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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事已至此,先吃土吧 不是吃饭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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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润泽找到那座豪华住宅时,时钟刚好走过八点半的刻度。
金属大门像傍晚那样自动给他开启,橘色照明灯让前院亮得如同白昼。
光线照亮了角落,也放大了倪润泽的狼狈。
他的鞋仍旧少了一只,脸上沾满尘土,发间卡着草叶,整个人疲惫得就像连续加班到深夜的社畜刚到假期就得到团建通知。
团建标明自愿选择,可不去就会被老板“好言”相劝,软硬兼施地敲打一番。
好不容易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却又在乘车时听到男同事对公司里的女性职员开黄|腔时感到绝望。
绝望于这悲催的牛马人生和恶心的职场环境,再有社恐被剥夺社交过度后唯一能充电的时间后的万念俱灰。
而且硬要说的话,倪润泽是萌物派。
能戳中他萌点的,都是他的菜。
可重点是仅限人类。
对自己一再重申强化意识,倪润泽拖着两条无力的腿,磨蹭着走向房屋。
正门如法炮制感应打开,但这次却有东西等着迎接他。
两侧隔板刚开了条缝,一颗拳头大的白球卷着阵劲风袭来。
这球有着非一般的自控力,它悬停在惊恐的倪润泽脸前,上上下下小幅度的窜动,行动轨迹令人联想到蜂鸟或闪电。
看它只留下残影的双翅也能知道它扑扇得多激烈了。
“叽叽叽叽,叽!!”
直到球发出高亢的声音,倪润泽才发觉这是他那位老父亲。
没办法,这心急如焚的乌黑独眼凑得太近,搞得他也被迫斗鸡眼,看啥都是重影。
“呃、不好意思,我回来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含含糊糊,生怕对方看出端倪。
但事实证明,是他多虑了。
飞球退开后颜色由白转红,开始在他面前转起圈子。
朝左停一下叽叽喳喳。
向右顿几秒咕哩呱啦。
但就是不看着他。
最后甚至背对他跟大厅里的那尊树木雕像对眼。
“叽——你、到底去哪、这么晚——饭、都、走了!”
它发出几个可以理解的词,声线尖锐,同时疯狂上前拍打着不听话的“儿子”脑门。
更正,是它以为的儿子实际是它飘移几米后撞上的楼梯扶手。
“呃、咳!”看不下去的倪润泽假咳一声。
肉球先是一震,随即调转方向猛冲到青年跟前。
这次前者情绪稳定不少,没有再一个劲地凑近,而是绕着人盘旋,细细地上下打量。
帮倪润泽拍掉几片叶子,它貌似是放心了,减慢了扇翅频率,颜色也从刺眼的红淡化,变成渐变的、流沙质感的金黄。
“你也不说一声去哪就突然自己跑到外面四小时,下次可别这样,我快担心死了,差点去请卫兵找你呢。”
舞动的圆球里发出成年男性的声音,醇厚丝柔,腔调优雅得像一把提琴在空殿堂里独奏。
倪润泽愣住,大感震撼。
原来这球是会说人话的吗?!
独眼肉球没察觉到他不自然的表情,一边絮絮叨叨,一边用翅膀示意他跟自己往里走。
“我们社群虽然不危险,但你要是摔着碰着磕伤了怎么办?”
