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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北极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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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消毒水的味道比外面更重,中间坐着一个男人,一个患有白化病的男人。
他的身上接满大大小小的管子,连接着包围着整个房间的仪器,用来探测和维持他的生命。裤腿下方的银色假肢在安静的地方叫嚣着他作为觉醒者的身份。
男人抬起了头,带着细纹的脸水一般平静。他盯着白荒,白荒也盯着他,像两个互相确认危险性的白色的猎手。
“我不是科学家,我是觉醒者。”她伸出右手,似乎是能让对方确认身份。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发,“我们是同类。”
男人点点头,看起来并不疲惫,也没有连接着各类生命仪器的人会有的奄奄一息感,他系统地重复自我介绍:“我叫龙启明,代号‘启明星’,能力是百分之七十五的绝对理智。”对于新的“客人”,他毫不讶异,这张脸,他期待已久。
一切都在他预测的轨道里。
慢慢行走着。
这里没有科学家,只有两个觉醒者,他们的交谈进行得很顺利。
“你长得真像我的一位故人。”
“是吗?”她没有第一时间挑明身份,即使她觉得龙启明应该知道自己。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苦涩的笑意:“我曾经有一个未婚妻,我们约定好冬天结婚,可惜……我没有遵守约定。”
白荒拉了把椅子过来,语气自然:“这个故事离现在很久远了吧?”
对方幽幽道:“十八年了……我也十八年没有见过朝圣国的日出了。”
他的眼前闪烁着橙色的光芒,像是见到朦胧的太阳,粼粼的水面。
“假如你和她结婚了,那一定是个很美好的故事吧。”她第一次这样和别人拉家常,即使觉得自己说出口的话僵硬,“想要孩子吗?”
对方呵呵地笑了,一双浅色的眼睛里是怀念,是妄想,是淹没一切的漠然:“如果事情的发展不一样,我倒是想要个女儿。”自说自话一般,却又有所指向,“不过,她也可能有白化病,会和你一样。应该和你一样漂亮。”
两个人都看出了对方已经认识自己,但依旧不说出来。这样的聊天像是在从头拉近他们缺失了十八年的关系,让他们感知漠然的时间里,最微不足道的流逝和障壁一样被缺漏编造出的想象模样被击碎。
她还在继续演:“你看起来挺喜欢孩子的。”
龙启明的笑很柔和:“算不上吧,但如果没有绝对理智,能安稳的生活就好了,不论我的孩子是什么样,我都会很喜欢她的。”
“有想过给你的孩子起什么名字吗?”
男人似是回忆了一会,被藏匿在记忆这一匣子里的话题叫人好找:“我的未婚妻想过,好像叫……龙希,希望的希。”
白荒沉思了好一会,思绪反复落在希字上,她想起了夏漪涟这个自己生平最讨厌的名字,随后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挺好的。”
龙启明以微笑回应,多简单的一个表情,包含着多复杂的意思。
她缓缓开口:“你的未婚妻,叫沈诗宿吧。”
他继续微笑,并有所预料地点头:“是的。”这个在心底埋藏了十八年的名字,被一个同有白化病的觉醒者再次翻起。话已至此,他终于点出:“我听那些科学家提起过你,你是我血缘关系上的女儿。”
“我叫白荒,代号‘海妖’,能力是百分之九十五的绝对理智。”她靠在椅背上慢慢道,终于,现在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报出自己的能力,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她好奇了多年的家人。
随即,房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双方的眉眼在对方眼中都是如此熟悉,他们凝视着对方,像是凝视着过往,凝视着荒诞的世界。相识对于两人像是打破了新世界的壁垒,在扭曲的风暴中心打开一个虫洞,这样虚幻又生硬。
