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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家 自私,贪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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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陶郁竹回了趟家。
他妈妈上次发的微信语焉不详,只说是有事情要和他商量,让他回家一趟。但陶郁竹对他父母要和他讲的事情心里知道的差不多了,毕竟回国的这一年里,他们一家人的几次见面都是同样的内容。
他出发前又给姐姐陶玉珠发了消息,询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家。陶玉珠没有回复。
陶郁竹叹口气,心里有些失落,有些不受控制地埋怨起父母,又对姐姐的行为感到难受。他在车上静坐了一会儿,整理好情绪,驱车回陶家别墅。
把车停到自家车库,陶郁竹一边给母亲发消息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就发现他妈妈在花园里浇花——往常都是家里阿姨浇花的,今天是因为知道他要回家。所以特地在外面等。陶郁竹心里一软,喊道:“妈,我回来了。”
黄霞哎了一声,提着浇花壶就迎了上来:“小竹,你来了。”这个妇人有一张不显年纪的美丽的脸,陶郁竹和她长得很像。
“让妈看看,妈好久没见你了,我不叫你回来你就不来了。”黄霞一边嗔怪一边伸手在陶郁竹身上摸索:“瘦了,怎么那么瘦了。小竹你一个人住是不是都不好好吃饭?”
看见他妈眼里隐有泪光,陶郁竹连忙转移话题:“我爸呢?走吧,我们进去吧。”
黄霞带着陶郁竹进家门,陶父陶正哲在客厅看电视,听到声音,他头也不回,黄霞叫了他两声,他才很不情愿似地把头扭过来。陶郁竹注意到他戴了眼镜,他爸没有近视,应该是老花镜。
“爸。”陶郁竹声音低下来。陶正哲对陶郁竹不像黄霞,如果说黄霞给陶郁竹递的是软刀子,裹着糖衣的酸果子;那陶正哲给的就是直出直入的硬刀子,或者沉默待发的炸弹。
陶正哲不回应,黄霞在旁边嗔了一声:“老陶!”他才勉强地嗯了一声。
陶郁竹沉默地走过去,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这样相安无事,他已经很满足,只希望两人都不说话的氛围能持续到他离开。黄霞进到厨房去看阿姨做菜,给他们爷俩留空间。
陶正哲不说话,装模作样地看电视,陶郁竹注意到他鬓角有些未打理的白发。陶正哲以前很爱收拾自己,会定期染发,他喜欢自己年轻的样子。
陶郁竹心里一软,还是先退了步。
“爸——”陶郁竹开口,“我回来了。”
陶正哲不理他,没过一会儿,突然很重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知道回来!”
“我以为你不知道还有这个家了,不记得你还有爸妈了!”
他显露出这样明显的怒气,陶郁竹反而有了底气——他的爸爸在生气,这是陶郁竹最擅长应付的状态。
“爸,我工作忙。”他低声下气,他爸通常吃软不吃硬,“我的工作室现在是起步阶段,要做的事情很多,我平时没有多的时间……”
没想到这次陶郁竹的示弱却触到了陶正哲的逆鳞,他陡然暴怒:“那就不要干你那个破工作室了!金融读得好好的,突然要去学什么服装设计!”
“谁像你一样!谁毕业了不是回家帮忙?陶郁竹你从小就很懂事啊,怎么突然离经叛道!我们是哪里对你不好啊!?”陶正哲生起气来老态毕露,神情勃然,但是外形的衰老减少了威慑力。
陶郁竹以前是绝对不会忍气吞声的性子,他爸冲他吼一声,他虽说不会回呛,但是肯定不会任打任骂,过后还要冷战个把月。但是现在的他只是默默把手攒紧了一点,随后逃避战火似地站起身走向厨房。
黄霞显然是听到了父子俩的争执,见儿子进来,她眼睛大睁,蓄满担忧:“小竹,你爸怎么了?你们父子俩又吵了?”
