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剑有灵，爱我至极》沈四皿

36、第三十六章

　　何淳笑了笑，并未在意，而是顺着老五指明的方向去寻当年两个孩子的踪迹。

　　他对玄国并不熟悉，因此颇费了一番功夫，甚至用上了自己走江湖时的技巧，潜入各大酒楼官府之中收集消息。

　　十几日后，他静坐于玄国帝都一间销金窟高处，轻抿一口茶水。

　　在这诺大的五层建筑之内，汇集了京城无数世家豪族。今日朝中休沐，豪门勋贵于此结交好友，三五成群，论那朝中局势。

　　“陛下欲尚公主，可卢将军杀神一个，公主当真凄惨啊……”

　　“卢将军坑杀三万岚国士兵，谁说不是杀神转世？”

　　“听说他在辽城治水，杀了一村平民百姓。”

　　“那卢凪不过皇帝一条狗，无父无母，用起来顺手！也不知他妹妹有多漂亮，能让皇帝纳进宫里，他也跟着鸡犬升天——”

　　何淳神识一展，整座楼的声音皆传入耳中。他扭头看向栏外，远处将军府新盖的绿瓦泛着翡翠的色泽，在一排官僚府邸中显得格外崭新惹眼。

　　卢凪，当年那个正邪分明的孩子，如何成了众人口中的杀神恶鬼？

　　剑突然问：“你当年为何不同他直说？”

　　“前辈，我不信命。”

　　“所以你没有告诉他，他并无修仙资质，无法入仙途？”

　　当年卢凪

　　“以他们二人心性，若想做成什么，就一定会成的。无论耗费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前辈与我皆知这世上还有邪修，还有妖修，还有一切我们未知的法门。”

　　“你对他们二人念念不忘，就是因为你想知道，他们会不会打破这命定的愚钝，找到方法修炼？”

　　“跳出此局，何其困难。我想帮他们一把……”

　　只是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的变了。

　　何淳打探几日，大致摸清卢凪经历后，借助修士法门隐蔽身形，躲进了卢凪的将军府。

　　又过几日，他终于见到了自外回府、风尘仆仆的卢凪。

　　时隔多年，卢凪也早已长大，成了威严无比的男人。他剑眉星目，身上官服霸气，□□枣红烈马神俊。

　　卢凪翻身下马，自有仆从上前为他接风。府内并无女主人，他便大步一跨直入府内，挥手道：“都别跟着！”

　　众人退避，他七拐八拐，闷头走入将军府后院某个偏僻房间内。

　　推开门，房间内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那人手抚长须，负手而立，一身淡蓝长袍，看起来仙风道骨。

　　卢凪冷着脸一拜，道：“仙长！那聚魂珠何时才会满？我已杀了辽城那一村的人，若我再无法脱身，只怕皇帝要起疑心了！”

　　那老头不紧不慢道：“将军何必着急？既是魔修，自然不必在意凡人生死。这聚魂珠积累的魂魄越多，所催生的丹田越强大。届时你吸入体内，一举突破筑基也未必不可能！”

　　“你最好不要骗我，否则，我保证你死得比我更快！”

　　“老夫自不骗人。将军也查到老夫跟脚了吧，老夫生在辽城，当年确实是遍求仙门无路。无意间得高人传授魔功，才修至炼气十层的。老夫明白将军的心，绝对会保将军入这仙门的。”

　　卢凪冷哼一声，挥了挥手，真灵子傀儡突然出现在他身边。

　　“仙长，你最好乖乖听话。否则，本将军也保你入轮回。”

　　听到此处，何淳已什么都明白了。

　　剑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对他的看法确实没错，他倒真找到了破局之法。只可惜，这老头说的是彻头彻尾的谎话。”

　　这老头自然不是魔修，而是邪修。他利用卢凪除去自己仇敌，以可修炼为饵欺骗卢凪。

　　何淳沉了脸。

　　卢凪打点好府内，又快马进了皇宫述职，至晚方归。

　　家仆已为他备了热水沐浴，一池氤氲，轻纱幔帐，他脱去衣物，露出肌肉分明的身体，和伤痕累累的肌肤。

　　沉入热水后，他长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轻纱外，有人问：“将军好兴致。”

　　卢凪猛然睁眼，“何人！？来人！”

　　有一道白袍身影端坐粉色轻纱后美人榻上，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无人回应卢凪，他心中一凉，问：“你是修士？”

　　那人道：“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邪道，连筑基期傀儡都遣走了。莫说修士，就算凡人，也有无数法子治你。”

　　卢凪冷哼一声，自水中站起身来，道：“你是皇帝派来杀我的？”

　　那人伸手搭上腰间剑柄，说：“这得看你有没有做对不起谁的亏心事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在嘴硬。”

　　卢凪眯了眯眼，“你到底是谁？”

　　“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你定然害怕极了。”那人摇了摇头道，“为了修炼成仙，受心火煎熬，值得吗。”

　　卢凪心中急转，脑中闪过几个有能力潜入此处杀他的人选，缓步走出浴池，面上平静道：“我与人约好了，一定会入此道去见他。”

　　“杀万人也要？”

　　“杀万万人也要。”

　　“你没有修炼天赋，你只能做个凡人。”

　　“谁说的？”卢凪双目不瞬的盯着轻纱后的白色身影，扯下屏风上挂的新衣穿上，“除非天会说话，告诉我我不成。否则，没人能挡我的路，没人能同我说我做不到！”

　　“你用无辜百姓的命换自己登道，何其自私？”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所谓无私，不过是懦弱之人无法心安理得利用他人罢了。我听说，就算修士，也是夺天地造化而成的大道，难道那些死于他们手的妖兽修士就不无辜？”