白荒猜测过她的亲生父亲长什么样,也许是个风流倜傥话语圆滑的家伙,也许是那种心直口快但极不负责的人。但那都建立在他是一个负心汉的基础。因为她没有想过他会和‘众神’扯上关系。
见面后,她发觉面前的男人温和,淡然,轮廓刚毅但丝毫没有令人生疏的锐气,神色自若地坐在那里,配上乳白色的头发与皮肤,更加显得像是柔和的月神。
“诗宿……你的母亲,她还好吗?”改口很困难,这个听别人提到过的女儿突然出现在了面前,即使是龙启明也缓了很久。
“她不是我的母亲了,曾经是。她和我的养父对我签了断绝协议,把我丢进了准预备营,有了自己的儿子,过得挺好的。”她描述道,没有因为怕刺痛对方而美化这个残忍的故事,“她恨你,恨你的不辞而别,恨你突然丢下她消失,所以,她的恨也转嫁到了我身上。”
龙启明叹了口气:“她该恨我。”
白荒就那么坐在那,却也感觉被荒谬的现实吞没。
曾几何时,她也一度认为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个传统意义的骗子。
她恨过他,因为他的错都让自己承担。后来,她发现恨没有用,她开始好奇,这个不辞而别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现在她发现,龙启明是无罪的,沈诗宿作为从不知情的人是无罪的,夏之骁手段恶劣,但对于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来说,他是无罪的,自己呢……自己也是无罪的……
她道:“认识你的人,都以为你骗完感情之后就跑了,消失了。”
“除了诗宿,我的其他亲人都被那些科学家杀害了,”他庆幸于没有和沈诗宿结婚,不然法律上的夫妻关系被查到,女人也不可能幸免于难,“贪婪让他们不择手段。”
白荒坐得端正了些:“所以除了我们,也没人记得你了,是吗?”
他点点头,身躯被这负六层的厚度逐渐埋葬。沈诗宿一直恨他,那么愿意记住他的,也就只有面前的,今天才相认的女儿罢了:“很抱歉,我没有尽到过作为父亲的责任。”他得知了她是从准预备营出来的,“这么多年,辛苦了。”
“你也一样,”她淡然地笑了笑,对于这样的现实,她早就不觉得可悲了,“你居然当了十八年‘众神’的供应源。”
龙启明也对于现实无能为力,他接受得相当平静,被折磨了那没多年也没有疯魔:“他们想要创造出百分百的绝对理智,所以不断抽取我的血清,再依靠恶魔血浆重塑我的身体,循环往复。”
原来是这样,白荒心中沉积了八年的谜题恍然大悟,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有了新的计划。
“有时候,那些科研军里的觉醒者会来找我聊聊天,”他叹了口气,“他们都是被‘众神’调教成了武器的孩子。”
对于白荒来说,这算是关键信息:“他们也在这一层?”
“嗯,”龙启明点头,“门牌号上有他们的代号。都是新一批的孩子了,以前那些……大部分承受不了未完善的众神被解决了。”
白荒沉默地坐着,这个惨无人道的地下实验室是她花了八年逃离准预备营的原因。
对于龙启明,白荒不只是他新的亲人,更是他了解外界的唯一媒介:“外面,是什么样了?”
她拨了下头发,表情变严肃了不少:“兽潮,马上第七天了。你应该也清楚为什么。”
龙启明自然清楚第七天的兽潮是什么概念,朝圣国应该马上就弹尽粮绝了,他明白了白荒话里的意思:“你不会是自投罗网的吧?”
她偏着头笑了笑,果然,和聪明人打交道是这样的,当然,她讨厌和张辛易这样的聪明人交流。
龙启明笑得真诚:“太久没接触到这么多信息,脑子都快生锈了。”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如此多年,很久没活的这么刺激了,“去接触一下那些觉醒者吧,你们以后肯定会遇到的。”
白荒听懂了他的意思,离开了他的房间。
两人虽是父女,但从未见过,交谈虽然顺利却也只是像普通人之间的关系一样。不过,对于她,这没什么。白荒慢慢地在走廊里晃悠一圈,门牌号上的代号都是她熟悉的,每一个人都是曾经在准预备营的手下败将。但那么多人,再加上后期大量药剂的催化,以一敌多还真不一定了。
突然间,她看到一个门牌的代号——“老鼠”。
她久久凝视着门牌:“真巧啊,小老鼠。”她自言自语道,声音触碰到金属的门牌后以听不见的方式嗡嗡作响,“你真要成我的破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