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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她的指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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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二天下午,曲莉在衣柜前站了半个小时。
她带回来的衣服不多,大部分还塞在行李箱里。母亲昨天替她洗了两件,说南方的衣服总有一股潮气,晾在西城的太阳下晒一晒才好。
曲莉觉得那不是潮气。
那是房租、地铁、加班和吃不完的外卖混在一起,腌了四年留下的味道。
她最后挑了一件黑色针织衫。
穿上以后觉得太沉闷,换成白色衬衣,又觉得像去参加工作面试。反复换了三次,曲莉才意识到,自己正在为了见一个两天后就要结婚的人挑衣服。
她把刚脱下来的衬衣扔回床上。
“你干什么呢?”母亲从门口经过,看见床上的衣服,“出去吃个饭还折腾半天。”
“没折腾。”
“火煜几点来?”
曲莉转头:“你怎么知道她来?”
“你刚才不是说她顺路接你?”
曲莉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大概是母亲问她怎么去,她随口答了一句。
“她不一定到楼下。”曲莉说,“我去门口等。”
“到楼下怎么了?咱们家又不是见不得人。”母亲把她扔在床上的衣服捡起来,“她以前少来了吗?”
曲莉没有回答。
母亲把白衬衣重新挂好,又说:“你让她上来坐会儿。她结婚以后回来的次数就更少了。”
曲莉低头整理袖口。
火煜以前确实常来。
那时候她们都穿着宽大的校服,书包里装满试卷,火煜坐在她家的餐桌旁做题,曲莉母亲端着水果从两人身后经过,从来没有觉得这幅画面有什么值得警惕。
两个女孩关系好,是一件天然安全的事。
安全到她们靠得再近,也不会有人多想。
“她忙。”曲莉说,“婚礼还有一堆事。”
母亲这才放弃:“那你早点回来。”
曲莉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约好的六点还有十分钟。
她穿上外套,下楼。
傍晚的风比昨天更凉,院子里几棵树已经开始落叶。楼下有人搬着小板凳坐在太阳晒过的墙边聊天,见曲莉出来,认出她后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曲莉一一回答。
从楼门口走到院门,不过几十米,她已经被问了工作、工资、对象和准备在家住多久。
这里的人不一定真的关心答案。
他们只是认识她小时候的样子,便觉得有权知道她后来的人生。
曲莉走出家属院,刚在路边站定,一辆白色轿车便慢慢靠过来。
车窗降下,火煜看了她一眼。
“上车。”
曲莉拉开副驾驶车门,发现座位上堆着两只纸袋和一卷红色的装饰绸带。
火煜伸手把东西抱到后座。
“这几天车里有点乱。”
“看得出来。”
曲莉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车里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不像香水,更像新换的车载香薰。挡风玻璃下面放着两盒没有拆封的喜糖,副驾驶前方的储物格没有关严,露出一沓婚礼流程单。
火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把储物格推好。
“婚庆公司给的东西太多,家里放不下。”
“嗯。”
车开出去。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火煜开车的时候很专心,双手握着方向盘,偶尔观察后视镜。她的头发比大学时短了一些,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金色耳钉。
曲莉在订婚照片里见过。
九宫格正中间那张,火煜侧着脸,耳钉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曲莉把视线移向窗外。
道路两侧新修了很多高层住宅,原来的小商铺被围挡挡住,只在缝隙里露出褪色的招牌。西城不大,却一直在变。
她每次回来,都会发现一两处记忆里的地方消失。
“你真的辞职了?”火煜先开口。
“嗯。”
“为什么?”
“不想干了。”
“下一份工作呢?”
“没找。”
火煜皱了皱眉:“裸辞?”
“你跟我妈问得一模一样。”
“阿姨肯定很着急。”
“她着急她的。”
曲莉的语气有点硬。
火煜没有介意,只问:“你准备在西城待多久?”
“不知道。”
“房子呢?”
“退了。”
火煜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
“全搬回来了?”
“有些寄回来了,有些卖了。”
前方红灯,车停下来。
火煜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怎么这么突然?”
曲莉笑了一声:“辞职不突然,难道还要提前半年给你发通知?”
话出口,她便觉得不对。
火煜也安静下来。
红灯倒计时一秒一秒减少。
曲莉看着前面的数字,想把刚才那句话收回来,却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她总是这样,真正想问的话不敢问,不该带刺的时候却忽然竖起刺来。
绿灯亮了。
火煜重新启动车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只是你以前没提过。”
“我们以前也没怎么联系。”
“是没怎么联系。”火煜承认。
这句话落下以后,车内又安静了。
广播里正在播晚高峰路况。主持人说前方一条主路发生轻微剐蹭,建议车辆绕行。
火煜打了转向灯,在下一个路口拐进旧城区。
曲莉看了一会儿,问:“不是去新城吗?”
