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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中的杀招 千 ...


  •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西岭雪山,大雪压垮了一切,凌冽肃杀的寒风裹挟着雪片,古朴沧桑的石堆,枯败的残枝,高悬着破旧的经幡,大地是灰蒙色,白衣少女立剑而坐,闭眼侧耳,她在等,等一个人,等一场死亡。
      她在悟,悟风,悟雪,悟道,悟天地。
      来者已然行将就木,一身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白发在狂风中疯狂乱舞,腰间很随意地挂着一把刀,连鞘都没有,如此狂风中,那悬着的刀纹丝不动。
      他走的很慢,没有一点声响,他的身后仍是洁白如新的雪地。
      任安羽抬眸注视着来者,风还在呼啸,枯树被大雪压垮了枝杈,雪块落在地上,发出轰然的响声,他们仍对视着,天地万物都无法令他们动容。
      任安羽握紧了手中的剑,老者也碰上了腰间的刀,二者皆无言,他们都很清楚这场决斗的结果,他们都不能输。
      轰!
      巨响,山崩地裂的巨响。
      不是形容,是真的山崩,是真的地裂。一道裂缝刹那间生成,强劲无比的内力齐缝喷出,如刀一般。
      山……就成了两半?
      森然黝黑的裂缝,阴冷诡谲,从山顶的左端,清晰无比地连接到了右端。
      然后就在右端,一人轻轻巧巧地跳了上来,踏足山巅。她的剑很快,却悄无声息,隐藏在漫天大雪里,削破了雪花,也削破了风,霎时间,乱石翻卷,泥土飞扬,落雪纷纷。
      任安羽的剑是狂傲的,她的狂,是轻漫的疏狂,她的傲,是侵骨的寒傲。
      她的人早已与剑融为一体,她即是剑,剑即是她,只要她愿意,天地万物都能是她的剑。
      不足一息功夫,二人已过了数百招,飞雪中渐渐现出了人影,黑白两个光点,他们的招式慢了,慢的看得见了,但气势仍足,蓬勃的杀意仍可令飞雪安静,令风声止鸣,短兵相接,属于金属的悦耳的清脆的响声,划去陆铭西的衣袂一角,割破任安羽青丝一缕,二人再次出手,二十个变化一瞬而过,快的令人目不暇接。
      若是有人能过有幸驻足观看,岂非不是人间几度难闻。
      二人结束短暂交锋,任安羽却感指尖冰凉,谁也不能阻止这场决斗,谁也不能确定这场决斗的输赢,除了他们自己,剑锋插入雪地里,任安羽半跪于地,青丝泄了一地,少女苍白的脸满是不解,嘴角溢出血来,那醒目的红色,对比鲜明如同雪地里的火焰。
      陆铭西走进,任安羽抬眸一如决斗开始,无悲无喜,只是不解。
      不解于陆洛铭西刀上淬毒,不解于决斗却心不诚。
      抬手轻点周身各处大穴,真气流转在经脉各处,待症状消减。女孩方开口,声音同她这个人一样,清冷空灵,带着不染人间烟火的高傲。
      “天下刀宗,也失去了昔日狂客风采吗?”
      陆铭西摇头,他的背不再挺直,狂风不仅摧垮了树木,好似也压垮了他的脊梁。“我老了,打不动了”
      他脸色一下暗淡了,不在丰神骏才,疲倦,落魄,憔悴,衰老......此刻,传说中“天下第一刀”燕城陆铭西,他与世间无数垂垂老矣,行将朽木之人有何不同。
      时间是那样的残酷,在这瞬间,他竭力想要隐藏的,掩饰的弱点与不堪全都暴露了出来,他的无望羞愧,不甘落拓,同他颤抖的双手,疲垮的肩头连着衣衫上剑气划破的伤口都一一显露了。
      岁月改变的何止老者的容颜,也击垮了他的意志,他的侠气,他的原则。
      失去“天下第一”的称号,人们记得的只有他败者的名头,谁会在意他已是花甲之年,谁会在意与他比试的是“绝尘剑客,西南剑仙”,是江湖中同样赫赫有名的高峰。
      而西北燕城,失去了天下第一的名号,面对蛮横冷漠的皇权,又该如何自处,昔日凭借武力与威望独占一城,令帝王沉默,令群臣缄言。
      这座城做好独当一面的准备了吗?
      陆铭西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这次的决斗他只能赢......
      他确实老了......