煮饭的阿姨默不作声,职业素养很高。黄霞声音无奈:“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怎么又吵了?小竹,你爸也很关心你的,你别生他的气……”
陶郁竹垂下眉眼,把郁气往心里咽:“我没事妈,我来厨房看看……”
阿姨很有眼力见地出去了,黄霞抓着陶郁竹的手臂,眼里渐渐蓄了眼泪:“小竹,你爸只是担心你……妈妈也很担心你。”
陶郁竹心里被揪了一下:“妈,你别哭。”
“妈妈在家里一直想你,小竹……你回家住好不好?妈妈好照顾你,你看你都瘦了……”
陶郁竹知道他妈心里在想什么,他疲惫地抬眼看向黄霞:“妈,回家住我也没法变,妈你明白吗?”这句没法变到底有几层意思陶郁竹没明说,但黄霞显然是都领会到了,她陡然变了脸色。
“小竹……妈没其他意思。”黄霞声音颤颤,“你的工作室……妈不逼你回家里公司……”
“妈,不止这个。”陶郁竹眼睛酸头痛,“别的我也变不了。”
黄霞不说话了,抓着陶郁竹的手也松开垂下。陶郁竹将他妈的软话撕开,残忍地回绝之后,又觉得心软了,于是留下一句:“妈,我先回房间休息一下,等会儿吃饭了我再下来。”想给他妈留点空间时间消化一下,整理情绪。
一转身,黄霞又叫他:“陶郁竹!”声音里的情绪再憋不住,半是伤心绝望,半是强硬逼迫。
“你真的改不了吗?你以前那么乖的啊……小竹,人不能什么都要,你自己开工作室,我和你爸爸已经看开了,不再逼迫你……但是你不能什么都要。”黄霞说到这哽咽声藏不住,语气却决绝,“小竹,你要还认我这个妈,你就听妈妈的话。”
陶郁竹脚步一顿,停留了一瞬,最后还是没回头,径直离开客厅上楼去了。
阿姨来叫吃饭的时候,陶郁竹在房里处理安信发过来的一些文件,他们最近主要忙的是寰宇的那份合作,虽然目前的服务对象只是安微一个人,但是安信说寰宇那边的领导似乎有进一步长期合作的想法,所以他们工作室上下很重视这次合作。
如果做的好,那么这将不仅是他们和寰宇深入合作的垫脚石,更是他们真正进入内地娱乐圈时尚圈的敲门砖。
陶郁竹下楼,发现饭桌上竟然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人一身职场西装,坐在陶正哲的左手边,头发一丝不苟地打理起来,只看背影都能看出沉着干练的气质。
陶郁竹走近,走到陶正哲右手边坐下:“姐,你来了?”
陶玉珠抬眼看他,她眼尾画了细长的眼线,把眼睛勾勒得很有神采,微微上挑,看起来有些锋利有些冷:“嗯。”
他们姐弟是一种类型的长相,精致,冷感,雌雄莫辨,这样的脸长在男人身上可能会因为气质不足稍显女气,长在女人身上又可能会太过锋利。但是长在他们俩姐弟身上,倒是浑然天成,从小到大都是被人夸的一对玉雪美人儿。
陶郁竹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陶玉珠回来在他意料之外,但是完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首先,他们一家四口这样团聚在一起吃饭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之前了,陶玉珠这次能赶回来,他打心里开心;其次,他姐回来了,这顿饭他能吃得安生一点,他爸妈的注意力不会一直在他身上。
但一顿饭还是吃得食不知味。饭桌上,陶正哲黄霞果然没有放过任何间隙,见缝插针地用问话质询填满饭席。
陶郁竹这次推测错了。他原以为父母还会像以前一样,更多地把关注投向陶玉珠,毕竟上次他们还能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很让陶家省心的大学生;而姐姐已经进陶家公司上班,父亲问她工作,母亲关心她的情感状况,一顿饭下来,陶郁竹没落得几句话。
但这次全逆转过来了,陶正哲黄霞两夫妻一句话也没和陶玉珠说,纷纷将战火燃向陶郁竹。
黄霞关心儿子身体:“小竹,特地给你煲的汤,瞧你瘦的。多吃一点……”说了一半,又弱弱试探:“要不你还是回来住吧,你一个人肯定照顾不好自己……”
陶郁竹只低头喝汤,不搭理这请求。
陶正哲将碗勺不轻地放到桌上,放出突兀的一声脆响。
他转向黄霞:“你跟他说这些,你看他理你吗?白眼狼是养不熟的。”
陶郁竹还是不答话,陶正哲自他回家便憋了一股火气,刚才还没真正发泄,陶郁竹就暂避锋芒,搞得他不上不下,现在时机正好,他眉毛一竖,端起了一家之主的架势。
“你们两姐弟,自己算算多久没回家了?这次要不是你妈打电话发微信三催四请,恐怕也是不来的吧?我就问一句,你们眼里,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陶玉珠悠哉游哉地喝着汤,一点也没被陶正哲的大发雷霆吓着。她放下碗勺,轻飘飘开口:“爸妈,你们知道的,公司最近忙。”
陶正哲本意也不在她,听了没回复,转向陶郁竹:“那你呢?是眼里没有你的父母了吗?”
陶郁竹给出一样的回复:“我最近工作忙。”
陶正哲怒火更盛,抓起筷子使劲往桌上一砸:“你的工作?你的工作!你还好意思说你的工作!你那是什么工作?做衣服卖衣服?你上的大学,学的专业都是上了个狗屁吗!?”
