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记录手册[丧尸]》鲤余余

3、第三章

　　末日十五个月后。

　　爱永存不朽，而先知之恩终必消失，语言之恩终必停止，知识之恩终必消逝。

　　越野驶过颠簸不平的道路，洛青倦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摸出烟，掏出来，点燃，视线透过烟雾望向不远处的安全城。

　　城门外围着几辆黑色卡车，形成包围的防护姿态。黎离眯起眼打量一番，道：“歼灭队？”
　　“应该是。”洛青倦也看过去，“很多城里和歼灭队建立起了合作关系。他们进城的期限似乎比我们多两个月。”
　　黎离若有所思。

　　逐渐靠近城门，有几只丧尸从后头跟上了车。黎离正要去摸枪，就听见砰砰几声枪响遥遥响起，子弹精准射入那几只丧尸的头。枪声是从黑卡车那传来的。黎离和洛青倦都试图辨认出那道站在卡车上的高挑身影，却始终看不真切。那人收起狙击枪，跳下卡车，就此消失了。
　　…

　　城内。
　　洛青倦去购置武器和生活用品，让黎离先在分配到的屋子里休息。黎离在窗户上看着洛青倦走远，想了想，没过多久还是自己推着轮椅离开了屋子。
　　难得有机会，他想去找着买些菜，回来给洛青倦做一顿饭。黎离把钥匙塞进口袋，口袋里还有匕首、银枪和一颗糖，是洛青倦临走前塞给他的。

　　到了街道上，黎离撕开糖果含进嘴里，根据指示牌向市场的方向行去。他打量着这座安全城，天空被交错的建筑分割，街道上没有了城外那些建筑残骸，行人大多匆匆低头行过，充溢着疲惫的气息。只有黎离独自坐在轮椅上，几乎是逆着人流缓慢向前，眉眼沉静，想到可以准备惊喜，面上甚至流露出几分被糖浸过的甜意。

　　像一滴往天上落的雨。

　　裴愈收起刚买到的子弹，抱臂站在街边，看见黎离后，如此想到。

　　一年多不见，他的小邻居似乎惨兮兮的，却并没有消沉。裴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同时有些惊异自己还能第一时间认出黎离。
　　没有上前打招呼，裴愈瞟了眼手表，转身大步向城门的方向走去。

　　…

　　末日两年后。

　　“去死。”
　　黎离甩出匕首，刺进丧尸的眼眶。然而很快另一只丧尸上前把他从轮椅上拉了下来。黎离面朝地狼狈地摔在地上，疼痛袭来，他默不作声侧过头，迅速摸出枪射向袭来的丧尸。

　　地面布满石子灰尘，有血液从额角流下，黎离分不出手，不得不使劲眨眼防止视线变成红色。身后那只丧尸并没有被枪一击毙命，而是拔出同伴眼眶上那把匕首，趁黎离无力躲避，歪着身子将其插入了黎离的肩胛。
　　黎离闷哼一声，手在地面上下意识挣扎地划过，随后，他意外发现了一支被压歪的野花。

　　周身突然安静下来。
　　“是你。”

　　嘶哑的声音。黎离不由得抬眼看去，身前这只丧尸漆黑的眼瞳里倒映出他震惊的神色。黎离脑海里隐约冒出些回忆：炸药、偷袭的丧尸、被扯断的左腿。
　　“你……”似乎很久没有开口，丧尸说话有些磕磕绊绊：“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尸王的气息？”
　　闻言，黎离神色立即冷了下去。但很快，他还流着血的面庞上又诡异地现出几分骄傲与痴迷。丧尸不禁皱眉。眼前的人类并不强大，倒在地上后更是无法对它造成威胁，然而它始终有一种危机感。这种直觉如同它还是人类时见到毒蛇，尽管知道自己可以杀死对方，但依旧对其毒液感到畏惧。

　　黎离拔起那枝野花：“你见过尸王？”
　　丧尸点头。

　　“不知道你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黎离微微一笑。“珍惜你的丧尸时光吧。以及，如果你认识她，你就应该听我的建议。我建议你不要杀我。”
　　“因为我死了，你和她就都必死无疑。”

　　一声突然的枪响。黎离收回先前藏在背后的手，见丧尸倒地后，自己也无力地躺倒回地上。
　　“不过你还是先死吧。”黎离喃喃自语。“如果你把我的位置告诉她就不好办了。事情还没解决完呢。”

　　…

　　末日三年后。

　　“之前一直在你身边的那个男人呢？”裴愈摸了摸黎离因为发烧而发烫的脸颊，问到。
　　“青倦？”黎离半閤着眼，蹭了蹭裴愈的手，“他啊……被我弄丢了。”

　　“弄丢了？”

　　“嗯。有一次我们遇见丧尸潮，被分开了。最后有路过的一队人救了我，但他们说没见到洛青倦。”

