
“启禀圣上,属下已经将天涯侍郎和几位栖霞仙人带回宫中,安排在后宫休息。”范中原看了自己的父亲范武人一眼,赶紧向锦安帝禀报。
“好!仙人们伤势如何?”龙椅之上,白发苍苍的中容皇帝锦安,终于抬起了头,一双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此刻突然炯炯发光。
锦安帝年近八旬,时年七十有七,膝下三子三女,后宫只梅妃,荷妃和蔷妃三人。梅妃最长,荷妃次之,蔷妃最小。三位嫔妃都是倾国倾城之佳人,各个精通音律,棋艺和书画。其中,蔷妃不光能文,亦擅长搏击之术,深得锦安帝之喜爱。
奈何,将近耄耋之年的锦安帝一直没有立下储君,以至现在凡是都要自己亲自过问操办。
外界对此一直存在各种揣测的声音,有的说栖霞仙山的苏神君忙于修仙淡忘了此事,有的说锦安帝懦弱无能被后宫的妃子们踩在脚下丧失了威严……但毕竟都是猜疑,并没有什么证据。
眼下,终于找来了栖霞山的仙人们,锦安帝终于借此稍稍喘了口气。对于出兵攻打色目这件事情,犹豫不定的锦安帝需要栖霞山的仙人们给他指出一条明路。
“退朝。等我问候过仙人,再做定夺。”年迈的锦安帝说完,便令身边的小官搀他起来。他患有严重的风湿,尤其是年纪到他这般的时候,每每坐的时间太长,都会让他难以自持,走起路来更是步履维艰。
小官小心地搀扶锦安帝从龙椅上起来,又贴在锦安帝耳边小声问了一句:“圣上今晚驾到何处?”
“蔷薇苑,好久没看到煌儿了,一会儿叫他过来吧。”
“……是。”小官面露难色,却只能赶紧应承下来。
看样子,圣上还不知道三太子失踪的消息。小官在心里暗忖,手上依旧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锦安帝走到后廷。
满朝文武在锦安帝离去之后,亦三三两两地退出未央宫。
月色流转,月影荡漾,深蓝色的夜空上,一片寂静。
由于锦安帝已经很久没有召见他们这些太子,所以,清远已经很多个晚上在这万春楼里不醉不归了。
尽管,他的后宫里,深藏着那位绝色的美人儿。
可是,清远却不愿碰她一根汗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