黄霞吓了一跳,在旁边轻轻地帮腔:“是呀,小竹大学时候成绩那么好……怎么突然就要去学设计,开工作室?”这话已经说了两三年,但黄霞还是不厌其烦地说,好像这样就能让儿子“改邪归正”。
陶郁竹神色未变,将他爸砸过来的筷子捡起,整齐地放置在碗旁边:“爸妈,我很喜欢我现在的工作。”
“我吃饱了,等会儿还有工作要谈,我就先回了。”说完不等父母回应,一推椅子便起身往门口走去。
陶正哲在身后暴怒,大声怒斥道:“好啊,你现在,你现在!一点也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了是吧?你走你走,走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黄霞声音焦急,一边安抚丈夫,一边喊陶郁竹:“你别太激动!小竹,你快回来,小竹!才吃多少啊!小竹……”
陶郁竹没回头,径直走出家门,还没走到车边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他姐立在身后三四米的地方,一身冷淡气质,看起来没被刚才饭桌上的事情影响。
“姐,”陶郁竹先打招呼;“你怎么回来了?”他当时邀请陶玉珠一起回家,陶玉珠明显是不愿意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变了卦。
“怎么?只准你回来?”陶玉珠从手包里摸出一支烟,一边点火一边说:“回来看你笑话的。”
不记得从几年前开始的,他们两姐弟的相处模式变了。其中主要变化的是是陶玉珠的态度,她开始对陶郁竹冷淡,时常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姐……”陶郁竹今天已经疲惫不堪,虽然姐弟俩这几年不太对付,但陶郁竹心里还是一直把姐姐归在自己这一边,并不想再费工夫和姐姐唇枪舌剑。
他语气带上无奈:“我今天很累了……”
陶玉珠语气还是冷:“回家前不是知道会发生什么?”
“到现在承受能力还是那么差吗?弟弟,你到底出了象牙塔没有?还是只是装模作样地跟父母对着干两下,彰显一下自己的独立,过几年骨头就软了,又屁颠颠地回来?”
陶郁竹觉得头痛,他还不太适应姐姐现在对他的态度。明明之前姐弟俩关系很好,陶玉珠关心爱护弟弟,他尊重喜欢姐姐。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关系就从陶玉珠日渐冷淡的态度开始,变得越来越僵硬难言。
“姐,”陶郁竹道:“你别开玩笑了。”
陶玉珠吐出一口烟,没再说尖刻的话:“我来之前就吵了?”
“爸妈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忍一忍,阳奉阴违一下不就过去了?非得和他们吵起来?”陶玉珠眼含嘲讽:“还是,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少爷,谁都宠着你让着你?”
陶郁竹满心疲劳,不愿意再多说什么:“我先回了,还有工作……”
陶玉珠却叫住他:“等等,妈叫我追上来的,有事找你说。”她说着,熟稔地走到陶郁竹车边,示意他开门。
两人坐上车,陶玉珠把烟灭了,理了理头发开口:“你不觉得你现在太贪婪了吗?”
“什么都想要,陶郁竹,没有这么好的事。”
陶郁竹不说话,手指静静扣着方向盘。
“妈让我劝你的,你自己应该也能想明白。”陶玉珠继续说,“你毕业后不管不顾出国学服设,现在可以开你的工作室,爸妈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了。”
“妈让你去见的女孩儿为什么不见?”她眼角含了讽刺,“如果真的那么决绝,那为什么还要回这个家,你完全可以和爸妈断绝关系,那就没有人会再干涉你了。”
陶郁竹眉心蹙起,语气低沉:“我认为给爸妈一点时间,他们会接纳的……”
陶玉珠笑了:“事实上呢?已经过去几年了?他们现在接纳了?”
“陶郁竹,我不知道怎么说你好。”陶玉珠声音增大,她已经很没有情绪那么激烈的时候了,“一毕业就叫喊着要逃离,一股脑地坦白取向,摈弃爸妈给你安排好的道路,你以为这样很酷?”
“发现事情没有想你预想中那样发展,发现爸妈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顺从你的时候,就逃跑。这是你的方式?”
陶郁竹说不出反驳的话,即使他觉得姐姐话里的措辞并不对,他认为自己的行为不应该在姐姐的嘴里这样不堪,但是他无法反驳。
他察觉出陶玉珠话语间微妙的情绪,那样的情绪完全不该存在于他们之间,因为他们之前那么亲密。
“姐……”他想要示弱。
陶玉珠已经慢慢冷静下来了,她慢条斯理地又理了理头发:“妈要说的是,开工作室,和他们再不干涉你的感情,你只能选一样。”
“你自己考虑清楚,如果你没打算跟我们断绝关系的话。”
清瘦高挑的女人打开车门下车,烟草味道随着她飘散了一点,但还是似有若无地萦绕在陶郁竹鼻尖。
陶玉珠的话也一直在耳边响起,她说的那些话让陶郁竹不由得额上沁汗,胸腔里也泛起隐痛。
他没想到从他姐姐的视角,他竟然像一个自我幼稚的可笑小孩儿,只想着自己,有糖就笑,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就闹。
自私,贪婪,可恶。
他真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