　　“你难过吗？”

　　黎离笑起来：“没有吧。他又不是我喜欢的人。”
　　裴愈沉默片刻，伸手抹掉了黎离流下的泪。

　　“不过马上一切就可以结束了。”黎离道，“我当初说过的，只给她三年。”
　　“什么三年？”裴愈问。
　　“毁灭人类。”黎离彻底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自家卧室里那张小床，床上绑着一个长发的瘦弱小女孩。

　　…

　　新历第二年。

　　黎离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刚刚中了一颗子弹。

　　他抬起头，对面的男人难得穿了身西装，逆着光神色莫名。男人放下手臂，握着银枪的手微微发抖。
　　“上亿条人命。上千座城市。”男人自言自语道。
　　“杀了我给他们偿命？”黎离平静开口，“裴警官，你似乎把我看得太重了。”

　　裴愈道：“尸王是你研究出来的。”

　　“是我妹妹的研究。我只是在她刚成为丧尸的那段时间辅助她继续研究而已。”

　　“正常人不会做那种研究。”裴愈终于抬起眼和黎离对视，“小离，我后悔了很多次没有早点杀了你，在我们还是邻居的那段时间。”

　　黎离没有应声。
　　他闭上眼，整个人在轮椅上因为疼痛微微蜷缩，格外苍白而孱弱。下意识地，裴愈迈出一步，想要把他抱进怀里，如以往那样哄哄他。
　　但裴愈最终只是站在原地。

　　“…为什么？”黎离再次开口问道：“今天为什么决定杀我了？因为她死了吗？”
　　“因为你杀了你的妹妹。就算忽略你的那些研究，你也成了一名真正的杀人犯。”
　　“我只是看她太疼了。”黎离轻声道，“裴愈，我想吃糖。”

　　裴愈看了眼桌面，“已经没了。洛青倦说过他今天会买些新的回来。”
　　等会怎么向洛青倦解释呢？裴愈想起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有些头疼。洛青倦一定会为了黎离跟他拼命，他最好现在就离开这座屋子，然后按照计划赶往机场。不过也说不定，洛青倦看到黎离的尸体后会自杀，毕竟那人对黎离远比自己爱得要深。似乎和黎离分开的那一年让洛青倦对这个小家伙的执念越来越重……

　　“那你帮我告诉他，天使是不能自杀的。”黎离的声音打断了裴愈的思考。裴愈正犹豫要不要应好，突然听见又一声枪响，愕然抬头。
　　黎离拿着那把和裴愈手中一模一样的银枪，朝自己头部补了一枪。随后他彻底歪倒下头，一动不动。

　　…

　　新历第四年。二月。

　　“裴哥，知道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同事小霄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问。

　　“什么节日？”裴愈无奈应到。

　　“裴哥不行啊。”小霄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今天可是情人节！你没看靳姐今天收了好几束玫瑰吗？不应该啊，按裴哥的魅力，难道没有人给你送花？”
　　“我哪有你魅力大？”裴愈打下了他的手，“好了，裴哥祝你情人节快乐，快回家吧。”
　　小霄撇嘴，又去找下一个骚扰目标了。
　　…

　　裴愈回到家，一推开门就闻到了浓郁的花香。他见怪不怪，绕过那些漂亮华贵的花束，径直走向厨房去热自己的饭。撕开饭团，裴愈垂下眼，眼里一片暗色。

　　他很清楚今天是情人节。
　　因为每年情人节，洛青倦都会买一大堆花带回家里。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今天玫瑰的味道实在太浓，裴愈心里格外烦躁。他点起一根烟，优于常人的听力让他听见了另一间房里的声音。

　　“小离，情人节快乐。今天我又杀了一个人，是一个商场里的女人。我听见她和朋友说好想死，所以就满足了她。已经是第一百个人了。小离，我杀了一百个人，应该不能算天使了吧？我只想去陪你。”

　　二月，冬天的尾巴，风夹杂着冷气从窗户席卷而入。
　　烟灭了。
　　裴愈盯了半晌，丢掉手中半截烟，拿出微波炉里的饭团。

　　“青倦喜欢吃甜一点的。你呢？你喜欢吃辣吗？我们可以偷偷做一道辣的菜，趁他回来前，就我们两个先吃。”
　　“就我们两个？”
　　“嗯，我们一起。你不喜欢辣吗？”
　　“……喜欢。”

　　不要用我的枪自杀。
　　那是我和黎离，我们两个的。

　　如此想着，裴愈闯进洛青倦的房间，迎面而来一颗子弹。

　　“倒是省了我出去找你的功夫。”
　　冷静的、美丽的眼睛望着裴愈。看着裴愈倒下，洛青倦微不可察笑了一下——如同几年前，他无数次在安全城简陋的教室里，开课前站在讲台上对学生们露出的笑容。随后他用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扣下了扳机。
　　鲜血漫延。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