“你终于愿意出门是件好事,可改变总得循序渐进地来,我不会逼你的。”
“还有,子桃那孩子心急嘴快,他只是想作为哥哥逼你一把,今天真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人。还有他跟祁炀的事我会让他们再等等的,你不要难过……”
忽略重复的关怀部分,倪润泽提炼出飞球老爹话里的几点关键。
那位爆裂四手桃——倪子桃才是飞球的真正孩子,同样也是祁炀在初匹配时定下的契合伴侣。
他不久前才被找回来,但跟祁炀很早就认识并发展出情愫,两人机缘巧合下也揭开了一个完全不是秘密的抱错真相。
之所这么说,是因为根据预测,飞球老爹的子嗣必定是长成他那样,即多出一对上肢。
若能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是落选者的倪子桃“突变”的完整版将是四手三眼再加一对副腿。
而不是倪润泽这样光秃秃的丑货。
有此前提,被认回来的倪子桃最初就看他不顺眼。
可如果没有身份换错这层纠葛,他丑绝人寰的模样也会让对方反感。
举个不含恶意的例子,这好比一个四肢健全容貌正常的人在看一个四肢残废全脸毁容,完全不成“人形”的生物。
别说喜爱了,能马上接受都是勉强。
说话间,一人一球已上到二楼,拐过转角。
粗略地恶补完故事脉络,倪润泽当即决定了一件事。
“那个,我可以解除婚约的,是这么叫的吗?总之、我没有异议的,父亲——”
话未说完,飘在前面的肉球猛转头,以五米每秒的速度冲来。
“你刚才叫我什么?!”
倪润泽被迫斗鸡眼:“呃、老爸……”
“你叫我什么!”
咆哮的球瞬间涨大,表皮的金黄陡然扩散成深紫深蓝的混合态,看起来快炸了。
倪润泽心慌嘴抽搐:“那个、爸爸……”
当他以为这差不多是标准答案,或者已经接近正确答案了,那颗球“哇”地一声哭嚎起来,眼珠之外的部分顿时干瘪。
“你、你以前都叫我宝贝爹地,哇啊啊啊“
倪润泽身躯一震:“……”
“你进门的时候也不亲亲我,也不做那么可爱的表情跟我撒娇要抱抱,你、你呜啊!!是因为要搬出去了就不认我这个爸爸了吗?”
倪润泽感到牙酸:“呃……”
”呜叽,叽叽啾!”
情绪过于激动,肉球又开始发出无法解读的鸣叫声,飞得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瘪成一团布坠地。
说实话,这场面简直——
简直惊悚极了好嘛!
眼泪是黑中混红的,肉球是骤缩起褶的,它所到之处滴落血渍一般的痕迹,犹如地狱绘图。
为防止自己刚穿越就变成害自己老父亲伤心过度而哭死的谋杀犯,倪润泽认命了。
他机械地抬起双臂,说话一字一顿,竭力掩饰着僵硬。
“宝贝、爹地、亲亲——”
救场的话未说完,他眼前瞬间一黑,上半张脸与头顶都包裹在温暖微湿的物体中。
脑子虽已超载阵亡,可他的记忆模块仍在运作。
那一遍遍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事用作提醒。
提醒着他,刚刚肉球的眼珠从中间骤然裂开,张开一张血盆大口将他吞掉半颗头的景象绝非幻觉。
他现在不就卡在人家嘴里吗?
口腔内平滑无味,分泌的唾液类似纯净水而非粘液,它像蛇通过肌肉的蠕动伸缩,嘬着猎物一点点吞入腹中。
但尚存父爱的飞球是吐出来。
跟倪润泽分开时,它弹性极佳的嘴巴在剥离之际发出了一声响亮的。
“啵!”
金灿灿的小飞球扑闪着翅膀,周身聚集起了微小的光粒,看起来非常高兴。
倪润泽两眼无神的,镜框微歪,脸与头发湿答答,像头落汤鸡滴着水。
“哎,这就乖嘛,快点去吃完饭吧,我给你准备了大餐,你出去那么久一定饿坏了。”
“吃完赶紧睡觉哦,明天你还要去工作的地方报道。”
“嘘——咱们小声点,如果你不喜欢上班,爹地我偷偷帮你调回来。爹地养你一辈子完全没问题的~”
小球美滋滋地说着,继续振翅前进,偶尔发出几声鸟鸣。
倪润泽一味地沉默,同手同脚跟上,时常因为顺拐踉跄。
在灵魂出窍中体验完那口充满爱的亲亲,他已经顿悟了。
如果他能承受得住这个,那未来还有什么可以怕的?还有什么能压垮他?
