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修的你》纵火金阁

34、葬服 为什么不点

　　姒桐问的是个好问题。但是白术的意识已经随着不间断的铃铛声不断扭曲，没有办法去回答她的问题。

　　“什么时候发现的？”白术在心里嗤笑，赵一杉可不会把阵法老师的话背的这么牢，这人高考没选阵法，他阵法课都是睡过去的！

　　所以当赵一杉提出“破阵先破眼”的时候，白术下意识是遵从对方的说法，但同时他也很快意识到一件事——这话不是赵一杉能说出来的，对面的绝对不是赵一杉！

　　根据这个结论回溯，指路的一开始是赵一杉本人没错。但白术和他认识多年，赵一杉认路再厉害，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偌大一个邙山，只是认路就已经很困难，更别说在风雨中精准又高效的指路了。

　　雨刚落下时，两个人之间的一段寂静，怕是那个时候赵一杉就已经被替换了。

　　白术捏紧了口袋中的元宝，它很重要。刚刚金元宝可以成功叩响铃铛，足以证明他的猜测——维系梦的灵气与宋时想的灵气是一体同源的。也就是说，梦外面一定能找到对方真正的身体。

　　但白术想这些想得清楚，却弄不明白姒桐的一连串行为背后的用意。她引着自己来到铃阁，又故意误导想让他摧毁铃铛，为什么？

　　但直到双脚再次踩到地面上，白术也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梦外面不是汀州、不是繁华的邙山、也不是临江二高。

　　而是一座荒凉的山，山上一颗梨树开的很盛。树看着很大，顶天立地，想来年岁应该很老了。除了这颗树以及树下与香雪海如出一辙的小楼以外，方圆百里都是一片焦土。

　　这是汀州遗址么？那座阁楼还在。甚至还是原来的模样，如果汀州属于这个世界，那这楼距今已经有几万年。这是本世界地图不曾收纳的一片土地。是梦么，还是？

　　“别看啦。这不是梦，恭喜你来到真正的邙山。”有声音从梨树上传来，“邙山就是汀州，惊喜么？”

　　这是姒桐的声音，这声音不停，还在继续往外飘，“用得着露出这么奇怪的表情么？这上面有宋大人的阵法，当然会一直在。”

　　白术顺着声音朝梨树的方向看去，这树比梦中又大上许多，枝繁叶茂，看不清楚树上的人。反倒是可以影影绰绰地瞧见梨树下站着一个人影。隔得远，看不清楚树下站的到底是谁，但白术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猜测。

　　白术朝梨树走去，阳光照在他身上，和邙山的苍白烈日不同，这里的日光是温暖泛黄的。原来邙山是一场梦这件事情早就在方方面面有了暗示。

　　姒桐藏了又好像没藏。

　　随着白术走近，树下之人的轮廓也越发清晰，最后他终于看清对方的脸。

　　正是赵一杉。

　　白术松了口气，对方的四肢身体完好无缺，只是神情看起来不太对劲。只见这厮眼睛眨也不眨，直愣愣地开在那里，呆滞地望着前方。白术看着他这样，心里不好受，他皱眉朝树上的始作俑者喊，“你这样有意思么？”

　　“不管有什么前尘往事，他只是赵一杉。他是无辜的。”

　　那树上只轻促响过一声铃铛声，并没有人回答他。白术于是透过叶子的间隙朝树上看去，可还没等他捕捉住姒桐的身影，对方的话就率先硬邦邦地朝他砸过来，“有没有意思，你看着不就知道了。”

　　白术还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就看见赵一杉的眼睛开始眨动，空洞麻木的眼珠也泛出一丝活人的气息来。只见他眼珠子眨巴两下，随后扭头朝白术这边看过来，就在赵一杉嘴巴张开打算说点什么时——姒桐从树上跳了下来。

　　白术震惊地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赵一杉却没有做局外人的那份幸运，他刚清醒还没几秒钟，含在嘴巴里马上要吐出去的话就被惊得一股脑吞进了肚子里。紧接着就从树上砸下来一个人，他条件反射似地伸出双手，再一次正正好接住了树上掉下来的姒桐。

　　他一伸、一接、一抱、一转身，一连串动作流畅无比，可以说是一气呵成，演练了千百遍一样的熟练。

　　观看了全程的白术没有错过姒桐看向他的，含着微微挑衅的双眼。为什么拿这种眼神看他？白术被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开始有些后悔自己为赵一杉发声，看这人现在的样子，其实根本不需要自已为他发声。

　　白术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收回自己的目光。他狠狠抛下赵一杉，朝小楼里面走去。这小楼显然意义非凡，它是进入“邙山大梦”的唯一工具，也是香雪海中宋时想不愿意他进入的存在，甚至到了真实的世界，它也是方圆百里的唯一建筑。

　　宋时想的身体要藏也只能藏在这里。

　　想到宋时想，白术忍不住又去摸兜里的纸兔，今天一路劳碌奔波，现在终于有机会落下脚稍有喘息的时间。但纸兔没有给他任何回应，白术这才猛然想起，纸兔今天沉寂的时间格外久！久到不正常！

