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醒来 西楚国楚惠 ...
-
西楚国楚惠帝在位第十年的秋天,和以往的秋天没什么不同。叶子绿了会黄,花开了会谢,柿子熟了会挂满枝头。百姓在忙着秋收,田鼠在忙着打洞。繁华的京都城依旧繁华,并没有因为秋风的到来染上一丝萧条。不过天确实变凉了。
倘若此时,你站在京都城最高的酒楼上向北望去,会看到那一片连绵起伏的青山上,被一朵巨大的乌云罩住。
云层很厚,仿佛积攒了极大的力量,在酝酿一个时机,降下一道四季更替不可违背的旨意。
秋雨要来了。
京都城向北八十里外,便是那片青山。
青山脚下,被巨大的云层罩出巨大的阴影。午时的天,仿佛从脚底都生出不寻常的凉意。
陈二贵没有向天上看一眼,他就跪蹲在这里。他的身后是一处茅草小屋,前面是一个小小的棺材。棺材里躺着他的孩子。
他的胡子有些潦草,从下巴到鬓角,好些天没有打理的样子。他的眼眶有些红,血丝多的有些吓人。他跪蹲在棺旁,从背后看过去,仿佛没有动。只是秋风不停拨动着鬓角的碎发和身上破旧的单衣,看着有些沧桑与可怜。
他的那双粗糙的手却是没有停,一堆干净的、特意仔细梳理过的苞谷叶子,在他的手上被交叉、旋转、扭曲打结,变成了一个个可爱的小兔子、小狗、小鸟的模样。
陈二贵的声音有些沙哑:
“念儿,这辈子跟着爹,没少受苦,以后啊,投胎找个好人家,平安长大,一辈子吃穿不愁,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过一辈子”
他吸了吸鼻子,眼眶更红,“儿啊,阿爹对不起你,没把你照顾好,阿爹,阿爹也对不起你娘”。
男人不善言辞,每句话都在肚子里翻滚了几次才讲出来,有些慢吞吞但听着还是灼人。
胡婆婆挎着篮子挪步向前,看着这幅境况也不免湿了眼眶,咋就说没就没了。想到自己平日里嘴巴刻薄,也没少吓唬住人家。真恨不得照着自己这张臭嘴狠狠扇两巴掌。
她向前探身,声音放缓:“二贵啊,时候不早了,该送孩子上路了,看这天阴上来了,不知道啥时候这雨就得来,别让孩子路上难走。”
陈二贵听到胡婆婆的声音,抹了把脸,正准备把这些东西归置好,才刚起身,就听到更尖锐的吵闹声从远处传来。
“陈二贵!你给我出来!”一个中年妇人,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陈二贵,从远处急步走来叫嚷着,“你和你那天杀的大哥就合伙欺负我个妇道人家啊!家里就这么一棵老柏树长得好,又粗又直,就趁我回娘家,你一声不吭给砍了,你个天杀的赔我的树,赔我的树啊!”
陈二贵看到来人气势汹汹,后面还跟着他的哥哥陈大富,就知道哥哥还是没劝住嫂子来闹,忙叫了声大嫂迎上去,正准备温言解释几句,就看那妇人一把挣开紧随其后赶来扯她的窝囊男人,恨恨地瞪了一眼走进院子。
看到那处新打造的棺材,停下脚步,又闹又恨,点着陈二贵咬牙切齿:
“你的脑子被野猪拱了,她个小丫头片子没就没了,白吃白喝养了这么大,够对得起她了,用得着这么好的木头给她做棺材,我算是没看错,和她死去的娘一样,一个一个的都是赔钱货。”
陈二贵刚开始听她讲,还想温和解释几句,听到后面,不免也染上恼意,开口道:“大嫂说的什么话,您也算是看着念儿长大的,现在孩子没了,我这个当爹的,给孩子置办个棺材都不成吗?”
再说,这些都是父亲生前种的树,父亲走后留下的房屋和几亩田地,本是要他们兄弟二人平分。
嫂子霸道,因为这事,没少和哥哥吵闹,当时病重的父亲也被指着鼻子骂,不得片刻安宁。自己当时不想父亲和哥哥为难,虽然还未成家,还是从那个家里分了出来,房屋和田地都没要,只要了父亲留下的这几棵树。
自己在山脚下盖了两间木屋,靠上山打猎砍柴维持生计。
“嫂子别忘了,父亲过世时留下的田产和房子,我的那一份也是允了您和哥哥的。再说,您两年前来砍了两棵楸树说是给大侄子凑钱娶媳妇,我不也没说……”
中年妇人看陈二贵这是要和她翻旧账,顿时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撒起泼来。周围看热闹的乡民仰着脖子凑过来,有作势拉架的,有向前规劝的,有在一边嘀嘀咕咕指指点点的。
胡婆婆一直看不上陈家老大媳妇,太蛮不讲理,心眼不实在又爱贪便宜,仗着娘家的两个哥哥护着,从年轻的时候对公婆不敬,对小叔子也甚为苛刻,陈家老大也是个窝囊的,被这个泼辣婆娘拿捏的实在没辙。
胡婆婆走到陈二贵旁,“别管你嫂子了,她爱撒泼就让她撒,快送娃走吧,你看这天上,大片云乌压压的,是黑上来了。”
中年妇人看陈二贵不再理她向棺材处走去,忙起身大跑几步,作势张开双臂就要挡在陈二贵前。
胡婆婆喝到:“陈家老大,你媳妇这也是快当婆婆的人了,疯癫成这样子让大家笑话,要是让粱家知道闹这一处,你看看人家还乐意把闺女嫁给你家大小子?!还不把你家婆娘带走!”
