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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沙里的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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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一直是人类迈不过去的难关,谁都会有这样的时刻,不分男女。
死亡时,人应该是怎样的,任安羽猜测,大概是恐惧,茫然,不安,这样泛泛而谈的空话,因为死人不会醒来对你述说。
要真有这种事,那就是见鬼了。
当真正面对死亡时,任安羽反而很平静,也许是因为她早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听说人死之时,意识涣散,人会出现走马灯,观看属于自己的一生。
这不亚于是一种残忍。
观看并不辉煌,甚至难堪的过往,没有丝毫意义的过去,即便任安羽并不在意,也不会喜欢。
卖身,为奴,遇见赵泽宇,学剑,拜师,学成,杀人,留守雪山,死去。
她的一生的的确确没有什么可以言说的。唯一有些遗憾的是,最终也没有找到一个真正的对手吧。
雪山空灵而圣洁,任安羽落在雪地上,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一声声响也无,女子偏头瞩目,有些好笑的看着陆鸣西哭泣,眼底清光淡淡消逝,女子回首看天,颜色湛蓝,脆弱而美丽的天。
世间万物都会死去,就连时间也一样。万物消散,人会衰老,植被会凋零,水源会枯竭,就连岩石也会风化成灰。
生死命数,合终天定。
人拥有的一切也一样,财富,地位,荣耀,耻辱,权力,甚至身后名声,所有人为塑造之物都会随岁月被逐渐遗忘,更改,最终化为尘灰。
世事万物本就不会一直长久。
陆鸣西坚持的有何意义,就像他现在哭泣一样有何意义。倒不如好好和她打上一架,至少不会心上过不去,愧疚什么的。
手指蜷缩,沿着剑柄摩梭,心底仍有一簇火焰在跃动。
可惜,到底还是没能真正打上一架。
雪落下,一层又一层,山雪厚实,冬日更深了。
天地是金黄色的,那是麦田的颜色,但可惜它不是真的麦子,若它是麦子,世间所有的农夫百姓都要失业了,只因这世界没有比天地更大的麦田了。
而人间也不会再有“岁大饥,人相食”的饿殍遍野的惨状发生了。
可惜,神明总是不会轻易满足人类的欲望,它非但不是世人美梦,反倒是人间地狱。
大漠的黄沙自天边席卷而来 ,沙砾汇聚竟也有那样彷徨的力量,让人生忧,让人生惧,让人心生悲凉。
一辆破旧的马车遥遥地从天边驶来,碾着黄沙留下一道深一道浅的车辙,成了这片天地唯一的一抹亮色,带着至大的孤寂和聊赖,又遥遥地向天的另一边驶去。
黄沙有着和雪一样的爱好,不愿在身上留下一点点的疤痕,让痕迹聊无踪影。
而这些,马车是不懂的,马车里的人也是不知道的。
暗红色的马车,车身各处都有刀剑划过的痕迹,木头内里已经被虫蛀空了,动起来晃晃荡荡看起来下一刻就能停工,结束一生的使命。
车内各处都有灰尘蓄积,蛛车内各处都有灰尘蓄积,蛛网挂满了檐角,脏乱的车帘在狂风的席卷下始终保持飞翔的姿态,粗粝的黄沙打在身上,带着细微的痒意和痛感。
车内八个女孩紧紧相拥在一切,无可奈何的看着这辆承载着她们未来的马车驶向地狱。
泪水落下,瞬间被烈日蒸发,她们一声也没出。
不能出,也不敢出。
年纪最小的女孩被姐姐死死捂住嘴,不远处躺着一个瘦削的少女,发髻散乱,大片大片的血侵透了白衣各处,胸腔已没了声响,身体发冷。
天地为熔炉,热烈的仿佛要将人的一层皮给晒掉,再用黄沙包裹全身,就像风干的肉,在这大漠上演一场行为艺术。
这样的环境下,谁也没有精神在做其他的事情,即便是前几日最喜欢用鞭子鞭苔女孩们的虬髯大汉。
天与地颜色一致,惟有中心有烈阳照射的红光牵出了一条红线。
红线处出现一轮紫色旗帆,旗在风中飘扬着,其上绣着一只雄狮,看上去是那样的威武,那样的不可以接近。
等马车更靠近一些人们才发现,那老虎分明是断了头的,血迹斑斑。
竟真是将老虎的皮剥了下来,一点一点的绣了进去,这旗帜已经被血染成紫色了。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诗中所言倒也不算夸大。
在靠近些,可以看见十来辆镖车,每一辆上面都盖着厚厚的草料,草席上积满了黄沙,在烈日下投射着金光。
这是一所镖局,沙漠中心的镖局。
镖局很简陋,木料极差,但它修的很高,
伫倚危楼风细细,地基也不稳,看上去风一吹就会坍塌。
它是此行的终点,但马车没有继续往前走。驾车的车夫掏出了一个铃铛,挂在了马背上。
一行人下了车,镖局里走出了一个女子,红衣似血,其鲜妍妩媚有如春花之乍晓 ,笑意盈盈,款款而来。
也不知他们聊了什么,只见女子只拍了拍手,沙地里穿出了三匹狼,也不用听人说什么极为熟练的的驱使吗车往北边走。
车窗的边缘被一只素白的手死死按住,满手鲜血,手的主人用的强力,窗帘已被扯破,马车内响起了大大小小的惊呼。
红衣女子垫脚而跃,刹那间进了马车,恰好对上一双清冷绝丽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干净,剔透,玲珑,一切和神明有关的词汇都可以放在其上。
黑是黑,白是白,就像一潭清水,轻而易举就看进去,却窥不见女子任何内心的情绪。
只有极端的冷。
冷静的冷,冷清的冷,冷傲的冷,冷酷的冷。
她分明狼狈至极,蓬头垢面,全身上下无处不是伤痕,无处不是血迹,胸腔处也只有微弱的不能再微弱的呼吸。
可当你看见她的眼睛时,之后由心的生出一股疑虑和忧惧。
这样的人如何能够操控?
