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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掠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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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琼瑛缓步走回农舍。
夜色渐沉,农舍内已燃起昏黄的烛火。
沈凯之端坐饭桌前,纹丝未动。桌上杯盘狼藉,残羹冷炙犹存,饭甑里尚余半碗凉透的米饭。
钱琼瑛掀帘而入,脚步轻悄。沈凯之对她先前不告而别正自不悦,冷声命令道:“吃饭。”
钱琼瑛从饭甑中舀了些冷饭,又随意夹了几筷剩菜,不愿与他同席,便轻倚在临窗士墙边,独自摆弄着碗筷,默默进食。她背对着沈凯之,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碗中冷硬的饭粒,一口一口,细嚼慢咽,仿佛那是最难以下咽的苦药。
沈凯之见她如此疏离,心中怒意更盛:“好一个媚奴,连与我共桌用饭都不情愿。”正欲出言讥讽,抬眼看她时,却不由得怔住——
今夜月光如纱,轻柔笼罩着她清冷的脸庞。明澈的月色映在她右额那朵琼花刺青之上,更添几分幽艳。她低眉进食的姿态,竟如画中人一般;纤指执筷,微微颤动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细影,偶尔抬目时,眸光似水,却冷淡如霜。月光勾勒她侧脸的轮廓,颈项纤长,肌肤在夜色中仿佛泛着微光。那朵琼花在她额间若隐若现,每一瓣都似被月色浸透,美得令人窒息。
沈凯之的怒气霎时烟消云散,他只痴痴地望着她用饭,如同白日初见她时那般,心神俱醉。
而被注视的钱琼瑛,则吃得极慢,每一口皆如鲠在喉。她只想逃离这间屋子,可即便逃得出农舍,又怎能逃得出这座山庄?她咽下的每一口饭,都是沈家的粮。她深知这一点。
待她终于缓慢地用完这顿饭,她走到桌前,强作镇定地收拾起自己和沈凯之的碗筷。平日她总习惯次日清晨,趁和子还未醒时洗净碗筷;今夜她却像是想拖延什么,端着碗便要出门。
刚转身未及迈步,便听沈凯之的声音冷冷传来:“又想不告而别?”
钱琼瑛心下一沉,明白今夜是出不了这个门了,只得将碗筷重新放回桌上,低声道:“沈将军,我只是想去洗碗。”
“谁会在半夜摸黑洗碗?”沈凯之讥讽道,“官宦读书人家的女儿,何必学隐士装清高?”
“若无人送你衣食粮米,媚奴……你活得下去吗?”
钱琼瑛垂眸不语。方才吃下的每一口,的确都是沈家的粮食。她如实回答:“活不下去。””
沈凯之一直欣赏她的聪慧,更欣赏这份直白,欣赏她此刻的平静——不再是昔日那个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侍妾,而是一种历经磨难后的、近乎残酷的清醒与从容。
“既吃了我的粮……”沈凯之缓缓起身,踱步靠近,高大的身影带来浓重的压迫感,“便该……付出代价。”他环视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农舍,目光最终落在那张铺着干净被褥的床榻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烛火跳跃,已燃至尽头,火光微弱,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沈凯之未脱外袍,径直坐到床沿,粗糙的手掌抚过那浆洗得发硬的被褥。想到和子或许也曾在此与媚奴同眠,一股扭曲的占有欲和胜利感油然而生。
烛火摇曳,残烛即将燃尽。
在黑暗中他解开钱琼瑛的衣襟,将她抱上床榻,抚摸着她那身细滑的肌肤。
“你欠我两个儿子!”
他喘息着,声音在黑暗中如同野兽的低吼,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毒与欲望,“一个都不能少!给我还回来!”
正乐堂内,烛火昏黄,空气凝滞。
门窗紧闭,外头人影幢幢——窦伽罗派了心腹嬷嬷死死把守,连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她必须看牢车和子,绝不能让这丫头坏了大事!
屋内,窦伽罗强作镇定,陪着和子用晚膳。然桌上珍馐,和子一筷未动!她猛地掀翻碗碟!瓷盘碎裂,汤汁四溅!
“老鸨!”和子双目赤红,指着窦伽罗厉声斥骂,“你这蛇蝎心肠的老鸨!”
