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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诅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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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之内,杨夫人见丈夫因与儿子置气而躲入山庄“求清净”,小住竟成了久滞不归,心中早已不是滋味。沈凯之倒是亲笔写信询问妻子,是否愿带浩儿一同来山庄小住几日,并在信中叮嘱家中清园的工期不可延误,务必按时完工。
“去!”杨夫人当即下令阖府上下收拾行装,浩浩荡荡开赴沈家山庄。
抵达山庄后,沈凯之亲自相迎,对妻子笑道:“夫人,我是觉得新造的屋子住着还不舒坦,加上仍有工地在施工,想着不如这已建好的山庄惬意。”又见儿子同来,便肃然道:“浩儿,到了山庄可不比在家,不得再颓唐萎靡,须好好学着做一番男儿模样。”
杨夫人见丈夫面色上乘,想来他是在山庄撒好气了,含笑道:“夫君安排便是,我与浩儿住哪里都好。”她转身示意,身后一众丽人款款上前——张夫人、陈夫人、梅小夫人、苏押班、徐押班、贺押班皆是沈凯之素日宠爱的枕边人。“夫君走得匆忙,身边连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我实在放心不下。”
沈凯之目光扫过这群莺莺燕燕,笑容愈发深了:“还是夫人思虑周全。”
安顿好众人,杨夫人屏退左右,唤来山庄掌事问道:“将军这些时日住在山庄何处?”
掌事回话:“将军居于万安院,并常在半部堂中堂设宴。”
半部堂乃沈家山庄新建的正堂,高阔华美、极尽奢丽。杨夫人听罢轻笑:“还说新屋住不惯,来了山庄,不还是挑最新的住?”她目光微寒,又问:“正乐堂近日可有什么事?”她自然知晓钱琼瑛与窦伽罗居于正乐堂,心底却仍盼着丈夫已处置了钱琼瑛、早已撒够了气。
掌事踌躇片刻,担心如实禀报会触怒杨夫人,便请来了刘押班。
杨夫人正自疑惑,何以掌事唤来丈夫名下的一位押班,暗忖:“我不在山庄的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面上仍含笑向刘押班问道:“刘押班,将军可在山庄惹了什么麻烦?”
刘押班心知此事瞒不住,便低声道:“这些时日,是由钱氏在旁伺候将军。”
“什么……”
“砰”的一声,杨夫人摔了茶盏,难以置信:“凯之竟还愿让钱氏近身?”
刘押班忙回:“是窦夫人从中撮合。”
“窦伽罗?!”杨夫人强压下滔天怒火,心中惊疑不定。以沈凯之的脾性,对钱琼瑛恨之入骨;钱琼瑛更是宁死不屈!这两人怎会?“她为何要如此?”杨夫人喃喃自语,百思不得其解。
片刻,她深吸一口气,面上竟重新浮起端庄得体的笑容:“有劳刘押班替我寻一处清雅院落,按着伽罗妹妹的喜好好生布置起来。再挑些时新的绸缎、精巧的首饰一并送去。”
然而,接下来的几日,杨夫人精心准备的院落、华美的衣料、璀璨的首饰如同石沉大海。窦伽罗非但未曾踏足那精心布置的屋子一步,对送去的礼物更是看都未看一眼,全然将杨夫人的“好意”视若无物。
得知杨夫人驾临山庄,窦伽罗心中并无多少惧意,反倒涌起一股莫名的苍凉:“杨姐姐当年就觉得她显老了,可如今怕是我比她还老了吧?舍那回来了吗?”她抚摸着额角的刺字,自嘲一笑,“可她来了又如何?我这副鬼样子她还认得出来么?”
她索性将这些念头抛诸脑后,转而兴致勃勃地吓唬起和子:“喂!杨夫人来了!你这小丫头片子,还能赖在这儿不走吗?”
这话着实吓住了和子——她如今的监管人名义上仍是杨夫人。
“啊——!”窦伽罗正得意,却被一只突然扑来的大猫吓得尖叫!那猫儿仿佛通人性,见窦伽罗欺负和子,便扑上来替小主人出气!
窦伽罗手忙脚乱地驱赶着猫,狼狈不堪。恰在此时,杨夫人身边的郑押班出现在门口,神色恭敬却疏离:“窦夫人,夫人有请。”
和子见状,忙唤回大猫。窦伽罗理了理被猫抓乱的衣衫,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郑姐姐,若杨姐姐当真急着见我何不亲自移步?我这把老骨头如今不过是个伺候钱夫人的嬷嬷,实在分身乏术啊。”
郑押班听着这熟悉的阴阳怪气,面不改色:“夫人,此刻就在正乐堂后头的溪水边,只是……”
“只是夫人不想踏进钱妹妹的门槛?”窦伽罗瞬间明白了!杨夫人竟亲自到了正乐堂门口,却碍于心结,不愿踏入钱琼瑛的居所!一股扭曲的快意涌上心头,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郑押班见她衣衫略显凌乱,好意提醒:“窦夫人,是否需要稍作梳洗。”
“不必了。”窦伽罗取出一枚胭脂扣,她用小指,漫不经心地挑出一点嫣红,对着模糊的铜镜,轻轻抹在干涩的唇瓣上。镜中映出一张憔悴却带着倔强的脸。
窦伽罗取出一枚胭脂扣,以小指略蘸些许,轻抹唇上,道:“我已妆点好了。”
溪水潺潺,杨夫人心绪纷乱。她怎么也想不通,丈夫为何仍对钱琼瑛如此上心。以她对沈凯之的了解,他根本不会爱上任何女子,也无爱人之能。在她看来,丈夫心中唯有权与利。可为何偏偏容得下一个曾深深害他的女人,甚至与她共度长夜?