这样的人如何能够抓住?
这样的人怎么会妥协?
强者之所以称之为强者,不在于它本身实力的强弱,而在于他内心的强弱。
就像玫瑰,即使不叫玫瑰,也不会有损,它的芬芳,因为他早已立在那里不会有丝毫改变。
也因此当人面对世间艰难险阻,直面也好,逃避也好,一切都归结于心里的内心情绪。
你是义无反顾的向前,还是害怕之后仍然义无反顾的回头向前。
这样的人是不会被控制的。
乌孙夏毫不怀疑自己的判断,即便眼前的人看上去确实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子 ,毫无武功可言。
因为她曾见过类似的眸子。
而那一次她差点丢了命。
也差点丢了心。
而有着这样眸子的人,想要掌控他们是极其难的一件事情,他们大多不在意财富,也不在意权势。
他们在意的东西往往是寻常人并不在意的,比如责任,大道,恩情,仇恨,承诺。
这样虚渺而彷徨之物才是他们真正所追求之物。
前几样她不了解,但后面确实可以实现的
所以……
“你需要帮助?”
乌孙夏欠身含笑,“你只需要付出一个承诺,我什么都能帮到你”。
所以你的答案呢?
和那个人相似的姑娘。
任安羽借着马车的车壁勉力站起来,衣袍残破,身上各处都是鞭痕,有深有浅,血淋淋让人看上一眼,都觉得嫌恶。
她的指尖僵硬,在空气中蜷缩着,有些不适应手中空落落的感觉。
她七岁学剑,七年乃之大成。
也是那一刻,赵泽宇费尽心力为她打造了一把好剑。
尽管以当时的任安羽的能力 ,落叶飞花,残枝枯石,无一不是剑。
她已到达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境界。
可那把件送到任安羽手中的时候,她便再也没有放下过了。
无痕 ,无痕
剑崭新无痕。
人内心无痕。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她的剑就叫无痕。
任安羽整顿好思绪,接受自己重生的事实,开始慢慢打量这个世界。
破败的马车,刺目的阳光,逆着光一身鲜红的美人。
金发,肌肤雪白,一袭红衣衬得她更加鲜亮明媚,一双碧绿的有如猫眼一般的眼睛轻轻眯起。
看上去是那样的柔弱,那样的美丽 ,观之可亲。
在世人的眼中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正因如此,人人都会将这样的想法,观察到与人交往之中。
没有人能抗拒这样的时机,没有人能抗拒这样的帮助,那是一种绝境中带你走出新生的力量,是溺水时你能够触摸到的
唯一的浮木。
它是海上灯塔,是水中孤舟,是高空羽翼,是风雪绒衣。
任安羽也不例外。
但每一个人的绝境都是有极限的,个人有个人的地狱,各人有各人的苦难。
谁也无法判断一个人是否真正走到了绝境,需要到能帮助的地步。
至少对现在的任安羽来说,她尚不是绝境。
也因此付出一个承诺的代价并不值得。
“不必,咳咳”
声音嘶哑,仅仅是张口就能感到口舌撕裂的痛楚。
居然是咬舌自尽啊。
乌孙夏扭了一下身子,有些无奈,有些羞恼还有一种意料之中。
果然对于有着这样的眼睛的人,不付出一些代价是不可能与人交好的。
但保持一个好印象,还是可以的。
“我让人给你拿一点伤药来吧,你看起来很不好。”
果然任安羽没有拒绝。
“我叫乌孙夏,如果你之后有需要的话,还是可以来找我,这个铃铛,摇三下,我会听见的”
一个小巧的用特殊材质制成的铃铛,铃舌碰壁发出清响,是一种奇怪的韵律。
乌孙夏守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只上前两步,将它放在地上。
她也知道任安羽不会拒绝。
聪明人都不会拒绝帮助的,即便他们并不需要。
因为谁也不知道未来你会不会需要?
