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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醒 ...


  •   门外,雨还是淅淅下着

      车和子一身冷汗未干,,但是刚才一觉令她清醒了不少,见睡前的那场下雨在下,可现在还在下…

      她坐定身子,见元嬷嬷倚在榻边沉沉酣睡。车和子轻手轻脚起身,换上一身换了农家女的衣衫,悄然步出了屋子。

      庭院里,小萍守着灶膛添柴,李嬷嬷埋头搓洗衣物,二人各自忙碌。不见了夏姐的踪影。
      车和子瞥见门边靠着一把桐油浸润的旧伞。想着养病多日,从未踏出这方寸之地,她鬼使神差地撑起那柄厚重的油纸伞,独自踱向庄口。

      雨滴沿着伞骨汇聚,如断线珠串,簌簌坠地。
      “嗒……嗒……”

      车和子一个小小的身躯,握着一把若大的油纸伞把她整个人几乎遮住了,轻轻摆动了伞柄,见到一位老农安详地坐在门槛上,那老农的年龄似乎很大,可能是六十多,也可能七十了,头发稀疏苍白,但他的身躯非常庞大,如同一座巨大的铜山守在门口。他的眼睛一直望着雨水,偶遇看向即将成熟的稻田,像是看即将长大的孩子。

      车和子的眸子好奇地打量老人,那老人目光注意到了车和子,声音缓缓问道:“小姑娘身子好了……”

      车和子摇了摇大油纸伞,正色道:“我没病,只不过睡不好觉”

      老农民眼纹笑着皱起道:“没生病就好,没生病就好。”说完,眼睛又不是地看了一眼田地。

      沃野千里,还未入秋,稻田的颜色一派碧绿翡翠。

      是任何画师都无法调制出的颜色。

      雨水打在绿色的稻叶上,噼啪作响。却更显的生机盎然。

      车和子迈出脚步,被这般田园景色,想要走到稻田里,仔仔细细观察,被老农民笑着制止道:“雨天路滑,还是等雨停了再去看看。”

      车和子可没有听老农的话,结果才走了三步,一个踉跄,差一点滑倒,她叹气道:“老天爷不让出屋,我能干什么呢?”

      老农民笑了笑,目光回看雨水道:“听雨。”

      雨声延绵不绝,车和子抬首见空中坠下的雨滴,想起了刚才她做的如同走马灯一般梦境,他道:“雨下的可真是久,我都做了三场梦,她还没有结束……”

      老农民稍稍摆动巨大身躯,微微笑道:“可我感觉下雨才刚刚开始。”

      车和子惊讶道:“你从刚下雨起就在听雨吗?”

      老农民点了点头,他是从乌云密切起,就坐在了门口,对于老人来说,听雨一日,觉得时间太快。可对于年轻人来说觉得停雨是浪费时间。

      车和子蹲下她小小的身子,无聊道:“听雨这么无聊的事情,你怎么能坚持的住呢?”

      老农民笑了笑,娓娓道来道:“江北地寒,田收差晚,江南土热,水田早熟……”

      “这时我年轻时,打战时将军同我们说的。”

      “只要姑娘能听到住一日的雨水,便知道这个国家是什么样子?”

      “雨水绕丰年,可雨水多了便是大灾……”

      车和子问道:“老伯伯,你是军人吗?”

      老农道:“曾经是,现在不是,老夫是殷朝的军队……”

      车和子脱口接道:“大殷一统北方,却三世而亡……它湮灭在尘埃里,已有三十余载了吧?”

      “殷朝”——一个连周人都快忘却的旧日名号,竟被这南陈少女清晰地复述出来。当年何等煊赫?一统北境,北逐强虏,南慑旧陈,拥兵百万,其势尤在今日灭陈前的周朝之上!然其兴也勃,其亡也忽,如流星划过史册,只余后人几行冰冷的记述。

      老农笑道:“老汉见过的小姑娘不算少,知道大殷的……还是头一个。姑娘……爱读史书?”