万千思绪,辗转难解。
杨姐姐安好。”一道熟悉的嗓音将杨夫人拉回现实。
杨夫人蓦然回首。夕阳余晖下,窦伽罗的身影映入眼帘。杨夫人心头猛地一颤!眼前之人,哪里还是记忆中那个眉眼灵动、带着几分娇蛮的俏丽佳人?十年的囚禁生涯,如同无形的刻刀,在她身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痕迹!皮肤粗糙蜡黄,眼角爬满细密的皱纹,身形干瘦佝偻,连眼神都透着一股被岁月风干的麻木与枯槁。站在眼前的,分明是一个被过早榨干了生机的……半老妇人!杨夫人甚至恍惚觉得,窦伽罗的苍老……竟与自己不相上下。
“窦妹妹”杨夫人压下心头的惊骇,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疏离的关切,“一晃竟有十年未见了。”她缓步上前,声音温婉,如同精心编织的锦缎:“舍那一直念着你。如今她贵为王妃,仍记着你这位昔日的恩师。特意嘱咐我定要给你一个体面的身份也好日后相见。”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窦伽罗额角的刺字,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宽宏,“当年那些恩怨,你我皆已年长不如就此揭过吧?”
“若妹妹今日肯搬离此地”杨夫人抛出诱饵,声音带着蛊惑,“明日,我便上奏朝廷为你请封一个六品诰命!”
“哈哈哈。”窦伽罗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嗤笑,如同砂纸摩擦,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
杨夫人笑容不变,心知这饵不够分量。她话锋一转,声音愈发柔和,却字字如针:“瑞阳公主不日便要嫁入沈家。她可是你嫡亲的外甥女,若你这做姨妈的,连个像样的身份都没有,如何与她相见?岂不……惹人笑话,徒增公主伤心?”
“回头我与凯之说说”她刻意加重了“凯之”二字,观察着窦伽罗的反应,“让他在圣人面前,为你求一个三品夫人的尊荣!”
提及瑞阳,窦伽□□涸的眼眶微微泛红,一丝水光在浑浊的眼底闪过。那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啊……然而,这微弱的亲情之光,瞬间被更汹涌的恨意吞噬!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声音冷硬如铁:“杨姐姐……我都这般模样了……还要那些虚名……做什么?”
杨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仍未放弃:“伽罗,我记得你初入沈府时,性子最是娇纵,对谁都带着三分火气,唯独对舍那”她目光灼灼,试图勾起窦伽罗心底最柔软的记忆,“那份亲厚不知情的,还当你们是亲姐妹呢,你就不想再见见她?”
“我对舍那好,”窦伽罗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声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是因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孩子!”
她死死盯着杨夫人,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冰锥:“杨姐姐。你是知道的,我生不了孩子!这件事怕是沈凯之到现在都蒙在鼓里吧?!”
“你知道我有多喜欢孩子吗?”窦伽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苦,“可沈凯之,他偏偏要把我抢来沈家!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给仇人生孩子?!”
往事如毒蛇噬心!她曾是太极宫中的女官,虽无大富贵,却也清净。韩淼登基,沈凯之一句索要,她便如同物件般被“赏赐”过来!无人问过她愿不愿!绝望之下,她在最美的年华,亲手灌下绝嗣的毒药,彻底断绝了这屈辱的可能!
“哈哈哈。”窦伽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我被沈凯之关了十年,这十年里沈家可曾添过一个男丁?!”
“哦,有两个。”
“一个是被他亲娘亲手掐死的!”
“另一个是被他亲爹活活打死的!”
“伽罗!住口!”杨夫人脸色骤变,厉声呵斥!
“还有……”窦伽罗仿佛没听见,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声音如同诅咒,“现在不单单是我生不了,杨姐姐,你也老了,你也生不了啦!”
“窦伽罗!你给我闭嘴!闭嘴!”杨夫人浑身颤抖,再也维持不住贵妇的仪态,尖声嘶吼!
窦伽罗的嘴巴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毫不停歇:“但钱妹妹还年轻啊身子骨又好,她能生!她能生很多很多孩子!”
“她生了孩子,做了母亲才需要诰命夫人这些虚名妆点门面!”她盯着杨夫人惨白的脸,嘴角咧开一个恶毒至极的笑容,“杨姐姐你说是不是?”
“窦伽罗!”杨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怒骂,“当年若不是我拦着舍那。”
“舍那早就一剑捅死你了!”
窦伽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痛楚,又似快意。她不再看杨夫人,猛地转身,朝着正乐堂的方向踉跄走去,风中飘来她嘶哑的声音:“那就更不需要什么虚名去见沈妹妹了”话虽如此,那个由她一手教导、视若珍宝的舍那,终究是她心底无法割舍的牵挂。
她跌跌撞撞回到正乐堂,抬眼望去——
昏黄的烛光下,沈凯之那熟悉而令人憎恶的身影,果然又出现在了钱琼瑛的房门外!
窦伽罗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枯槁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扭曲而充满恶意的笑容。
“钱妹妹的身子好得很。”
“定能给沈凯之生个儿。”
“一个能把沈家搅得天翻地覆的好儿子!”
她无声地呢喃着,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消散在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