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来独往，独生独死》一条失踪的鱼

6、2001 太岁年

　　1
　　水痘
　　每年热辣滚烫的暑假我都不在吴粮店，而是跟露姐一起，不论她是在大姨家，小姨家，大舅家，小舅家还是她自己家，人生中绝大多数的寒暑假都是她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即便我十八高中毕业，她早早的参加了工作，我也形影不离。大概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意思。从来她都省吃俭用，却次次给我添置新衣物。她是长姐如母般的存在。

　　露姐在这一年转到了外婆家寄养。
　　外婆家在林荫繁茂的小山村，无论天气多么炎热，风吹松林的时候，竹叶唰唰作响，早晚都能感受到一丝丝凉爽。

　　我不会游泳但是却酷爱泡在炎炎夏日里的灌溉渠，清澈见底的水下全是大大小小的脚丫，几百米长的渠水是流动的慰藉，我们从上游顺水漂浮而下，折返往复，每一天都是无与伦比的心情美丽。
　　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我们也陆陆续续回家。
　　一天晚饭过后，我全身起满了痘痘，梨花带雨中我惶恐不安的问外婆我是不是要狗带了，我不能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我要活着，活到死。呜呜呜。。。
　　外婆看了一眼说是水痘，别哭了没事死不了，但是之后水肯定是不能玩了。
　　水痘就这么无情的夺走了我这个夏日里的快乐源泉！

　　露姐悉心照料，不舍昼夜的看顾了我三天三夜。

　　终于，水痘亡了，我又活了。

　　2
　　虱子

　　人不是败给自己的好奇心就是死于无聊。
　　恰好这两者我都沾点边。
　　龚海霞是我整个小学生涯唯一不敢招惹的女生。
　　刚开学不久我就被龚海霞头发上来回飞舞上蹿下跳的虱子深深的吸引住了，无法自拔。龚海霞左右其手也无法自拔头顶上猖狂至极的虱子。
　　我哪受得了这种绝不臣服的屈辱。
　　于是跑回家翻出祖传的篦子，鏖战一天，虱子没有伤亡一千也折损了八百。
　　放学龚海霞轻快的笑了。
　　回家我却被我妈骂哭了。
　　吃晚饭时我妈率先发现了我头顶活蹦乱跳的虱子在摇旗呐喊，宣誓主权。
　　我妈更是受不了这种肆意妄为的野蛮生长。拿来剪刀就把我的头发一截截剪短了，并送到理发店剃了个光头。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我都没来得及体验虱子的瘙痒。
　　当晚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我与虱子之间，要么它死要么它亡。
　　翌日，大家都看出了我携带的剪刀里藏着阴森可怖的杀气。
　　上课铃声响起之前，龚海霞的头发就已经飘零落地了。
　　龚海霞哭了。
　　虱子卒了，我们的长发也随葬了。

　　3
　　桂花
　　吴燕丹是二姐的同学，她家门前有两颗树，一颗是桂花树，另外一颗也是桂花树。每到金秋十月，整个空气中弥漫的都是桂花的香甜。
　　吴燕丹也甜，只不过她是恬不知羞的恬。
　　我妈每天都会给我几毛钱怕我学习学饿了让我买点零食垫垫肚子，无辣不欢的我每回都选择辣条。
　　每次路过吴燕丹家门口，她看到我就会拦住我，问我有没有钱可以借给她。
　　她面黄肌瘦一副营养不良的小个子模样再配上委屈巴巴欲哭无泪的脸，小嘴不断苦苦哀求，仿佛我不借她钱她就要饿死归西似的。我的慈悲之心又开始驱使我掏出兜里仅剩的一两毛了。
　　她嫌少又开口说我长得太胖了，能不能把辣条戒掉，把零花钱都借给她接济她饭都吃不上的贫困生活。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她小学毕业。
　　她欠了我一笔巨资，时至今日仍未归还。
　　后来才知道她爸常年外出务工，她妈嗜赌成性。其实烂赌者赌的从来都不是钱，而是好逸恶劳投机取巧的穷命。她又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所以她只能靠擂肥卖惨乞讨来自食其力。
　　之后从二姐口中得知，她也借了二姐几千大洋，十几年仍无归期，我在想我的零花钱也不过是她汪洋大海里的小小一瓢饮，不足挂齿，不必介怀。
　　可惜了我的零花钱纠缠在了她人生的因果里，却没有得到善终。