“前面堵。”火煜说,“从学校那边绕一下。”
曲莉没有拆穿她。
这条路其实更远。
车经过一排低矮的旧楼,远处露出学校新建的体育馆。原来的砖墙已经拆掉,换成了透明栏杆,操场旁边多了一栋曲莉没有见过的教学楼。
“学校翻修了。”火煜说。
“早就翻了。”
“你回来过?”
“去年过年从这边经过。”
火煜点点头。
车速慢下来。
正是放学时间,校门口挤满穿校服的学生。有人推着自行车,有人站在路边等公交,书包沉沉压在肩上。
曲莉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高中时总是最后几个离开教室的人。
她收东西很慢。
其他人已经把试卷往书包里一塞,拉上拉链就走,曲莉却要先把卷子按科目分好,再检查抽屉里有没有落下东西。
火煜每天站在后门等她。
一开始并不是专门等。
她们晚自习后要坐同一辆公交车,前半段路相同,火煜只是顺便和她一起去车站。
后来曲莉越来越慢。
火煜也没有先走。
她会靠在门框上催:“你到底有多少东西要收?”
曲莉说:“快了。”
“你五分钟前就说快了。”
“这次真的快了。”
火煜有时不耐烦,走进来直接抓住她摊在桌上的试卷,胡乱塞进书包。
曲莉第二天要花十分钟重新整理,却从来没有真的阻止过她。
晚自习结束后的西城很冷。
冬天走出教学楼,鼻腔会被冷空气刺得发疼。校门外的路灯发着昏黄的光,学生成群结队涌向车站。
她们坐的那趟公交总是很挤。
火煜会先上车,替曲莉抢到后排靠暖气的位置。曲莉偶尔买了烤红薯,就掰一半给她。两个人挤在一起,用一副耳机听歌。
曲莉耳朵小,耳机总往下掉。
火煜看不过去,会伸手替她塞回去。
她的指尖碰到曲莉耳廓时,曲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甚至盖过耳机里的音乐。
火煜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一次,同班的女孩在车上碰见她们,笑着问:“你们两个怎么每天都在一起?”
火煜当时正在翻书包找公交卡,头也没抬。
“顺路啊。”
她说得太自然。
曲莉便也觉得,所有不能解释的靠近,都可以被这两个字轻易解释过去。
车开过旧公交站。
站牌已经换新,线路也重新调整过。曲莉望着窗外,看见几个学生追着刚刚进站的公交跑。
“以前你总是赶不上车。”火煜忽然说。
曲莉转头:“我什么时候赶不上了?”
“收书包太慢。”
“你不是都等了吗?”
话音落下,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下。
火煜看着前方:“反正也顺路。”
又是顺路。
仿佛这么多年过去,她们还能依靠这个词,把所有多余的记忆放回一个安全的位置。
车驶离学校,曲莉往后靠了靠。
“你还记得那趟公交?”
“记得。”火煜说,“我又不是失忆了。”
“我以为你只记得公司的财报。”
火煜笑了一下:“你朋友圈看得还挺认真。”
曲莉的手指蜷了一下。
“刷到的。”
“我发的每条你都能刷到?”
“你的朋友圈又不是付费订阅。”
她说完转向窗外,不再看火煜。
火煜没有继续追问。
车里气氛却比刚才轻了一点。仿佛只要她们开始互相讽刺,就能暂时回到从前。
到了下一个路口,火煜问:“阿姨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昨天还教育我不能一直在家躺着。”
“你以前就喜欢躺着。”
“谁不喜欢?”
“我不喜欢。”
曲莉看她一眼:“你那叫不会休息。”
火煜没有反驳。
曲莉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家长会结束,火煜也曾经说过自己不想回家。
那次月考,火煜从年级前十掉到了二十多名。
放在别人身上仍然是不错的成绩,火煜母亲却从教学楼一直问到校门口,问她最近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一道不该错的题会丢分,是不是当了班干部以后心思太散。
她的声音并不大。
甚至没有一句难听话,但仿佛成绩下降一定对应着某个可以被纠正的错误。
曲莉走在后面,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火煜母亲看见她,还勉强笑了一下。
“曲莉也考完了?考得怎么样?”