任安羽沉默。
乌孙夏笑了笑,身体一动已掠出去六丈里地,带起一阵黄沙。
马儿打了一个喷嚏,车夫调转了马头,却不再沿着镖局进去,绕过镖局往后去。
乌孙夏站在是狮头镖旗下,很想看着那马车的离开。
眼底的笑意深不可见。
越来越前往地狱了呀。
不知名的姑娘,出来后,她是要退掉一层皮了。
我期待你联系我的那一天。
非常非常期待。
那样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的感觉,想必也是十分美妙吧!
痛楚会让人变得更漂亮。
如此完美的一件收藏品,可惜我竟不能得了。
乌孙夏抚了抚腕上戴着的骨链,美人最精美的手上,取下的最小的指骨 ,中间那节最完美的骨头,一点点打磨,纂
刻,赏玩,最后链接而成。
骨链熠熠生辉。
铃铛声叮叮当当响彻云霄。
车内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安静。
没有任何人说话,即便是最小的姑娘,人人肃穆。
任安羽却视若无睹,只简单给身上上了些药,便居在一旁闭目养神。
因为不管是任安羽,还是马车内的其他女子都知道。
她们这次旅行绝不是幸运之事。
等待她们的,不知是什么地狱。
马车叮铃铃
天色入夜重门静,已晚。
天地已是一片寥廓,夜色凄迷,浓雾。
女孩子们紧靠着,期期艾艾。
赶车的车夫面色冷漠,目光落在任安羽身上却是一停。
这个女子是乌孙夏看中的人,必有其不凡之处。
在看她气质凛然,神色自若。
虽看似西子脆三分,怯弱不胜,但莫名让人定心,相信她所做出的一切事情。
不免想要卖一个好去。
因此开口提醒道:“进去之后,不闻不问,默默受着安静些,说不定能少受些罪。”
车夫将缰绳挽起,做出结论“这样,说不定还能得到一大笔银子给家里人呢”
说完,一个翻身上马,看向任安羽,朝其扔了个木牌子。
任安羽伸手接住,看过去。
“如果活着出来了,可以一直往北走,会看见一个镇子,去当铺把这个牌子给掌事看,他会提供一条路子给你。”
其他女子看着这个木牌,有些羡慕,有些嫉妒。
害怕,渴求,愤恨,不平。
女子中走出一个较大的,言语温存,气质大方得体。
这辆车,送来的女子加上任安羽一共八个,从服饰和语言上可以看出来着天南海北,这样的情况下,必有其相似之处是
这里的主人需求的。
“小昭”
这个名字…
任安羽有些愣神。
“如果我们能出来,你能带我们一起吗?”
“我们对这里也不熟悉”
女子笑得温柔,语言却有些急切“当然,如果能出去,我家里人会重金报答你的”
任安羽视线越过去,看向后面。
一个衣着华丽,顾盼生姿的小姐使劲点头。
“我家也会厚赏的”
对于个别字眼,任安羽并不在意,“我不打算走那边”
“什么”
女孩子们吵吵嚷嚷。
“那不是个好去处,这个人既然能接这样的活计,他提供的未必是好物”
领头的姑娘苦笑:“我们知道,但我们不知道怎么走出去”
“黄沙漫漫,即便不是个好去处,也是一条生路”
任安羽无言。
“随你们”
之后便把木牌寄了过去,女子们感激戴德。
“我叫宋紫芊”女子温浅一笑。
华服女子走上前来,“冯敏”
剩下的女孩子推推让让,也都一个个说道。
“我…我叫杨丽云”
“李安安”
“周清”
“王婷”
“我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二芳”
宋紫芊抚摸着手里的木牌,心里松了一口气。
任昭起死回生,凤凰涅槃。
不论她究竟是人是鬼,是仙是魔。
总之,一定是特别之人,有她在,大家一定都能好好活下去的。
心里想了一通后,在看着这无边夜色,宋紫芊竟也觉得没那么令人恐惧了。
此刻夜色中出现了一座城,金碧辉煌,五光十色。
张灯结彩,大开宴席。
乐队奏响钧天之乐,鲜花飞扬于半空。
大路两侧行走的人,无不是华贵非凡,神仙风姿。
大路中央,河流清澈明朗,内壁分明是用上佳汉白玉建造。
水面上身穿凌云长衫的美人踏波而来,有挽月之姿。
她们嬉笑打闹,好不神气。
这一张恍如神仙华府,宋紫芊一众人都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