陈大富本来就觉得没脸,让胡婶子这么一讲,再窝囊也生出三分气力来,沉声对妇人道:“别闹了,回家走。”
那妇人见状更是撒泼无形,拍打着棺材要死要活起来。
好吵。
室友又在看家庭伦理狗血剧吗。
沈玉本想翻着身,扯被子蒙头继续睡。突然惊觉不对!
我…在哪里?
头怎么这么疼。
恍恍惚惚。
他的记忆上一刻停留在,随着导师出差的路上。路上下了大雨,山间的路不好走,突然迎面来了一辆车。刺眼的亮光,紧急刹车声,车子碰撞声,接着他感觉自己在极速地下坠,天旋地转,然后就没了知觉。
然后呢?
他…死了吗?
他…还活着?
轰——
一抹闪电划破厚重的云层,好大的雷声。
中年妇人拍打棺材的手顿住了,刚刚那抹闪电就在她眼前不远处炸开,就着那抹亮,她…好像看到棺材里的小人儿…动了。
周围的人也被这声轰隆的雷声惊愕住了,热闹的小院里突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大家的目光都齐刷刷盯向中年妇人呆愣的地方,以及…那个还未盖严的棺材处。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
“啊!”人群中不知有谁惊呼出声。
一只手从棺材里伸了出来。
映着闪电,洁白的、瘦小的一只孩童的手。
中年妇人离得最近,也看得最真切。早就惊得说不出话来,看着那张原本已经死去的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再次诡异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张了张嘴,向后一倒,竟吓得昏死了过去。
沈玉环顾周遭,觉得应当说些什么,于是开口道:“那个,请问……”
就在这时,他瞧见不远处的一个汉子眨了眨眼,而后朝着他飞奔而来。“念儿,我的念儿活了!”汉子满脸欣喜,作势便要把沈玉从棺材里抱出来。
沈玉面对这汉子的举动,一时不知所措,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在一个棺材里,已然退无可退。
陈二贵看到孩子脸上陌生、不解又茫然的神情,自己也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这时,胡婆婆走上前,轻声问道:“丫头,还认识我们吗?这是谁?”她伸手指向那个汉子,看向沈玉。
沈玉依旧一脸茫然。与此同时,些许窃窃私语声传入他的耳中。
“什么?竟然复活了?”
“这丫头没被摔死?”
“老天爷哎,不是已经断气两天了吗?”
等等,等等……
丫头?丫头?
沈玉更加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这幅身子。很是清瘦的小身板被宽大粗布衣衫罩着,一时还真是分辨不出来性别。
沈玉下意识伸手向下探去,刚有动作,便撞上周围人灼灼的目光,顿时像被定住了一样,动作尴尬地僵在半空。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导师不在,司机大哥不在,自己这幅身子也绝对不是自己。而且看这些人的穿着打扮、言行举止。不对,不对。
要知道,现在可是21世纪,就算是在最偏远的山区,人们居住的房屋、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应该是眼前这般模样。
沈玉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不成,是在拍影视剧?
不对。没有任何拍摄设备。
而且当时得撞击情况,他不可能这么完好无损地活下来。
“嘶,好痛!”沈玉这才察觉到自己的脑袋似乎受了伤。他下意识抬手拂去,指尖触碰到伤口,有血丝渗了出来。
那个汉子见状,连忙上前制止:“念儿,伤口还没好,别动别动!”
紧接着,胡婆婆也快步走来,嘴里念念有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走到沈玉身边,和声说道:“好孩子,先出来先出来。”说罢,又手脚麻利地,不知何时已经张罗着弄来一个火盆,“来来来,赶紧跨过去,跨过去。”
沈玉脑袋昏昏沉沉,在一片茫然中,机械地跨过了火盆。
沈玉半张脸埋在大粗瓷碗里,小口小口喝的温水,眼睛在水汽遮挡里,滴溜溜地向外张望着,耳朵也竖了起来,努力收集着周围的声音。
刚才的婆婆正和那汉子低声交谈。
“丫头估计是摔到了脑袋,又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一时想不起来之前的事了。”婆婆的声音透着安抚,“你先别急,孩子福大命大,起死回生,往后肯定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此时,天空中,闪电隐匿了踪迹,雷声也渐渐归于沉寂。厚重的云层已然积蓄了足够的力量,秋雨终于在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倾盆落下。