“还行。”
“你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学习,别把时间花在没用的事上。”
曲莉点头。
火煜一直没有说话。
走到公交站时,火煜母亲先上了另一辆车。她让火煜回家以后把卷子重新做一遍,晚饭前发给她看。
车门关上。
火煜站在原地,看着公交驶远。
曲莉问:“不走吗?”
火煜说:“不想回去。”
这是她第一次在曲莉面前说这种话。
火煜平时总有明确的去处。放学回家,周末上补习班,假期去图书馆。她的人生像一张提前画好的课程表,很少出现空白。
曲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说:“那去我家吧。”
火煜转头看她。
“你妈在家吗?”
“在。”
“会不会不方便?”
“她又不吃人。”
曲莉给母亲打电话,说火煜晚上来家里做题,可能住一晚。
母亲只问了一句火煜吃不吃香菜。
她们回家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面。
火煜吃得很慢,曲莉母亲以为她拘谨,不停让她再夹菜。
晚上,火煜把试卷摊在曲莉的书桌上,却一道题也没有做。
她坐了很久,忽然说:“我有时候觉得,考得再好也没什么用。”
曲莉正在给漫画人物涂头发,闻言停下笔。
“为什么?”
“因为下次还得考这么好。”
火煜说这句话时很平静。
曲莉却第一次发现,原来被所有人喜欢的火煜,也会觉得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你已经很优秀了”“你妈妈也是为你好”的安慰,听起来都像别人会说的话。
曲莉最后只说:“那今晚别做了。”
火煜看她:“明天要讲。”
“明天再抄我的。”
“你又不一定对。”
“那就一起错。”
火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天晚上,她们挤在曲莉的单人床上。
房间暖气很热,窗户上结了一层白雾。曲莉怕火煜冷,把厚被子全压在她身上,自己只盖到一小半。
火煜侧躺着,背对曲莉。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她突然说:
“你们家真安静。”
曲莉以为她嫌弃家里没人说话。
“我爸妈睡得早。”
“不是这个意思。”
火煜没有继续解释。
过了一会儿,她又低声说:“你妈都没问我考了多少。”
“她问这个干什么?”
“她不怕我带坏你?”
曲莉想了想:“你都考二十多名了,还怎么带坏我?”
火煜在被子里踢了她一下。
曲莉笑着躲。
黑暗里,她们谁也看不清谁。曲莉却觉得,那是她和火煜最接近的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火煜离开前,曲莉母亲又给她煮了一碗面。
火煜把汤都喝完了。
后来她再也没有提过那次考试。
曲莉也没有。
那些无法被命名的时刻,在她们之间总是这样过去。没有人确认,便可以一直假装它们并不重要。
“前面是不是要右转?”
曲莉回过神。
她们已经进入新城,聚餐的餐厅就在不远处。
火煜看了一眼导航:“嗯。”
“你刚才差点走过了。”
“看见了。”
“看见了还不拐?”
火煜没有回答,打了转向灯。
曲莉发现她右手一直握得很紧,指节有些发白。
也许只是开车的习惯。
车在餐厅门口停下。
停车场里已经有几个同学站在门口聊天。有人认出火煜的车,朝这边招手。
曲莉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曲莉。”
火煜突然叫住她。
曲莉的手还放在车门上。
“怎么了?”
火煜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的同学已经朝她们走过来,隔着挡风玻璃笑着指了指两个人,像是在说她们果然又一起来了。
火煜看着曲莉。
“你辞职,”她说,“真的跟我没关系吗?”
曲莉没有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想什么呢?”
“你看完我朋友圈,第二天就在群里说辞职。”
“我辞职申请都写很久了。”
“为什么偏偏是那天?”
车外有人敲了敲玻璃。
“你们两个在里面说什么悄悄话?”同学在外面喊,“新娘子还不下车?”
曲莉看见火煜的神情。
她不是自作多情。
火煜确实注意到了时间,也确实把她的辞职和那条朋友圈联系在了一起。
这本该让曲莉难堪。
她心里却先浮起一点可耻的高兴。
至少火煜知道。
至少火煜不是完全不在意她看见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曲莉把那点高兴压下去,推开车门。
“你想多了。”
她下了车。
同学立刻过来挽住她的胳膊,笑着问她们怎么还是和高中时一样,总是一起出现。
曲莉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的火煜已经锁好车。
“顺路。”她说。
那名同学没有怀疑,拉着她们往餐厅里走。
只有曲莉知道,从她家到这里,根本不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