还有谁?!
还能有谁?!
有的。
万万没想到,气宇轩昂不过一刻钟,他就被现实的恶意狠狠打脸。
所谓的父亲准备的豪华大餐,竟是一块方方正正,看起来像土,闻起来就是土的东西。
餐桌前的倪润泽傻了眼。
“怎么了,这不是你最爱吃的吗?”
飞球爸好巧不巧在一旁盯着他问。
倪润泽拿起勺子,深深吸气,舀起一口,然后——
最终还是下不去嘴。
他放下勺子,不敢抬头看对方,眼睛疯狂眨动。
“那个,爸、爹地,我突然……”
见青年支支吾吾,神情扭捏,小飞球滞空悬停了几秒。
随后,让欣慰与宠溺填满大眼珠子,整颗泪光闪闪。
“哎呀哎呀,今天泽泽特别爱撒娇啊,是想我像你小时候一样喂你吗?”
倪润泽听罢一口气差点背过去。
父爱的“死亡之吻”就够他抵半条命了,要是对方又做出更让他三观炸裂的举动,他怕是真活不过第三章或第三个分镜。
视线扫过桌上的茶具和疑似糖罐的物体,他立即接下话头。
“没有呢、爹地,我就是渴了,想先喝点什么。咳……可以吗?”
面对他仓促且蹩脚的伎俩,独眼飞球的反应让他大松了一口气。
“好的,我去给你拿。”
过分溺爱的爸爽快应下,调头朝另一扇隔间门飞去。
“唔哼哼~哼哼哼~哼……”
小球哼着曲子远去,倪润泽趁机抓了一把,直接将半块土糕塞进兜里。
为演出狼吞虎咽的效果,他也是很敬业了,脸埋进盘中一压一滚,脸到下颌沾满颗粒。
他再抬起头时,小球已飞回餐厅,正下方飘着只精致的彩色水壶。
壶与飞球两者间没有连接物,纯粹是重力消失,被它牵引着移动。
正惊讶于诡异生物父亲的超能力,倪润泽就听到对方乐呵呵的笑声。
“吃饭要细嚼慢咽才对发育好哦,你这个小馋猫,要我帮你擦擦吗?”
见那颗大眼珠颤动,倪润泽下意识一抖,连忙制止。
“不了、我吃完自己来,啊,太好吃了,果然还是爹地对我最好了!”
为了不给“死亡之吻”可趁之机,他豁出去地抓一大把土塞进嘴里,又给自己倒上浅绿色的茶水。
“唔、好吃!好喝!”
他含着水与泥的混合液,精神在濒临崩溃的边缘。
不过就像他三番五次展示过的脑力转折,每每到他以为的‘极限’时,他总会根据现状找到出路。
嚼着嚼着,他突然发现,这土还蛮好吃。
整体没有很重的腥味,也不像他预想中的充满崩牙的石子,反而十分细腻,散发着一股香糕的清新味。
他细细品尝,不由得点起头来,同时也对小飞球有所改观。
虽然突然穿越很对不起这位深爱孩子的父亲,但他会争取回去前好好跟对方相处,不让人家太伤心。
咀嚼三分钟,倪润泽腮帮子无力了。
刚才这塞得口太多,搞得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正想就着剩下半杯水吞掉,他又听小球乐呵道。
“怎么样?这次的比上次好吃吧,我提前帮你咬过一遍,很适合你吸收营养的。”
倪润泽蓦地顿住,两眼放空。
一阵迷一般的死寂后。
“噗——”
穿越异世界的第一天第一晚,倪润泽干了一场恐怕让自己和那位父亲都终身难忘的大事。
这天晚上,他在餐厅墙上吐出一个有着“父亲”形状剪影的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