      但谁也看不出他老了,谁也不会看出他老了。
      洛铭西慢慢弯下腰,捡起刚才被击落的陪伴他半生的重刀,“天下刀宗,江湖狂客”,这把刀就叫 “狂客”。
      一步步向前走,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姑娘,他的手抖的厉害,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痛苦,可惜没有一丝犹豫。
      就好像他多等一会,多退一步,就会距离死亡更进一步。
      任安羽仰了仰头,天色是一览的白,风景也是她熟悉的不能在熟悉的风景,只觉得有些可惜。
      大雪纷纷,呼啸的刀气,日月星辰都被这充满死意的杀气所笼罩,黯淡无光。
      任安羽七岁学剑,七年有成,至今未逢敌手。
      练剑时的辛酸血泪困苦艰难无从得知,但在踏入江湖前,她已痴迷入剑。
      如今,生死存亡,心中却只有遗憾。
      “天下难得一对手,可惜......还是没遇到。”
      “你看到了什么?”陆铭西停了下来,传说中人生死关头会看见这一生最在意的东西,这场决斗他仍然有愧。
      若是任安羽有未完之事,他会代她完成。也算是弥补他心中的愧疚。
      “只是.....看见了一个很寂寞的孩子”
      寂寞,若想要追求极致的强,就势必要走一条孤独的路,对于任安羽而言,练剑能够有所成,追求最极致的剑道是她一生所求的唯一的目标,对剑的炽热甚至狂热的感情将她人性中其他的情感都掩盖了起来,寂寞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种。 
      寂寞?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面对枯燥的练剑,一成不变的景色,心里便生出了厌倦,寂寞就在那一刻成为附骨之蛆,挥之不去。
      如何才能瓦解寂寞,大多时候,她都只有等,等着厌倦之心慢慢平复,寂寞也就藏起了。时间的流逝,经年累月的积压,寂寞浸透了骨髓,只等一个爆发,寻找对手成为她缓解寂寞的唯一方式,可她仍在等,等生命中真正能走进她,能懂得她的寂寞,能彻底消散她寂寞的人。
       月光如水,人依旧。求道之心不死,孤傲之心不死。她仍然是寂寞。远山上冰雪般寒冷的寂寞,冬夜里流星般孤独的寂寞。
      任安羽立剑缓慢站了起来,陆铭西的刀已抵达她的脖颈,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痕,“再打一架吧,诚心的,对得起你手中的刀,你的对手。”
      “天下第一奇毒’南烛劫’,越是运功扩散越快,等它扩散至全身,身体就会腐蚀,血肉消减,只留下一具皮囊和骷髅”
      “嗯,速战速决吧”任安羽不甚在意,她能感觉到经脉不畅,肌肉无力,血气翻卷,心脉疼痛不止。
      因此才更不愿多加等待,寒光一闪,剑锋已至,“无痕”剑出,只闻声而不见影,八面四方,剑剑出其不意,恍若有千万把剑袭来,好快,快的惊人,每一个难守之处都能感觉到杀机,每一次出刀防守都会落空。
      天底下谁能接住这样快的剑,绝尘剑客,“百里秋毫”,滴水不漏。
      “孤飞一片雪,百里见秋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尽最大可能缩小自己,确定杀招,将其隐藏在无数虚招之后,一击致命。
      如果我没猜错,你的杀招在哪里呢?
      雪花?
      此处的雪花为何翻飞无状,陆铭西眼神凌然,旋刀蓄力,他再一次听见了风声,在前方。但我知道,人不在那里,南烛劫的药效应该完全发散了,如果她想要完成“百里秋毫”的全部招式,就是现在了。
      陆铭西以重刀出名,他的招式也推崇力均厚重,其中“不动明王”一招讲究以静制动,泰山崩于面而色不改。
      绝对的冷静,绝对的霸道,绝对的杀招。
      刀锋送入胸膛,而剑也擦过自己的咽喉,没有留下伤痕。
      天地间失去了一个天才,一个高手,一个可敬的对手。
      刀把落地,发出轰然的声响,老者半跪于地捂着脖颈,低声哭泣。他的生命还活着,而他的对手死去了,四方天地悠悠 ,他也有了说不出的寂寞。
      星河暗淡,明月掩藏,东方曙光已现。
      他本该高兴的,可是他看见了,看见那把剑在靠近他时偏了的弧度,所以他感激,也因此更感羞愧。
      他当然是赢家,胜之不武的赢家。
      但受伤的赢家,和未受伤的赢家又是不同的。
      他需要一场完美的胜利,所以为了确保胜利,他下毒,他不能受伤,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保威名,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燕城的存亡。
      他是没说的。可她是懂得的。
      所有在最后,那把剑还是没有落在他身上。
      他完胜了她。
      可他也输了,他的对手无论何时都胜了他,彻头彻尾。
      他立了碑,刻了字,步履蹒跚的向山下走,大雪也冷得太过了,他的骨血感到寒冷,现在连心也是冷的了。
      他真真正正是个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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