　　他急匆匆地取出纸兔，但这兔子的眼睛和小痣都已经消失不见。兔子蔫哒哒、软啪啪的团成一团，是一卷再普通不过粉色废纸，身上早没了半点灵气。

　　白术看着这团纸，在原地愣了三秒钟。随后才深吸一口气，再往这小楼里去。

　　和之前两次门把他拦住截然相反，这次再进门，甚至不用他推，门自己就洞开了。白术走进去之后，门又关上了。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背上的剑，又忍下了拔出它的冲动，白术再看一眼关上的门，继续往前走。

　　阁楼内并没有光源，门一关，把那一丁点的太阳光也挡在楼外，整个室内一片昏暗。

　　只除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楼的正中间，这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前面面朝他的方向坐着一个人，桌上还放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模糊摇曳的烛火是整个一楼唯一的一点光源。

　　因为烛火摇曳，那人的脸也被照的飘忽不定。但是白术就是清楚地知道那里坐的是谁。

　　“宋时想。”白术的步子越走越快，越迈越大。那人顺着脚步声抬头看他，烛火照亮他看向白术的潋滟的眼——是宋时想。

　　白术走到桌前，还有一步的距离，他却又不动了。只愣愣站着，不说话，也几乎没什么表情。反而是宋时想先开的口，“好久不见。”

　　只一句话，白术就知道宋时想这是融合了汀州那块记忆碎片。他有了急需确认的事情，也就顾不上那一点尴尬和近乡情怯。白术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压低，腹部抵着桌沿凑上前去捏宋时想的胳膊。

　　诶！是实体。

　　白术看见宋时想笑了，对方的笑眼和他的眼睛撞在一起。他被这眼睛攥住，又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笑脸，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宋时想为什么笑。

　　“我找到身体了。白术。”宋时想要白术坐下，又慢条斯理地给他煮茶。“我找回了一部分记忆。”

　　宋时想煮茶时，伸手扶了扶袖口。白术这才注意到对方穿着的仍然是汀州服饰，只是这次这件格外不同。他不认识样式，但是也能看出这套服饰在材质上格外特别，纹路格外繁复，连层数好像也比神官宋时想穿的格外多那么几层。

　　这几次见面，白术隐隐约约发现一件事，好像每次和宋时想见面，对方都打扮的格外好看。他这么好打扮吗？可是在临二高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每天规规矩矩地穿校服啊。

　　他想着想着，又被宋时想流动的袖口勾回现世，“那汀州是这个世界的么？还是和蓬莱一样来自其他地方？”

　　“汀州和蓬莱一直都属于这个世界。”宋时想给他倒了杯茶，“当年我沉睡了，也可以说我消亡了。”

　　他很享受白术对自己以及自己服饰的注视，微微一笑，“这是我的葬服。”

　　“葬服？！”白术手一抖，险些没有拿稳茶杯，好在宋时想及时扶住了他的手。“你为什么会消亡？你消亡之后又发什么了什么？”

　　“当时的世界算上汀州有十三个州府。十三个神明……注定是要互相吞噬的。发生了很多战乱，最后只剩下我。灵气慢慢枯竭，我也应该睡了。”

　　“……我的睡眠意味着消亡，消亡后我的灵力会回到世界。”

　　“但是在睡觉之前，我看见了你。”宋时想忽然笑了，他紧紧盯着白术。

　　“但是那个时候我不存在。”

　　“对于神来说，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这世界上的一切只是一团红色的线，每一根线对应一个未来。”宋时想伸手划出一道灵力，一根红色的线出现在半空，虚虚地绕着两人的手腕。“我在某一根线的未来看见了你。”

　　“所以我选择了这条线。”

　　“那后来呢？”白术口中追问，手一忍再忍，老实地放在桌上不动。却还是觉得被红线绕住的手腕一阵一阵地发烫。

　　“我也不清楚。香雪海的那缕记忆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烛火开始频繁的摇晃，随后抖动地越来越激烈。宋时想脸上的笑已经全部敛去，他看着白术。白术能读懂他眼睛里盛满的是不开心的情绪。

　　“怎么了？”这座楼阁开始微微晃动。

　　“我拿回了身体，邙山的阵法要破了。大家都会醒过来，但是邙山市也将不复存在。”宋时想忽然起身，身体向前紧紧抱住白术，“我必须离开了，有人要找到我，再次分割我。”

　　白术来不及回抱他，也来不及告诉对方自己和他一块走，或者是承诺对方自己会保护好他，这温暖就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白术忽然就很厌烦眼下的这一切，为什么他和宋时想永远都只能待一段时间就必须分离？为什么这人说话只说一半，什么都不说清楚？

　　他在这一刻更深刻地理解了赵一杉的感受，并且自嘲天道好轮回。

　　白术的心跟着阁楼一起颤颤悠悠晃晃荡荡，他生出来放弃的想法。为什么总要跟在一个捉不住的人的屁股后面东奔西跑？他颓然坐在桌旁的太师椅上，却在某一个瞬间楼阁里忽然灯火通明。

　　原来这里面是有灯的？宋时想都要逃跑了，这个时候又省什么灯油？但人都有好奇的心，白术追逐灯光，环视阁楼，震惊地愣在原地。

　　一时间梦中宋时想不让他进小楼的原因，和以及宋时想为什么省油不点灯的原因他全明白了。

　　就连宋时想还非得逃跑后再点灯的那点小心思都被白术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