      车和子用力点头:“打认了字,就爱翻这些故纸堆里的故事。”她按捺不住心中一个困惑许久的问题:“老伯,您看,是大殷的兵更悍勇?还是如今大周的兵更锋利呢?”——这也是缠绕她心头的谜团:四十年前,殷废帝亲率六十万虎狼之师南下,却被仅十余万陈军打得土崩瓦解;而不过四十年光景,周军三十万铁骑便踏破二十余万陈军防线,一举鲸吞天下!

      刹那间,老农脸上的淡然笑意消失了。昏黄的老眼陡然蒙上一层阴影——他正是当年随那六十万大军南渡的一员!
      那时何等气吞山河!谁不以为唾手可得天下?
      谁曾料到……
      那一场昏天暗地的大战之后,长江赤血翻腾数日不褪,浮尸塞流!他昔日袍泽的累累白骨,竟壅塞得江水为之断流!
      一代“雄主”殷废帝,最终曝尸乱军之中!
      一场大败,令陈朝一度有统一天下的机会。

      “唉……”老农长长吁出一口郁结了几十年的浊气,声音喑哑,“拿四十年前的兵……同现下的兵比?”
      “没得比……没得比啊……”

      车和子明白她是问了一个无解的问题。

      不单单殷朝的军队与周朝军队比不了,连不同时期的陈朝军队也是比不了。

      动态与静态的问题。

      老农不再多言,抓起一把脚下的黄土,仔细捻碎,为近旁的稻根补上一点肥力。

      车和子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轻声问道:“老伯,您既是大殷的兵……如今为何俯首耕着大周的地?”

      老农手下不停,泥土簌簌从他指缝滑落:“当兵那会儿,挥刀是为守这一方生养人的黄土。卸了甲,看着这土里一根根抽出芽儿,结出穗儿……也是在守着她哩。”

      “可……”车和子声音蓦地激动起来,“这终究不是您的故土!就像……这里也不是我的故乡!”

      老农听着这年轻的慨叹,布满皱纹的脸上重新浮起包容的淡然笑意:“老汉……老啦。”
      “这脚底下踩着的泥巴姓了谁家……随它去罢。”
      “不管喽……”

      他一下一下,极其认真地侍弄着稻苗,浑浊的眼睛里映出碧绿的秧苗,竟流露出一种奇异的满足:“看着它们一天天长起来……心里头那股欢喜劲儿,嘿嘿,倒比年轻时打胜仗……还要高兴得多……”

      三十多年桑田沧海,旧日恩仇早已泯灭在尘埃里。

      车和子凝视着老人饱经风霜却温和无比的面容,又望向雨中那一片无边无际、生机勃发的碧绿海洋……

      心头,那翻涌多时的戾气与不甘,竟一点点沉淀下来。她不再言语,默默坐在冰凉的青石阶上,听着这不知名的老卒讲述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故事,任由他的沧桑细语和绵密的雨声……
      缓缓流入心田。

      雨声淅沥中,元嬷嬷的身影匆匆寻来,一把搀起她,絮叨着:“我的小祖宗!往后出门若是不带老婆子,好歹也要唤个小丫头随行……”

      车和子抬眼,目光竟添了一分清亮:“好嬷嬷,”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生气,“我……饿了!晚饭吃什么?”

      不多时,热腾腾的饭菜摆开:蜜糖琥珀色的肥鹅,清汤氽的酒香嫩鸭,四碟时令鲜鲊,一碟子陈醋脆瓜——俱是甲嬷嬷自府里领来的精细份例。小萍又从灶房端上两盘翠绿滴汁的时蔬:“我瞧着地里刚掐下的菜嫩得很,给姑娘添个鲜。”

      车和子看着满桌香气,腹中饥火骤然升腾,胃口大开。吃得碗底朝天仍觉意犹未尽,眼巴巴地问:“嬷嬷,庄上……可有甚解馋的点心吗?”

      元嬷嬷见她久病初愈,食欲这般旺盛,心头欢喜得紧,眉开眼笑地指了指灶房方向:“府里的精致糕点这儿可没有!倒是昨日见田庄头家的媳妇蒸了一大甑甜糯的甑糕,老厚着脸皮给姑娘讨了些来。”她随即吩咐两位嬷嬷明日回府回话时,务必多带几匣点心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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