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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广陵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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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贝抚上焦尾琴时,太子正饮下第七杯酒。
鎏金兽炉腾起龙涎香雾,她望着琴轸上那道陈年裂痕,忽然想起柳昭仪画像里蜷曲的尾指。昨夜萧先生蘸着朱砂在她掌心画谱,指尖划过生命线的触感,像极了当年山洪里缠住她的藤蔓。
"叮——"
琴弦震颤的刹那,满殿烛火齐齐摇曳。景贝的指甲划过第七根弦,藏在甲缝中的磷粉簌簌飘落。太子手中的琉璃盏突然炸裂,琥珀酒液泼在蟒袍上,洇出条张牙舞爪的毒龙。
"护驾!"
禁卫军的铁甲撞碎屏风,景贝的广袖拂过琴面。三根琴弦应声而断,绷紧的蚕丝在殿柱上勒出深痕。混在乐师中的清风寨旧部突然暴起,他们脸上还贴着苏娘子给的人皮面具,眼底却烧着同样的恨火。
"是《广陵散》的杀阵!"七皇子挥剑劈开珠帘,"萧止你竟敢——"
话音未落,萧先生的白裘已染成血色。他手中的玄铁令牌掷向殿角铜鹤,机关转动的轰隆声盖过惨叫。景贝看见地砖翻涌如浪,露出底下寒光凛凛的弩阵,箭头齐刷刷对准太子党羽。
"师妹可还记得这个?"萧止突然扯开衣襟,胸口纹着幅蜂巢图。密密麻麻的六边形里填着生辰八字,景贝认出这是清风寨众人的命帖。最中央那个"贝"字被朱砂圈着,像落在蛛网里的露珠。
太子踉跄着要逃,被景贝甩出的琴弦缠住脚踝。她腕间桃花簪淬了蛇毒,正要刺入太子咽喉,忽听殿外传来鸣镝声。美人寨的玄旗漫过宫墙,秦雨儿骑着白虎跃上丹陛,手中银鞭卷着半块虎符。
"好侄儿,这戏该收场了。"秦雨儿的笑声似银铃淬毒,"当年你娘亲不肯交出《广陵散》全谱,被先帝赐了白绫。如今这曲杀阵,倒是比你娘弹得漂亮。"
景贝的簪尖顿在半空。她突然明白柳昭仪画像为何残缺——画中女子蜷曲的尾指,分明是在结美人寨的凤尾印。电光石火间,萧止的匕首已刺入秦雨儿后心,他腕间旧疤崩裂,血珠溅在焦尾琴上开出曼陀罗。
"萧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命..."萧止咳出的血染红琴弦,"今日该清算了。"
混战中,景贝被七皇子拽进密道。翡翠扳指硌得她腕骨生疼,身后追兵的火把映亮壁上抓痕——这是当年柳昭仪被拖去赐死时留下的。密道尽头摆着具冰棺,棺中女子穿着与景贝相同的素罗裙,眉心朱砂痣艳如泣血。
"母亲当年若肯低头..."七皇子突然掐住景贝脖颈,"何至于被做成人彘?"他掀开冰棺暗格,里面赫然是《广陵散》全谱,字迹竟与景贝的一模一样。
景贝踢翻长明灯,灯油泼在冰棺上燃起幽蓝火焰。她趁机抽出棺中陪葬的软剑,剑柄上缠着的褪色平安结,正是当年她输给小修罗的那枚。剑气扫过处,七皇子脸上的金面具应声而裂——面具下纵横交错的疤痕,与卞桥脸上的如出一辙。
"你以为卞桥真是山匪?"七皇子癫狂大笑,"他本是先帝影卫,偷了《广陵散》才逃到清风寨!"
剑锋刺入心脏的刹那,景贝听见殿外传来埙声。那是清风寨祭祀时的调子,大师兄总爱在守夜时吹。她忽然明白萧止胸口纹的蜂巢图,每个六边形都是清风寨众人的埋骨处。
冲出地宫时,满月正悬在焦尾琴残骸上方。萧止倚着断柱,白衣几乎被血浸透。他脚边散落着麦芽糖纸,拼出的图案正是清风寨后山的地形。
"蜂巢...是皇陵的密道图..."萧止将玄铁令塞进景贝掌心,"师父知道卞桥身份,才让我带着投奔清风寨..."他咳出的血沫里浮着金粉,那是画皮娘子的蛊毒发了。
景贝颤抖着去捂他伤口,摸到腰间硬物——是支桃花银簪,簪头沾着经年的血锈。她忽然想起大婚那日,卞桥塞给她的簪子被四师兄说丑,原来真正的定情信物,早被萧止换成了玄龙令。
"师妹的桂花糖..."萧止瞳孔开始涣散,"其实那年乞巧节,我在糖馅里塞了字条..."
追兵的火把逼近时,景贝终于哭出声。她握着簪子刺进萧止心口,像完成某种残酷的仪式。断弦的焦尾琴在风中呜咽,弹着《广陵散》最后的安魂调。
子时三刻,景贝站在皇陵悬崖边。手中火把掷向密道入口,蜂巢状的墓室轰然塌陷。美人寨的玄旗在火海中蜷曲,化作漫天灰蝶。她摩挲着玄铁令上的蜂巢纹,突然尝到唇角泪水的咸涩——原来最痛的复仇,是亲手埋葬最后的故人。
崖底传来鸦群振翅声,景贝松开掌心。染血的糖纸随风飘向深渊,像极了那年被山洪冲走的纸钱。她终于读懂萧止眼底的雾霭,那是最深重的雪崩前,最后一片雪花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