窦伽罗被溅了一身油污,脸色铁青。自将和子锁进这屋子,她便没一刻安生!白日里听她哭闹嘶吼,入夜了还要提防那几只护主的猫儿抓挠!此刻,她心中更是七上八下——钱妹妹那边究竟如何了?
沈凯之会不会将她带回正乐堂?若真带回来眼前这疯丫头,定会不顾一切冲出去搅局!她焦灼地绞着帕子,在屋内踱步。
“夫人”一名嬷嬷气喘吁吁地奔入,压低声音禀报,“将军与钱夫人在农舍歇下了”
窦伽罗心头一紧,急问:“同榻而眠?”
嬷嬷吓得连连摇头:“老奴,老奴不敢近前探听只远远瞧见屋里说了会话,后来灯就灭了。”
“好!好!没回来就好!”窦伽罗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转身看向怒目而视的和子,忽地放声大笑:“车大女公子!你骂我老鸨?我这是在帮你钱姐姐!懂吗?!”
“你能陪她一辈子吗?啊?!”
“只有孩子!亲生的骨肉!才能陪她一辈子!护她一辈子!”
和子浑身一震!她死死盯着窦伽罗扭曲的笑容,瞬间明白了她今日所有算计的最终目的!“你你处心积虑就是想逼钱姐姐怀上沈凯之的孩子?!”
“为什么?!”和子声音嘶哑,“你究竟图什么?!”
“图什么?!”窦伽罗猛地拔高声音,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利刃:
“图沈家——灰!飞!烟!灭!”
“沈凯之那个草包儿子沈浩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可钱妹妹不同!她生的孩子定是龙章凤姿,聪慧绝伦!胜过沈浩百倍!千倍!”
“等这孩子长大兄弟相争,骨肉相残,沈家这煊赫门庭”
“必!将!倾!覆!”
“这就是我要的结局!”她张开双臂,状若癫狂,“哈哈哈哈!”
和子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疯狂的女人:“你疯了!彻彻底底疯了!”
“疯?”窦伽罗止住狂笑,嘴角勾起一抹凄厉而冰冷的弧度,“沈家的女人……哪一个……不是被逼疯的?!”
接下来的日子,窦伽罗命嬷嬷们将正乐堂守得如同铁桶!绝不许和子踏出房门半步!她则日夜翘首以盼,等着沈凯之带着钱琼瑛回正乐堂的消息。
一日……两日……三日……
日子一天天过去,农舍那边却杳无音讯!沈凯之仿佛沉溺其中,再无踏出那间小屋之意!唯一的动静,便是他偶尔传令,命人将酒肉送至农舍门外,却严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窦伽罗的心,在漫长的等待中,如同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煎熬。
日子一天天滑过,如同凝固的蜡油。下人们只敢将酒肉轻轻搁在农舍门外,便如惊弓之鸟般仓皇逃离,无人敢踏入那扇紧闭的木门半步。
这日,送饭的嬷嬷回来向窦伽罗禀报:“夫人,我闻到那屋里似乎有股腐臭味,要不要请示将军,派人进去打扫一番?”
“完了,完了……”窦伽罗一听,心顿时沉了下去——她根本没往屋子脏了那方面想,慌慌张张地思忖:“该不会是沈凯之已经把妹妹杀了,人早走了,只是我们还蒙在鼓里?”她心痛欲裂,悔恨自己竟害死了钱妹妹。
她再顾不得许多,提起裙裾,发疯般冲向农舍!
农舍木门虚掩。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窦伽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忙用宽袖死死捂住口鼻,泪水呛得她眼前模糊。“钱妹妹……我对不住你……”她心中哀嚎,踉跄着扑向那恶臭最浓的床榻!
“妹妹……姐姐来迟了……”她带着哭腔,强忍着呕吐的欲望,颤抖着手,猛地掀开那床散发着恶浊气息的锦被——
却见两人赤裸相拥而眠。沈凯之正紧紧抱着钱琼瑛。
“啊——!!!”窦伽罗的尖叫声撕裂了死寂!她魂飞魄散,第一反应便是——两人都死了!腐尸同眠!
吵什么!”沈凯之被她的尖叫惊醒,怒喝道:“又不是皇帝驾崩,有什么可嚷嚷的!”