　　4
　　车祸
　　从独立行走到回归爬行，缺的不过是没长眼睛的司机以及一辆能撞断腿的摩托。
　　吴曼家门口是车祸的高发区，抛开不计其数的蛇虫鼠蚁和几十条猫狗性命外，每年不下十人也会在路口遭殃，所幸大多都只是擦伤，而我却不幸断骨了。
　　见我横躺在马路上，我爸急得焦头烂额，我妈对我破口大骂，一时间我竟忘了我才是那个受害者。我反倒安慰起我爸妈来，不过是断条腿而已，死不了的没事。
　　送我就医之后，肇事者赔了点医药费转头就走了，从头至尾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而我却因此在家里蹲了足足三个月。
　　那是一段最接近猫狗却也不如猫狗的生活，猫狗尚且四肢健全能自由行走，而我更像三足鼎立的鼎，却也不如鼎的稳如泰山。
　　拆石膏那天，我如释重负，我的腿重生了。

　　再一次回到校园，我抓出肇事者的儿子就是一阵毒打，聊以解恨。
　　完事准备回家吃午饭，还没进家门就被我奶一把手拽进了后院。
　　肇事者带着头破血流的儿子上我家放肆喧哗，我妈气的想把我直接交给肇事者处理。
　　我奶把我护在身后，我妈也不敢造次。
　　最后赔了点医药费，不了了之了。
　　第一次明知我打架闹事我妈却连骂都没骂我一句。吃晚饭的时候还多给我夹了两块肉。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父债子偿！

　　5
　　饥也不能择食
　　在家休养了小半年，我胖的一发不可收拾，我妈特意给我买了个小碗，每天只让我吃一碗饭，我再去盛饭她就说你把饭吃了你爸就没得吃了。
　　我妈这点心眼子全用在对付我身上了。
　　这是让我在理智与情感中做抉择呢。
　　最终我选择了让我爸活着，让我的脂肪饿死。
　　我可真是个大孝子。

　　6
　　掩耳盗铃
　　这年，我爸辅导我做应用题崩溃了，给他气的晚上吃饭都没心情喝酒。看着他满面愁容，我也黯然神伤，我暗自发誓一定要考好数学，光宗耀祖。
　　自此我就盯上余洋了，磨了他很长时间，他终于愿意给我抄他的答案了，前提是要保证他不被老师发现，我说我做贼的都不怕，你一个被偷的怕啥啊？！
　　商量下来我让他每次考试都先做应用题，做完把卷面铺开，我抄完了再回过头去做别的。我也是个有原则的贼，我只抄应用题，别的题我也是会算的。
　　就这样大大小小的应用题一路抄下来到期末考试结束。陶老师春风拂面的给大家开寒假会，公布了大家的成绩，我不是前三也进前五了，给我发了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这是我第一回得奖，开心激动的心情盖过了一切暗度陈仓。开完会出校门又碰到了武老师，伍老师喊住了我，夸奖我数学考的不错，我没脸没皮的说不错就给我发张奖状呗，伍老师满面红光的跑进办公室给我颁了张带戳的优秀学生标兵。
　　我爸大喜，把这两张苦等了五年的奖状贴在了堂屋的光荣墙上，吃饭时小酌了两杯，把上次生气的那杯也一并喝了回来。
　　这回寒假打麻将他都没叨叨过我一句，除夕夜甚至提议让我们饿了就喊他起来煮饺子吃。
　　得了奖状是真好，生活都是甜滋滋的任意妄为。
　　感谢余洋的应用题，开学了还得继续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