　　卢凪说，“这天下苍生，值得救的又有几人？他们哪个不是自私、虚伪、迂腐、势力？哪个不是恶毒、愚蠢、贪婪、是非不分？我杀一群人，死的渣滓，比圣人多无数倍！

　　我比那些庸庸碌碌浪费生命之人更想活着！难道只会饮酒、赌钱、寻欢作乐的，也有活着的意义？难道我不配用那些人虚度的命，换一个千百寿元？”

　　“一派胡言。”

　　“你说我胡言，却辩不过我，足以证明我说的是真言。”

　　他走向纱帐，在那朦胧剪影前停住脚步。即使瞪大了眼睛看，粉色薄纱后的身影仍旧模糊不清。看不清未必不是好事，此人此刻离开，卢凪便不必死。可若看见真容，卢凪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他突然觉得，这个声音确实在何处听过……

　　轻纱的另一头，何淳正与剑争执，皱紧了眉。

　　剑道：“此人自私凉薄，杀了这么多人，就算你不出手，来日被司家注意到了，恐怕也得死。”

　　司家是镇守玄国的修仙世家。虽然他们不干涉凡人朝堂，但卢凪的例子显然已涉及修真界，他们若注意到，只怕卢凪死无全尸。

　　何淳问：“那邪修……说的当真是假话？”

　　“什么意思？”剑语调微沉，“若是真的，难道你便坐视不管？”

　　何淳沉默。

　　剑有些不可思议，“他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你竟要放过他？”

　　“前辈，这天下本就弱肉强食。他既有能力，为何要制止？”

　　“……何淳，你的心可真冷。这天下所有人都有其所能有其不所能，强求不得。他既不能修炼，就该认这命，就该坐在凡人的位置上，生老病死，沦为尘土。以伤天害理之法修成的邪道，只会被天道制裁！”

　　“前辈，不试又怎知不能？别人试了，成功了，他循规蹈矩，便是对他不公平。”

　　“你疯了！何淳，亏你还是个凡人出身，亏你还假惺惺的说什么思念凡间。你怎能为了一己私欲，让整个中洲陪葬！”

　　何淳微愣，说：“也没有这么夸张吧……”

　　剑一哽，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多了，立刻沉默不语。

　　何淳起身道：“前辈，我要走了。”

　　“呵，随你。”

　　何淳疑惑：“你不拦我，也不杀人？”

　　剑说：“我恨你。”

　　何淳知他在说气话，抿了抿唇，难免有些伤心。

　　他对卢凪道：“我不会拦你，你走你的路吧。小心些，司家或许会找来。”

　　卢凪问：“你到底是谁？”

　　“或许我下次再来，你已化为尘土。卢凪，勿要失了本心。”他轻声道：“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

　　卢凪瞬间睁大了眼睛，好似被惊雷钉在原地，“何——”

　　那白色身影问：“郑小甲在何处？”

　　卢凪脑中乱成了一锅粥，颤抖着说：“他、他……他成亲了，去了淮都，他也没有资质，所以就……何哥，我……”

　　何淳如燕，自窗外飞了出去。

　　卢凪猛地抬手打飞面前粉纱，却只来得及见到他一片衣角。他追至窗边，扒着窗框向外看去，天地间却再也没有何淳的踪迹。

　　两周后，何淳在一间院落外见到了郑小甲的妻。

　　那是个面容清冷的女子，怀里抱了好几卷画轴，不知是书还是画。他见到何淳，面露警惕，快步进了院内，锁上院门。

　　何淳没有漏看她隆起的肚子。

　　郑小甲不在家，应是出门工作去了。

　　何淳在离他家最近的镖局门口见到了他。

　　郑小甲也长大了，虽没有卢凪高，却也成了个能顶天立地的男人。他还是嬉皮笑脸，最爱插科打诨，却在有事时被人喊“郑镖头”。

　　何淳在暗处看着他，看他在镖局过了一日，接了镖，决定明日摇人，后日定路线，大后日采买东西……

　　郑小甲掰着指头数自己要做什么，一路数到回家。他的妻开了门，饭菜的香气飘满街道。

　　“今日有个佩剑的男人看咱家大门，不会是你仇人吧？”

　　“不会吧？”郑小甲扒了几口饭，笑道：“我这么厉害吗，居然都有仇人了？那肯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一身白色衣裳，白色的剑，我没仔细看……”

　　“什么？”郑小甲停了动作。

　　他的妻美眸一嗔，“我告诉你，大宝快出生了，甭管你还有什么心思，都给我收好咯。”

　　郑小甲放下碗，“娘子，你再说说那人是什么样的，有没有束发，有没有用什么仙术……”

　　“仙术仙术，一天天就知道仙！你现在还想着有仙人上门收你呢？”他的妻戳了他脑门一下，“哪有那么多好事？若人人都能成仙，这天下岂不是乱套了？”

　　“是是是，娘子你别生气嘛，我修不成仙的，我就是为了当娘子的夫才来的。什么仙不仙的，不如我娘子的一根头发——”

　　女子清冷的脸上露出了害羞的笑，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当晚，郑小甲在女子睡后，走到院落中，问：“何哥，是你吗？”

　　何淳立于月下城墙边，正欲离开，此刻停下脚步。

　　郑小甲低头道：“何哥，对不起啊，我之前说过要去找你的，但我和卢凪去了司家拜师，司家人说我们两个根本没法修仙……我食言了，我遇见了她，现在觉得当凡人也很好，我抛不下她，也抛不下我们的孩子。我知道你肯定会回来的，何哥，你下次来，我让孩子拜你做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