他松开了怀中的钱琼瑛。
钱琼瑛也睁开双眼,悠悠转醒,见自己身无寸缕、狼狈不堪地被人窥见,急忙拉过被子掩住身体。
窦伽罗定了定神,嗤笑道:“钱妹妹何必害羞?你身上哪一处我没见过。”
沈凯之看清来人是窦伽罗,厉声斥道:“不好好在正乐堂待着,跑这儿来捣什么乱!”
窦伽罗见他微有怒色,明白是自己搅了他们的好事,忙扯了个谎:“是杨姐姐来信,说将军已近半月未归家……盼您回去……”
“那个家?”沈凯之嗤笑一声,翻身下榻,抓起地上皱巴巴的旧衣胡乱套上,“哪有这山庄住得自在!”他伸展了下筋骨,连日来的颓唐竟一扫而空,眉宇间重新染上惯有的倨傲与掌控欲,“我……还要在此多住几个时日!”说罢,他斜视榻上的钱琼瑛一眼,大步流星地踏出农舍,仿佛这几日的荒唐缠绵,不过是一场春梦。
窦伽罗长舒一口气,忙从柜中翻出一套干净的素色衣裙,轻轻覆在钱琼瑛的肩头。
钱琼瑛失魂落魄地道:“我身子太脏了……你叫几个婆子来,把和子的衣裳和用具都搬到她住处去。我养的那些蚕,也找个嬷嬷接手吧,蚕长大了就归她。”她又轻声道:“还有,我再也不想住在这里了。”
“还有……我再也不要……待在这地方了……”
回到正乐堂,钱琼瑛立刻命人备水沐浴。
云烟氤氲,暖香缭绕。
钱琼瑛坐在沐桶中,使劲用巾帕搓擦着自己白皙的肌肤,把一旁伺候的嬷嬷都吓坏了,连声道:“夫人若要擦拭,吩咐奴婢来便是。”
钱琼瑛却恍若未闻,直到窦伽罗闻讯赶来,一把夺过巾帕,笑道:“好妹妹,你可真厉害。”
“我从未见过沈凯之同哪个女人在一起时,能睡得这么沉。”窦伽罗的随口之言,却令钱琼瑛内心只觉得自己全身肮脏,她便把自己整个脑袋都埋到水里。
“钱妹妹,别寻短见啊!”窦伽罗吓得以为她要自溺。
“钱姐姐擅水,不会有事的。”说话的人正是和子。她得知钱姐姐回到正乐堂后,带着几只猫突破嬷嬷们的看守,一路闯进了浴室。
这些天窦伽罗几次三番想将和子打发回沈府,却始终未能成功,反被和子放猫捉弄了好几回。
钱琼瑛听到了和子的声音,从水中探出湿漉漉的身体,她想拥抱和子,却又感觉自己并不般配,喃喃道:“和子会不会感觉我很脏。”
突然,和子一个纵身,抱住了水中的钱姐姐道:“钱姐姐,你从来没有变过。”
钱琼瑛鼓起勇气展开双臂,回抱住和子。这一幕,令窦伽罗醋意翻涌,几乎达到顶点。
沐浴更衣后,窦伽罗殷勤地捧来一套崭新的衣衫——上好的云锦裁就,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裙摆飘逸如流云,华美异常。
“将军虽回万安院了”窦伽罗一边替钱琼瑛整理衣襟,一边察言观色,“可临走前特地吩咐了刘妹妹(刘押班),钱妹妹想要什么,只管开口!库房里的东西随你挑拣!”
钱琼瑛木然站着,任由她摆布,眼神空洞,不发一言。
窦伽罗自顾自地说下去:“只是将军也太坏了,不许妹妹碰银钱。”她眼珠一转,笑道,“我便问刘妹妹要人可使得?刘妹妹说了只要正乐堂住得下要多少人都行!姐姐想着妹妹素喜清净,就先挑了五个最是伶俐能干的过来。”
“是窦阿姨自己想使唤人吧?”和子抱着猫,冷不丁插了一句,声音清脆,戳破了那层虚伪的窗纸。
窦伽罗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强笑道:“车大女公子若肯回府,这正乐堂再添十个下人也住得宽敞!”
和子以手托腮,淡淡道:“那你赶我走吧……”她敢这么说,是因为沈凯之并未下令让她离开,反而吩咐下人将和子原居所的卧榻用具一概搬来。唯一未应允的,就是不准和子将自己的下人带入正乐堂。
沈凯之虽回了万安院,却仍不时来到正乐堂,与钱琼瑛共度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